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孽债如黑线般在他周身环绕,当今世上道门之首,堪比神明的沈星河很快便要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顾九思站在床边看了他半晌,忽地笑了笑,转身开门下了山。
下了山不到百里,到了一座城池,守城的下属们远远瞧见他,就急忙迎上来,对着他弯腰行礼,“恭迎尊主。”
顾九思受了礼,让他们起身后识海向城内扫了一圈,“赵寒光不在?”
“护法在紫竹林。”
下属们齐声答完后,你看一眼,我看一眼,随后一人像是忍不住般,“尊主您也知道,这两天是那位大人的忌日,护法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接道,“最近那些道貌岸然的牛鼻子老道聚在一起去秘境,成天踩着把破剑飞来飞去,属下们被闹得心烦意乱不说,连护法的心情都变得更差了……”
他们本还想继续说下去,抬头打量了一下顾九思的神色,立马闭了嘴。
顾九思看着他们胆战心惊,一副后悔多嘴的样子,觉得有几分有趣。
他这个邪魔歪道的尊主,倒也是真的不做邪魔歪道许久了。不仅早早的当了甩手掌柜,连这座他一手建立的城池都许久没管过。
眼前这帮被他撒手不管的属下们,平日里难得见到他的面,如今死对头在他们头上飞来飞去,他们自觉受了气。
此时好不容易见了他没忍住多说了几句,便是藏着想让他出头的念头,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可他这个尊主听了他们的话,心里却没有半点为他们出头的念头,倒是起了教训他们的心思。
教训他们说话放干净点,不要总是牛鼻子牛鼻子的乱骂,教训他们道门不都是道貌岸然虚有其表之徒,道门还有一个道心无瑕的道门之首。
只是这些话要说出口时,他又觉得无趣了。
教训了又如何,他这些从良都改变不了凶相的属下们,听不懂改不了。便是这句带着贬低之意的牛鼻子,怕也是他们嘴里最干净的话了。
更遑论,便是他自己也这样骂过道门。
顾九思想,果真是今时往日斗转星移,一切皆不可同日而语。
他当年创宗立派的时候走的就是死路,一心奔着求死去,从来就没管过宗门之人行凶作恶。他那时满腔恨意,天下越是翻覆他越是开心,莫说是道门,便是天道他也不曾放在眼里。
又如何能想到竟还会有这么一天。
下属们见他不说话,小心道,“尊主找赵护法是有什么要事?属下们去把护法找过来?”
顾九思神色暗淡,摆了摆手,“不用了,能有什么要事。”
这次下来,不过是临时起了兴致,想来见见自己为数不多的故人。
见不到就见不到吧,见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怕是又跟以往一样说不出三句话就要反目,倒不如就这样。
顾九思想得挺开,也不想去寻,转身就要离去,守城的下属们低头弯腰恭恭敬敬给他送行。
恭送尊主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属下们就见他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想来是有什么话想说,可等了许久,才听到一道极轻的叹气声。
“罢了”,顾九思摆手道,“日后行事注意点,少给沈星河添麻烦……”
在山下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又在凡人学堂听了半晌课的顾九思,终于觉得自己没什么地方好去,拍了拍屁股,大摇大摆地回了千绝峰。
屋外人声鼎沸,床上的沈星河昏睡着,平日里的冷漠和杀气收着,不像道门之首,倒像个俊美的小白脸。
顾九思坐在床边,慢慢靠近沈星河,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百岁都没有的小毛头,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古板。顾九思有时会想,沈星河若真是个小白脸就好了。每次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再看看现实中的沈星河,就会觉得这想法荒诞又可笑。
许是下手重了,沈星河从昏迷中醒来,平日古井无波,瞧不出情绪的一双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恨意。顾九思毫无防备地与之对视,愣怔了片刻,在对方下意识地收拾情绪时,他轻笑着拍了拍沈星河的脸。
“不用藏了,你也不是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或许连沈星河自己都不知道,厌恶和恨意是藏不住的。口吐恶言的嘴巴闭着,厌恶与恨意也会从眼睛里冒出来。
毫不避讳的恨意没那么伤人,反倒是极力克制却还是压抑不住的厌恶,最是伤人肺腑。
沈星河似乎想说什么,顾九思连忙在他身上下了七八个哑声诀。他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不是不难过的,沈星河不说话才好,若是真忍不住口吐恶言,他可受不了眼神和言语的双重打击。
“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顾九思伸手轻轻覆上了沈星河的眼睛,“怕你醒来后乱动,我提前点了熏香,放宽心,事情办完了,那点熏香对你就没用了。”
床上的沈星河没反应,顾九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世间生灵皆有命数,你何必去背我造下的孽债,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旁人读圣贤书从两个耳朵出去,唯有沈星河这个年纪不大规矩挺多的老古板记在心里,宁肯变着花样折腾自己,也不做半点君子不齿之事。
他跟他不过睡了一觉,沈星河就强迫自己当了真。也不管他本人有多厌恶怨恨顾九思,都铁了心的要把他留在身边,像一个君子一样,尽夫妻之责,护他一生平安周全。
道貌岸然表里不如一到沈星河这样,顾九思一开始只觉得这人不知拧巴个什么劲,迟早藏不住脱下那张人皮。
这一迟早就是整整十年,沈星河背着不属于他的孽债,拧巴到都快身死道消,也没动他一根汗毛。
面对这样一个人,顾九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屋外的声响似乎逐渐远去,沈星河的呼吸声近在耳边,顾九思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在这世上做过太多的事,既没有可留恋的过去,也没有什么未竟之事。
若要说有什么后悔的,就是没在那日拉着沈星河,哪怕只亲一口都是好的。
一直没有反应的沈星河手指动了动,顾九思知道时间快到了。他弯下腰,同沈星河脸贴着脸,似乎想要亲他,又似乎想说些什么。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沈星河解咒的动作慢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他听到耳边传来轰的一声。
强行背人因果,便是神明也无法改变消亡的结局。拯救神明的方法却再简单不过,只要种下因的那人用神魂烧尽孽债。
沈星河生辰的当天,顾九思留给他最后也是唯一的贺礼,是神魂俱灭时发出的“轰”声,以及燃烧时一闪而过的绚丽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