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她说不出来的意思,你就替她说嘛。”
“这世上,谁又能替谁说话?”
姚烨两手一摊,重重地叹口气。面对走在她身边的康啸宇,和他积攒了两年的一大堆问题,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气恼。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规划好的路线就此作废,一个人的旅行,变成了两个人在巴黎漫无目的的闲逛,你一块我一块地企图凑出一张完整的拼图——问题是,这张名叫“钱素梅”的拼图,是她这两年来,一直在努力忘记的。
“她在信里是个话痨,一封就是十几页。手写,能看懂一半。那些信,还存在编辑部的抽屉里。我拿过一份最短的给她妈看,居然被她撕成两半。”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这些疯疯癫癫的话是她女儿写的,她说钱素梅从小就乖,宁可自己不念书也要供弟弟上学,出事前还提前给家里寄了下半年生活费。都是我伪造的,她说,这年头谁还会写信。出这么大事她也没给亲戚朋友留下一张纸片。她拒绝承认女儿的笔迹,说她早就忘记了钱素梅的字是什么样子。总而言之,一定是我的问题。我骗了她的人,保不齐还骗了钱,临了还伪造这些他们看不懂的故事,好推卸责任。”康啸宇说得慢而坚决,听起来就像是在法庭上供认不讳。
这套词儿姚烨听着很耳熟。钱妈妈在医院里也这么讲。只不过,迫害钱素梅的人成了医院,护士长,姚烨,以及所有在暗处等着吞噬她女儿的病人。
“钱妈妈到底为什么认准是你?”
“因为出事前一天晚上,她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手机上有记录。我没接。”
“你在干吗?”
“我……”康啸宇苦笑着摇摇头,“我和我老婆在一起。那时候还是女朋友。”
姚烨飞快地横了他一眼。这话让她暗暗松了口气。圈子兜到现在,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立场,可以在康啸宇身上贴一块渣男的便利贴,心安理得地鄙视他。
“我跟钱素梅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你信吗?”
“不信。”
<h3>四</h3>
巴黎圣母院正在大修。白色塑料布蒙住一侧塔身,最靠外的滴水兽的嘴从边缘伸出来,被塑料布上的反光映照得格外残破。
走到正对着滴水兽的地方,话题陷入僵局。两个人都有点累。康啸宇一眼看到有三四个人在排队,研究了一通以后冲着姚烨说:“看到那个圆柱体吗?有点像书报亭的那个。我猜是个公共厕所。我得过去一下,你要不在周围先转转?”
姚烨并没有走远。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用手机抓拍那些在越来越强的阳光底下开心地脱掉外套、露出肥硕肩膀的女人。她眼角的余光看到康啸宇小跑着过去,一刻钟以后又快步走回来。他的头发和衣领上全挂着水珠,身后有好几个老外在朝着他的方向傻乐。
姚烨拿出了包里所有的纸巾。她刚刚才拿准对康啸宇应该采取什么态度,现在如果冒冒失失地笑出来,显然不大合适。然而,她前面越是忍得辛苦,后面就笑得越是放肆。两个人就那么一边擦一边说,你追我赶地笑,一个眼看着要打住另一个马上接过来——好像空气只要冷下一秒钟,就又会凝结成一团讨厌的迷雾。雾里结结实实地包裹着什么东西,他们既无力躲开,也难以抵达。
“你猜怎么着,那个大圆筒,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就投个币,拍一下黄色按钮,门就开了哈哈哈。你能想象巴黎圣母院脚下有这么一个后现代的玩意吗?”
“然后呢哈哈哈?”
“然后门开了,我进去,门又关上。然后厕所里有个声音开始讲法文,女声,就像飞机起飞前播的注意事项。然后我也不知怎么了按了红色的按钮哈哈哈……”
“然后就下雨了?”
“是淋浴,淋浴!谁能想到花一欧元你在巴黎可以上趟厕所还能洗个热水澡?应该按蓝色,蓝色……”
“哈哈哈……可是我想知道,她写了什么?”
“什么意思?”康啸宇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头发上还沾着纸巾的碎屑,随着一阵不识时务的风,滑稽地摇摆。
“钱素梅给你的那些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钱素梅的诗就埋在她的那些漫长的信里,与各种前言不搭后语的陈述句混在一起。有时候甚至连分段都不清晰。她身边的人事被赋予各种代号,从那些像“影子叠着影子”般穿梭的同事里,康啸宇辨认不出姚烨到底是哪一个。总之,钱素梅的信是连绵不绝、含混不清的梦话,康啸宇把其中可以分行的文字一段段挖出来,排在一起,凑出五六十首。
“你觉得她很有天分?”
“有一点吧,不能算天才。但是,她很不容易。她告诉我,她在她的家乡都没机会上高中,在你们医院的工作,是从当护工开始的。你知道,考虑到她的学历、工作、身份、形象,甚至钱素梅这个名字……反差有多么悬殊。对于读者而言,这是有记忆点的——你明白吗?这就是我麻烦的开始。”
姚烨终于找回了鄙视康啸宇的理由。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说几句故意让人听不懂的话——你把这些词语一层层剥开,最后拿到的也无非是一个跟网店广告相差无几的企图。
“你是说,你想……推销她?”
