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思也想不到自己又能给出什么结果。
沈星河向来爱冷着张脸,此时自然也不例外,却也到底不如十年后那般冷硬,不能在同他欢好过的人面前保持绝对的平静。
他也不能老练到像上辈子一样靠的那般近给没穿衣裳的顾九思治他咬出来的痕迹,都能做到面色心境皆毫无波动,连亲一口顾九思都不肯。
他声音平静毫无波澜,说的话倒是跟平静没多大关系,“你那日说当你将药下错了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顾九思愣了愣,有些没想到他会问这句。
他两辈子下药时都是打算找沈星河避劫,无论爱与不爱,他从来都没做过第二人选。沈星河就是当世无双,是世间最好的存在,这一点不会因为他爱不爱有任何改变。
下错人这句话,很明显是他这辈子想跑时胡扯的一个幌子,毕竟他总不能说是下错药了。
正经下药都是在大夫给病人抓药治病时,像他这样暗中下药的,除了春/药,便是毒/药,他从来没想过用毒/药谋害沈星河。虽然他做的事就结果看似乎并无异同,但至少最开始在他心里,这两件事是不同的。
这辈子沈星河能问出这一句,怕是真的认真想过他说这话的真假,顾九思只停顿了一下,便道,“我好歹是邪魔歪道的尊主,怎么说也活了这般年岁,随便给人下药同人欢好这种事,又有什么奇怪的。”
他这话很明显起了作用,沈星河看着他,不再追问是不是下错,又想下给谁。
顾九思怕是世上最了解沈星河的人,他知道他既像君子又像狗,轻易不跟人欢好,欢好以后又像狗一样认地盘。
他跟他欢好一回,就实打实地成了他板上钉了钉的道侣。他就是再不喜欢,也会铁了心护他一生平安周全。
顾九思至今也不知道沈星河这违背本心,几乎算得上表里不一的性格究竟是从何而来,却也清楚沈星河上辈子就认这个死理认到险些身死道消,这辈子顾九思说什么都不想让他认这个死理了。
狗爱认地盘又怎么样?只要让他觉得他没那么想要的地盘不止他一个就好。
顾九思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仙师来此可还有别的事?”
“若是仙师您实在气不过,便是将我就地斩杀,也无可厚非。可这里到底不是什么好地方,仙师您若是不想杀我,怕是最好也不要在此久留。”
“不然被旁人发现了”,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对仙师您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这话说得故意又恶毒,像是生怕沈星河不动怒。
可沈星河却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他伸手拿过顾九思面前的酒壶,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后一饮而尽。
“我不会杀你。”
他好像只是为了那句下错人而来,得到答案后站起身向外走去,毫无留恋地离开这个跟他并不相称的地方,也离开本不该跟他产生纠葛的人。
顾九思没有拦他。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盯着沈星河放下的酒杯怔怔出神。
沈星河是不喝酒的。
他是道门之首,问鼎仙道第一人,这个名头不是天道给的,是他克制己欲,刻苦修炼修来的。
贪嗔痴欲酒色财气,沈星河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仙,都从未碰过半点。哪怕他生在帝王家,他也从未让自己沾染过半分。
这般道心无暇,几乎可以抵得住世间所有诱惑的沈星河,本该成为这世上唯一的神,风光霁月受万人敬仰。
却在碰上他这个尊主以后成神失败,上辈子沾色,这辈子又沾了酒。
他让沈星河多年辛苦付诸东流,并且再未遇到成神的机缘。
只有他从他的十年里消失,沈星河才有可能抓到下一个成神的机缘。他们再也不见,才是正途。
顾九思望着他的背影,端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一不小心将它碎成了齑粉。冰凉的酒水落到他手上,他猛地回过神唤住即将走出门外的人。
“沈星河……”
被他喊住的人回头看他。
“我早就听说仙师您道心无瑕,从来只是严于律己,不愿苛责他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那日之事皆是我一人过错,无论仙师如何看待,都请不要将任何错处加诸到自己身上。”
“我见仙师如此,便自知自己十分卑劣。像我一般罪孽深重之人,便是仙师不动手,天道亦会降劫惩戒于我。仙师今日肯放过我,也不是因我罪不至死,而是仙师您秉性高洁,有着一副慈悲心肠。”
他不敢对上沈星河的眼睛,攥着拳头继续说了下去。
“仙师这般处事没什么不好,日后,日后若是遇到某些两难之事,也请不要怀疑自己作为……”
“我日后想必再也不会出现在仙师面前”,顾九思终于抬头看他,尽力扯出一个正常些的笑容,到底还是想在最后给他留个好一点的模样,“却还是衷心祝您早日成神,岁岁年年长安稳……”
他知道他此时说这些很可笑,沈星河听着一定会觉得恶心又刺耳。可他除了这些,又能说什么呢?
他宁愿沈星河打他,宁愿他杀了他,又怕自己的血脏了他的手,他的命挡住他成神的路。
沈星河被他喊住以后就没有走,停在原处看着他,那张冷漠的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不恶心。
他就那般看着顾九思,在他犹疑不定的时候说。
“顾九思,既是如此,你送我一样赔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