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手机,让她看照片。背景是他的卧室,床上多了一样她上次没有看到的东西。
“什么意思?”李小晚的表情还是冷冷的,但声调明显降了一格。
“这琴是我的。大提琴。在楼上。”
照片拍得粗糙,看不清细节。深褐色琴身上有一片亮得反常,像是刚刚擦拭过。琴弓跟琴身并排躺着,完全没有碰到琴弦。李小晚从来没见过大提琴躺下来的样子,她只知道在音乐会上,它们都是被一根柱子支着,半倚在演奏者身上的。从观众席望过去,尤其当琴声响起,演奏者开始左摇右晃、仿佛灵魂出窍的时候,琴就像是长在了那人身上,成了他的一部分——既在奋力拥抱又在努力挣脱的那部分。此刻,照片上,躺在床上的大提琴显得笨重而滑稽。李小晚觉得就像是领结还没来得及松的新郎被人推倒在婚床上,顿时溃不成军,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垮下来。如果换把特大号的吉他,也许会让画面稍稍合理一点。
“其实最近这些天,晚上我都在试这把琴。也不能说是试,就是……拨几个空弦,我甚至没有动琴弓,你明白吗?”
“不明白。”
“拨空弦,就是只用手指拨一根弦,喏,就这样,”他的手指在空气中颤动,“没有旋律,也不需要旋律。刚开始的时候,都得从这个手势学起的。”
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书,眼睛里却闪过无以名状的柔情。他开始讲大提琴有四根弦,说G弦那真是低沉啊像叹息,说你一定想不到单独拨响A弦的时候可以发出多么明亮饱满的声音,频率能到二百二十赫兹。
“我不是问什么叫空弦。我是说,你的琴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不容易解释……不过我正准备解释。这些天,夜深人静,我都会把琴拿出来。你瞧,我也是刚刚反应过来,你说楼板上滴水,不也是那个时间吗?”
只不过相隔一星期,两个人的位置就完全颠倒过来。现在一口一个“不可能”的人是李小晚,楼上的男人却在竭力说服她,常识不是问题,经验也不是问题。正常的耳朵怎么会把空弦当成水滴?那是因为你没有考虑到经过楼板的过滤,音色是会发生变化的。问题是这么轻的拨弦声怎么可能穿透楼板,那种木结构的老房子也许还讲得通。可这是钢筋混凝土,怎么可能?
“我想,你是那种特别敏感的人。你的耳朵有透过各种材质捕捉特殊频率的能力,只不过你对大提琴缺乏感性认识,所以首先联想到别的东西。碰巧你的联想能力也是……”他右手举到高处,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姿势,“总之没什么不正常的,人的潜能本来就是巨大的,感官本来就是相通的。语文书上怎么说的?通感,对,通感。”
仿佛有一缕风钻进了李小晚的毛细血管,和着脉搏的节奏在动脉、静脉里循环奔跑,她简直能听见它一路跑一路吹口哨。潜能,通感,这些说法至少比一个冷冰冰的医学名词更容易接受。至少,眼下要容易得多。
“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把琴?你怎么会在深更半夜想起来玩这个?我在你楼下住了这么久,为什么最近才听到这声音?”
几乎在发问的同时,李小晚就预感到这里必须有个催人泪下的故事才压得住。自小学琴,天赋超常,练习失当,神经损伤,手术失败,心灵创伤。男人不太会讲故事,每到紧要关节就要停下来顺一顺。然而,当个善解人意的听众并不难,别人的故事再复杂也只是打了活结,李小晚很快就跟上了节奏,顺手一个个替他解开。
“就算不上台演奏,也有的是跟音乐扯得上关系的职业啊。”
“早就改行啦——其实根本没入过行。手术后我就从音乐学院的附中转到普通学校。我再没跟人提过这些事。也没人敢碰我的琴,包括我自己。我的手做一般的事情没什么问题,但是,你知道,上台演奏需要的不是一般的手。”
“所以只能拨空弦过干瘾?”
