卫鱼起得很早。在拐角的早点铺买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
天气渐渐转冷。她先用豆浆暖暖手,才插上吸管。
出租屋在郊区。不仅离城远,治安也不好。
沿路有很多乞讨的。卫鱼总会从包里拿出几块钱。
多的,再没有了。
她弯腰将零钱小心翼翼地放在老人的瓷碗里。老人连连磕头。
她面红耳赤,像做了坏事。
从出租屋到地铁站还有一段不远的路程。人烟稀少。夜里她都会绕路走,白天图方便。
没走多远,身边突然窜出个人影。下一秒,她拿在手里的包就没了。
那个人跑地很快。她赶紧去追。荒无人烟的路段,稍微使力就会尘土飞扬。
眼看着追不上,她大喊:“同志,里面没钱!”
真的没钱,只有来回的地铁费。还有一张工作证和一张饭卡。
最要命的是她刚给饭卡充上钱。
工作证他用不上。但却是她的命根子。
可是,那人哪里会听。尥蹶子跑进地铁站。
她紧接着过去。失落地站在站口。那么多的人,他们都长着相似的脸。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即使那个小偷就站在她身边,她也认不出他。
她对着地铁站口呼啸的风说:“钱给你,什么都给你,你把工作证还给我!”
没有工作证就进不了电视台。
好在刚才买早餐剩下的钱她放在衣兜里。
今天的人格外的多。好几站她都被成堆的人浪从车厢里挤出去。
她只得站到黄线外,等下一班。
好不容易赶上地铁,赶到电视台还是迟到了。
最要命的是,她进不去。她站在刷卡的地方无计可施。
实习期间迟到,工作卡丢失。
这份工作,她还能得到吗?
※※
方令越是整个电视台最特立独行的存在。他从不按时上班,也根本不与人交好。
像老赵这种爱开他玩笑的,都是了解他的。
其他人,要么对他讳莫如深,要么对他好奇连连。
有人说,他是电视台的外貌担当。也有人说,他不仅外貌出众,更是实力超群。
他是很多晚辈学习的榜样,也是很多上级避讳的角色。
倒是本人,对此从不发表看法。
他活得逍遥自在,就足够了。
昨晚他剪好片子,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凌晨两点。回到家只睡了三个小时,赶到城郊去采访。
按理说他已经熬到主任的位置,管好手下就好。
可他偏不。
他刚回到电视台,就遇到卫鱼。还是老样子。低垂着头,像地上有真金白银似的。
他走上前,打算越过她。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记仇。
偏偏记她的仇。
卫鱼并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他向下就看到那只抓住他衣袖的小手。因为用力,指尖泛白。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皮衣。因为外出,沾上薄薄一层灰。
他刷卡,滴的一声。后一秒,他人已经进去。
她至始至终抓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拿着一杯豆浆。她还没来得及喝。
他抬起手臂,她就顺势踮起脚尖。另一只手也在半空中仰着。生怕豆浆撒到地上。
“干嘛?”
卫鱼稍微往前站了一点。他的个子实在太高了她踮着脚都很吃力。
“同志,你行行好。”
方令越弯腰,卫鱼躲闪不及。他的脸放大好几倍出现在她眼前。
“逗我好玩吗?”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冻僵。她使劲摇头,“我是认真的!”
她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豆浆,忍痛割爱道:“这个,给你喝。”
他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又说:“我没喝过,真的!”
她把豆浆递到他的嘴边,方令越无动于衷。他用最后一点理智问她:“我是谁?”
卫鱼只觉身体更冷了。她于是认真地打量他。
对脸盲症患者来说,世间没有美丑之分。而对于重度脸盲症患者来说,甚至分辨不了声音。
对他们而言,声音是一个人,而脸又是另一个人。她无法将声音和人脸合成一个生命体。
卫鱼认真地分析这张脸有什么特征。然后将脑海中储存的人名与之对证。
可是,这个人的脸太干净了。
没有黑头。
pass
没有雀斑。
pass
没有痘痘。
pass
没有痣。
pass
没有刀疤等任何可以作为特点的概念。
她很为难。
方令越早没耐心。将工作证甩给卫鱼。卫鱼接住工作证。
一瞧。
终于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冷冰冰的压迫感从何而来。
她再一次没有认出自己的上级。
“对不起!对不起!”她真不是故意的!
方令越抬起手看时间。袖子被卫鱼拽着。
“松开。”
卫鱼想,如果方老师早一点说这句话,她说不定会想起他。
她顺从地放下手臂。他手上一松,径直离开。
卫鱼看着他挺拔的背脊线,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