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从未做错任何一件事,却进了一个左右皆错的死局。
最有意思的是,一直以来为他人遮风避雨的沈星河,想得通其中的关窍,也不会因为他没做错什么,就能轻易放过自己。
那近百条人命,比任何道理都要重,重得足够成为他的枷锁。
事情也果真如小徒弟们所想,沈星河在知晓一切后就下了山。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三个月。
千绝峰地势险峻,只够建一个道场,距离掌门大殿甚远。许真棠他们平日不住在这里,沈星河走了三个月,再回来时本不该看到什么改变。
可他的床铺被褥,分明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沈星河还没来得及探查,顾九思就推开门走进来,坦荡又自然地同他打招呼,“呦,小古板可算舍得回来了。我还想着你再不回来,我还得千里迢迢跑去找你,一次两次还好,这次数多了,实在没意思得紧。”
他话是这样说,这三个月找了他六次的人除了他也没有别人。
沈星河早就被他半月找一次的行径弄得没了火气,实在不想在这种事上同他争辩,“你昨日睡在这里?”
“也不只是昨日”,顾九思脱了外衣,打着哈欠就上了床榻,“你走以后的三个月我都睡在这里。我寻思着别说是床榻了,就是……”
他又打了个哈欠,“总之我睡了也不止一两回了,就没跟你说。”
顾九思似乎困极了,打个招呼就要躺下,却被沈星河突然握住手腕。
他啧了一声,也没将手抽回去,“怎么,这时候想起来杀我了?可你出去一趟,难道糊涂了不成?命门是在右手,你抓的是左手。要是哪天你左右不分被传出去了,这多不好听。”
“顾九思”,沈星河也没跟他废话,“你中毒了,谁给你下的毒?”
顾九思有点不想理他,躺下去任由他拉着。沈星河却总是比他有耐心的多,大有他不说,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不动的意思。
就这么过了一刻又一刻,沈星河传过来的灵力都把他身上的毒清理完了,他还是站在那里不动。
顾九思气的牙痒痒,怒气一上头连什么尊主威严都不顾了,爬起来就去咬沈星河握着他的手。沈星河还是没动,顾九思刹不住车,只好变咬为亲。
“你怎么能这么倔?”顾九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怪不得你徒弟们个个倔得像头牛,原来全是学的你。”
“你连毒都能清,还认不出是哪个?赶紧给我把手松开,跟你四个徒弟来来回回打了三天,我困死了。”
沈星河松开了手,却仍旧没有离开,“多年前世间流传一种毒药,中毒者三日必死。尸体会变成药性更强的毒物,触之立毙。凡人以为它是巫毒蛊术,将它取名为巫蛊之俑。”
“后来制出这种毒物的人被灭了口,仅留下了一个孤女。她叫秦海许,被我的大徒弟杜雁云捡回来,成了我第四个徒弟。”
“她拥有异于常人的炼毒天赋,却因为她父亲的事决心从此专心研医,绝不再跟任何毒物打交道。”沈星河坐在了床边,“顾九思,中了巫蛊之俑的人都要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你没必要为了解开她的心结,搭上自己。”
顾九思彻底睡不着了,他爬起来,半倚在床榻,来来回回打量沈星河。
“你都知道这是她的心结,不是应该想我对她做了什么威逼利诱的事,害得她不得不斩断心结自保吗?你怎么会觉得是我为了她搭上自己?你莫不是出去一趟,真糊涂了?”
“顾九思”,沈星河同他视线相对,“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插科打诨,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没等顾九思反驳,他又说,“我那时没把他们的话当真,可他们还有你都当真了,对不对?他们为了给我报仇找你,你是为了什么同意跟他们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甚至要让自己中毒?”
顾九思知道他怎么装傻充愣都装不下去了,“你的小徒弟们要是有你十分之一,我也用不着花这么大力气帮他们找适合他们的路。”
“还能有什么原因?”顾九思正了脸色,“那个以一生寿数换七日的凡人,叫做王成,对不对?我第一次找你的时候,你手上拿的那本书上写了。”
“三个月里我找了你六次,后来的每一次我都比你先到地方。沈星河,你应该能想得通,王成的记忆我也看了。”
“这三个月里你走的路线,是王成在村子被毁直到死的那天走过的所有路。一千里的路程他走了三个月,你这个道门之首也走了三个月。”
“你真正花在路上的时间不过一刻,剩下的每一个时辰,你都在整治所有加害过他,没有对他伸出援手的妖魔以及道门。”
“我第四次找你,你已经将一切都处理完了。我以为你会回来,但你没有。因为你将过错推到了自己的身上,你不肯原谅自己。最后的一个月,你在惩罚你自己。”
“沈星河,你有什么错?”这次冷着一张脸的人变成了顾九思,“如果我不来找你,你就不会进入死局,一切的起因都是我,凭什么受折磨的是你?这世上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就是像你这样只对别人好,对自己冷漠残酷到残忍无情的?”
“事情就是你想的这样”,顾九思说出了他肯玩这些过家家游戏的原因,“我对不起你,你不肯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