“这个……我们不如换个角度看,那些比她写得更好的诗人,不一定有她这样的经历。更何况,她写的是医院,是病人,是生死……”
“哈,”姚烨冷笑了一声,“弄不好是给那些动不动要排三小时队的病人,又找了个出气筒。”
“也不能说这样的担心没有道理。我没法保证人们会用善意解释这些文字。她在诗歌里表现出的情绪有时候很负面,你刚才听到的那几句可能是她最乐观的一首了。她观察那些拿到化验报告的病人,写他们‘撕掉这些纸,那些纸/纷纷扬扬地/撒下一生的悲伤’。”
姚烨想象不出钱素梅每天会在什么时间躲在什么角落里,“观察”这一切。她究竟在姚烨身上观察到了什么,才会把那件事情交给她来做?在构思那件事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写诗吗?
“诗里的这个女病人以为她自己的悲伤至少有一个观众,”康啸宇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讲,好像在上一堂诗歌鉴赏课,“然而,等坐在三十米之外的那个男人站起来,她才看清楚,原来,这是个盲人。具体的诗句我可能记不清楚了,但那个突然的转折我觉得很有意思。”
有好一会儿姚烨都烦躁不已,她不想听这些句子里有多少视角转换,能让谁联想起欧洲的哪一首现代诗,更不想听钱素梅的背景与去年突然走红的哪个人有多么相似。一个句子的诞生,与一个人的消失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也就是说,你们的杂志登了钱素梅的诗?”
“没有。这倒不是因为我担心她的诗被曲解——有点争议性,对于诗人是好事。我给她电话,请她来办公室里谈稿子,她都不肯来,只是把信写得更长更乱。在诗句里,我能看到有一个晃来晃去的背影,一个让她失控的人,也许是男人。她无法违背他的指令。”
“什么意思?这个背影是在我们医院里,还是在她家里?”
“不知道。总之应该有点权力吧。她写得闪闪烁烁,诗里的手术刀和呼吸机悬在头顶,随时要掉下来。我开始感觉到不安,我不知道按医学的角度看,那算是什么问题。躁狂?还是抑郁?”
医务科刘主任的干咳和透过架在鼻尖上的眼镜的注视,从姚烨的耳边和眼前飘过。两年前的医院里,护士圈里一直传说着他对女人的态度有点复杂。她摇摇头,极力想把这些甩到脑壳外面去。
“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现在她反正是没法申辩的。”
“当然,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是不可靠叙事……其实我也希望是我编的。”康啸宇把脸埋进两只大手,上下摩挲,就好像是在用一种特别文艺的姿势做眼保健操,“我希望我从来没认识她。如果非得认识,那我希望,我那天至少回她一个电话。我只是预感到会有麻烦,但是没想到逃避麻烦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在康啸宇的叙述中,姚烨听到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被刻意省略的空白。但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
<h3>五</h3>
三分钟,姚烨说,她只有三分钟。总护士长叫她去谈话。可能岗位要轮转,她轻快地说。
以姚烨的熟练程度,消毒,扎入静脉,松开止血带,三分钟足够。没有更多的时间犹豫了,为了这一刻,已经准备了太久。
丙种球蛋白是早就攒下的。姚烨知趣地没有问来路。当了那么多年护士,觉得自己快要感冒的时候央求同事注射一点增加免疫力,这样的事情,平常得就像医生在手术时,动不动就会被血溅到眼镜片上。所以,一切都毫无悬念,姚烨没有按规定要求出示处方。
“打右手,腾出左手方便一点儿。”姚烨知道,钱素梅是个左撇子。
“钱姐,你没事吧?”姚烨的语气,让你只能用“没事”来回答。
“就是有点累。很累。晚上总是睡不好。”球蛋白冻干粉在瓶中已经溶解成了无色透明的液体。
姚烨走出值班室之前,甚至乖巧地拉上窗帘,轻轻带上门。这个动作也许会让人略感内疚,也许会让后面的步骤进行得缓慢一点。无论如何,钱素梅可以这样想:舍得给自己买一百美元一管的护手霜的女人,心里不会千疮百孔。姚烨是一定能缓过来的——一年?两年?也许。
“第三天傍晚,在圣心教堂感受过静谧的心灵洗礼之后,不妨沿着台阶拾级而下,感受另类的文艺气息。浸润在小丘广场的夕阳下,开大光圈,背对公园利用侧逆光,收获此行最美的一张自拍照。”旅行指南的这一页似乎换了个翻译,读来格外顺畅,但排版有点局促,因为标题长得只能分成两行:一人食,一人行,奢华的极简,快乐的孤单。
姚烨又成了一个人,又回到了她给自己规划的攻略中。手机镜头里,姚烨看到自己的脸并不像她想象得那么苍白。夕阳是最昂贵的化妆品,从脸颊到脖子都红扑扑的泛着橙色的光。她想,诗人钱素梅会怎么写这样的阳光?
