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哪怕只是他多想,如果她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会愿意和他说话呢?

她总会在窗台留字条。

虽然他还读不懂。

啊,对了,想到这,白檀忽地直起身,记起今日还没有温习学到的字。

信手点亮一团光球当照明,他从袖中摸出那本费大力气寻来的识字书,仔细比对那几个被他圈起来的小方块。

这还是他近日在学堂偷听时做下的标记。

当然,他偷听时很注意隐蔽自己的身形,毕竟如果“乌先生”出现在学堂,可能会把小孩子们都吓坏。

紧接着应该就是被学堂的先生们“请”出来了。

“伤……好……”

小心翼翼比对着磕磕巴巴念着字句,

白檀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再度砰砰直跳起来。

仿佛只是尝试着去读,都会让他回到自己在树上偷看她的时候。

他害怕被她发现,

但好像在内心深处,被那未名的情绪牵动着轻轻挠,

他又渴望被她发现。

他读不懂自己这样矛盾的心情,

就像他还读不懂她的字条一样。

***

一直到彻底入夜,白檀才从洞穴出来。

他还不想那么早回义庄的院子。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此刻的他下意识不想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黑漆漆小院子。

月影横斜,走在林间,耳听得寂静山中的水声虫鸣,他的心再度慢慢沉静。

只半路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飘过,循着香气抬眸去找,很快便能发现是一丛晚香玉。

并不是多见的山花。

顿住脚步,白檀抿抿唇,无意识攥紧了身侧的手。

今日已经见过她了,按理说,不应该再去小屋。

可是……

他觉得她会喜欢这花。

而且距离上次打扫已经有两日左右,她也从来不会晚上到小屋来……

左思右想,显然还是想去的念头占了上风。

最后,白檀抱着一束晚香玉站在了小屋门口。

进屋并不难,她并没有做什么很复杂的防护,毕竟因为雨山的煞名,鲜少有人走动,这处也隐蔽,屋里更没什么贵重物品。

他翻进后院轻巧落地,很快拾级上了崖石边的小巧亭子。

之前他蜷着的那块青石依旧放在原地,

或许是今日风大,浅水里飘了星星点点的花瓣,映着一小颗水中月。

白檀静静欣赏片刻,把这副漂亮小景珍藏到心底,这才转身把晚香玉好好码放到窗台上。

这处窗子就自屋内向着亭子打开,窗子是支开的,窗台很宽大,她在亭子里干活的时候,偶尔也会直接用这处当桌案处理些小活计。

而窗台里头,正对着屋内的大桌子,上头零零碎碎摆了许多半成品,还有好些纸张手稿。

他上次瞧见她的手稿上画了白花檵木,

而后特意去寻了和她图纸上姿态最相近的一株,

只是还没敢给她。

毕竟放山花应该还好,

但如果放的是她非常想要的东西……

也许太唐突,可能会吓到她。

不过,反正他还有时间,或许可以再看看她还想要什么。

他可以都先找着,

如果……如果真的能有机会的话,到时候再一并给她。

想着这些,白檀忍不住倾身在窗台前凑近些极为专注的细细看,

也是因为这般专注,他原应释放得极为宽广的灵识警戒放松许多,全未察觉到小屋不远处已有来人。

而等他真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了。

匆忙中,他几乎是没有多想地飞快吓回原形,呲溜缩进一旁竹篓子的角落里藏好。

缠在编织框上,白檀心跳加速。

身上只得张防雨布薄薄一层遮掩,脚步声渐近,是有人进了屋。

果然有很清很淡的兰花香。

混在晚香玉的馥郁之间,却还是能轻轻松松被他从一众气味里单独抽剥出来。

所以……真的是她?

她怎么晚上还来了?

白檀兀自缩在角落里讶然,浑身紧绷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似乎按着习惯,进屋便先将手上带着的东西悉数搁上窗台小案,而后是简单收拾整理。

那么根据他以往的观察,等粗略收拾完,她应就会先到下头的园子里去看顾一下花木。

他可以等那个时候快快逃走……

嗯?

白檀还在思索计划,忽觉缠着的篓子轻轻动了动,他猛地睁大眼睛,紧急情况下飞速遁入隐身。

防雨布被掀起,他眼瞧着细白指尖扶着竹篓,似在摸索检查。

她……

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应该没有发现他吧?

只缩在角落里静静观察,半晌过后,他终于见那只手收了回去。

竹篓重新落了地。

可正当他慢吞吞松口气轻轻摇脑袋,以为自己度过了此次危机时,忽然眼前一暗。

抬头,正对上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他吓得心脏急停,差点没瞬间僵直地从框上掉下去。

离得好近,

不过隔着一层竹篓的镂空处,带着兰香的温热鼻息仿佛有形,贴着他的鳞片流动。

幸好那卷翘眼睫只是眨动两下,通透如琉璃的小鹿眼睛轻轻转。

她像是极认真地默默扫视了一圈框中的物件,未曾在他这块多做停留。

也是此时,他才记起自己的隐形术还在,

她应当看不见他的。

但又一次松口气后,居然有微妙的失落涌上心头。

失落什么?

难不成……

还真想被发现吗?

也太傻了。

咽下那层古怪洇开的潮湿心绪,白檀缠好尾巴,等着对方离开。

此地不宜久留,

他现在太紧张,甚至都快影响到术法的稳定了,万一待会真要露出马脚被捉住……

或许会被她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擅自闯进她的园子。

他不想吓到她,

更不想被她讨厌。

只等那脚步声再响起,像是往青石台阶那边走,他顿一顿现形。

亭栏就在旁边,只需借着水缸一路缠上去就能施术离开。

然而他刚刚到那水缸边缘,

身后忽然再度响起脚步声。

咦,她不是已经进屋里头去了吗?!

举目间只寻得水缸旁的一处缝隙,他飞快钻了进去。

而后便直直摔到了缸底,有些头晕眼花。

等他恍着神再看。

缸底浅浅一层水,进来便是黑,唯有他钻进来的缝隙透出一星月色。

就在他晕乎乎地震惊,又在反复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发现时,

缸外脚步声停,顿了半晌,水缸壁微振,像是有人在外轻轻叩动了两下。

他仿佛能于眩晕中,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而心跳声外,那道软软的声线响起。

对方的话被水缸闷了一层,传进他耳朵时,显得模糊又温柔,

带着微妙的热度,似笼了薄雾轻纱的氤氲泉池。

“我知道你在里头……”

“……你别怕,也别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