切开的气管嘶嘶作响,管壁上纹着斑驳的渴望,以及去年暮春的,栀子花香。
多么骇人的意象啊,康啸宇说。不是迫害的害,他说,是惊世骇俗的骇。
此时的康啸宇应该正坐在从巴黎到尼斯的火车上。车厢外的色彩越来越丰富,车厢里的气温越来越高。两年来,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一次性处理旧货的机会,一个他以为可以感同身受的听众。“当时那种情况,你知道的,根本没办法讲道理。没人会听你讲道理,是不是?”
姚烨不愿意点头,就像在殡仪馆门前时那样。她不愿意跟康啸宇同病相怜,不愿意分担他的哪怕一点点委屈和内疚。然而,记忆并不会因为不情愿就消失,它们连在一起,整块整块地砸过来。
忙乱的脚步声。晃动的抢救的身影。那种人人都知道没有任何效果的抢救。所有人在拨所有的电话。被拦在门外的姚烨,从门缝里看到的钱素梅的脸。那样远的距离其实应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是姚烨相信自己看见了。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那脸上挂着笑容,洋溢着某种终于好好睡了一觉的感激之情。
护士长跌坐在护士台旁的地面上,有整整十分钟,别人怎么扶都起不来。胖警察的脸越来越严肃,盘问了姚烨两句以后,就让级别小一点的瘦警察看住她坐在值班室里不准乱跑。调监控录像,封存证物,去派出所配合调查——这一切就像是一盘错乱剪接的录像带,在姚烨的脑中循环播放了两年。
再回到医院上班时,她发现,所有人都过分客套地向她问好。走进更衣室里换制服的时候,几个更年轻的小护士把一个笑话拦腰砍断,紧张地停住笑声,就像草草收拢一把折扇。在回忆中,她试图用钱素梅的眼睛,寻找康啸宇的位置,刘主任的位置,或者她的母亲和舅舅的位置。但录像带开始打滑、扭曲,发出尖利的啸叫,最后大团大团的雪花塞满她脑中的屏幕。
“这不怪你,怎么能怪你——”护士长抹着眼泪叹着气,“但是你也别怪她……除了找你,我想不出她当时还能把这件事派给谁。”
“以她的技术,她其实可以替自己打……”话说了半句,姚烨就被自己声音里的冷酷吓了一跳。
沉默许久,护士长拍拍姚烨的肩膀:“一个人走,她也是害怕的。她想跟你告别呢,你不如这样想吧。”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不能跟你说,跟我说?”隔着口罩,姚烨的呜咽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绑架的人质在垂死挣扎。
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康啸宇在给姚烨上了一天诗歌鉴赏课之后,把她拉得离真相更远。“归根结底,这是一种对生命的虚构化,是一种建立在戏剧基础上的仪式。”康啸宇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长长地松一口气。
惟一确凿的是,警察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姚烨替钱素梅注射的球蛋白,还剩半瓶。姚烨计算过,哪怕用最慢的速度,滴入钱素梅体内的另半瓶也只需要花掉一刻钟。
在这一刻钟里。钱素梅安安静静地待在值班室里,也许躺着,也许坐着,也许躺一会又坐起来,也许甚至想了一句诗。然后她的左手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第二瓶,娴熟地换到了输液架上。
异丙酚,阿曲库铵,一种是镇静剂,一种是肌松药。双保险,致命而不痛苦。
录像带倒回去,画面停留在针扎进静脉的那个瞬间。姚烨总是忍不住想,这一针不仅让她当了三天的杀人嫌疑犯,也通过某种方式,刺进了她自己的静脉。从那一天开始,她身上有一部分就跟着死过去了,而钱素梅的一部分,却附在她身上活了过来。
蒙马特高地上到处都是那种小巧的仿古手风琴。穿红黑格子背带裤、脖子上系着红色三角围巾的男人会不经意地从你身边经过,突然拉足风箱。你正在出神,条件反射地弹开,恍然间听到他嘴里哼着似曾相识的香颂旋律,惊讶这样小的琴竟然能放出那么大的音量。那男人身边,已经跟上了一串看热闹的、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游客。你手足无措,发现口袋里没有零钱,最后只能掏出十欧元纸币,扔进男人随手搁在身边的破旧的礼帽里。
“谢谢——”如今在旅游胜地卖艺的老外,个个都会耍两句中文,向越来越常见的中国游客示好。这位风琴手甚至把这两个洋腔洋调的中文字顺滑地嵌进间奏里,听起来就像是一句歌词。他一边道谢,一边向姚烨挤挤眼,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串眼花缭乱的动作,手背上金黄色的毛在夕阳下闪光。
“Merci——Merci。”姚烨喃喃地重复着刚刚学会的法语。异国的语言也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麻醉剂,陌生的感觉从舌尖一路传到太阳穴,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掠过全身。她迈开步子,一路沿着台阶往下跑。
夜幕中,她打算就一直这样跑。跑上地铁,从圣米歇尔广场站钻出来,跑进巴黎圣母院门口的圆柱形的厕所。她让自己一定要记得按红色的按钮,让温暖的水从头到脚浇下来。她相信,钱素梅会一直在她身边,像影子一样贴着她跑。惟一不同的是——姚烨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她以前真的不知道,钱素梅会一边跑,一边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