“其实难度不大的曲子,我还可以拉。我现在闭上眼睛,乐谱、指法全都背得下来。但要命的是……”他说不下去了,求救似的看着李小晚。
“要命的是,你一拿出琴来,就会头晕,想吐,两只手发抖。每次听到别人拉的曲子——那些明星叫什么来着?马友友?——你又会非常非常难过。”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知道。就好像你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突然会把琴找出来。人要是一直能知道他为什么会干这个,干那个,这个世界就简单多了。”
故事合作完成,两个人都听见了对方松一口气的声音。可疑的故事也是故事,总比悬在半空,谁也没兴趣讲述它要好。上楼之前,男人说我讲出来舒服多了,可算是找到症结了,今天晚上保证不会吵你了;女人说没事你继续,知道不是漏水,也没有什么解释不了的灵异现象,我就放心了。李小晚说的是真心话。在她看来,找到水源就够了,是不是顺手拧紧龙头,倒显得无关紧要。
然而水龙头还是给拧上了,以一种格外圆满的方式。先是弓与弦试探着轻声厮磨,再是低沉的叹息此起彼伏。琴声像发酵的面团,在头顶的案板上小心翼翼地翻滚、摔打,揉进李小晚的五脏六腑。李小晚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反正旋律确实不算复杂——拉到需要用力推高的地方,便轻轻慢慢地滑过去。李小晚不太懂音乐,不知道他的乐谱和指法有没有背错,也看不到他的手有没有发抖。
李小晚找到两张旧报纸,卷成细长的圆筒。她站到床垫上,让圆筒一头抵住天花板,一头罩住右耳,好听得更清楚一点。第一层泪水漫上眼眶时,她模模糊糊地看到,天花板在一个长音中微微震颤。
那天晚上李小晚的睡眠质量达到人生巅峰,醒来以后觉得,如果深吸一口气,她可以发出头腔共鸣。她意识到,十天以来,这是第一次没有听到滴水声。
<h3>五</h3>
石块扁平,最适合掷出长长的抛物线。沿着抛物线的轨迹,警察找到公路北侧山坡上的几棵树。树长得很好,毗邻公路的树木很少有长得这么好的。树干粗壮,适合攀缘,树冠茂密,足够藏下一两个人,大人,小孩,都没准。也可能是猴子,主持人说。
李小晚在网上反复看这段视频。它原先应该是一档电视节目,被人截到“秒拍”上,便于播放转发。主持人浑身散发着浓重的广播学院气息,字正腔圆,面无表情,稿子显然不是她写的。李小晚把手机横过来,主持人的脸骤然放大。李小晚拉进度条,按暂停键,再松开,试图在主持人说“也可能是猴子”的时候,看到她面部肌肉的变化。她看到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确实有点好笑,不是吗?类似事件并非绝无仅有,主持人说,去年就有位董事长在风景区被猴子用石头砸死了。当然,这一回,情况有点不一样,石头砸在受害者的手腕上。无论是石块的力度和锐度,还是受伤部位,这都算不上致命一击——如果他是站在路上的话。不幸的是,当时他在一辆时速一百公里的汽车上,他的手腕握着方向盘。行车记录仪上,镜头猛地一歪,路面仿佛飞起来。
然后是同类事故综述,呼吁公路周边加强管理,明确相关部门的责任,谴责并警告公路边恶意投掷的人——如果不是猴子的话。最后是采访心理学家,剖析反社会人格的形成原因。五分钟的报道,提到受害者用的都是化名,有一张打了马赛克的肖像,石块和侧翻起火的汽车给了一个特写镜头。这些就是他在世间留下的最后的痕迹。李小晚想,如果不是死得这样意外,可以让观众感叹一下世事无常,庆幸自己尚且安全地躲在空调间里,那么他一辈子也上不了新闻,也不会有这么奇怪的化名。
一块石头把一个人变成一个潦草的符号,湮没在社会新闻的杂草丛中。这条新闻的所有意义就在于没有意义,中心思想是一个人的死居然可以这样没有意义。至于肉身与记忆,还有他的琴,空弦的回音,都成了某种类似于水蒸气的东西。李小晚想,这样混蛋的事,只有蹩脚的小说家才干得出来。他们眼看着快要用冗长的心理描写把自己写到睡着的时候,就会抓一个倒霉蛋出来,制造一个小概率事件,换一场假高潮。石头。为什么,只是一块石头?
李小晚试图回想,在那天睡了一夜好觉之后,在他出事之前,她还见过他几回。至少有一次是确凿的:那天她从超市回来(是的,她又开始出门了),他也在那部塞得满满的电梯里。她记得她有过一闪念,想谢谢他——只要一句谢谢,他就应该明白这几天她睡得很好吧。
她终究没有说出口,电梯里人太多。也许不用说,他只要瞥一眼她的脸色就知道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她想。她已经连着好几天静静地听他拉同一首曲子了。那曲子一响起,她就相信今天又可以睡得很好,她不知道这会不会形成某种依赖性的条件反射。下回再碰到他,她也许可以建议他换一首。
她没有再碰上他。电梯里开始有人说他出了事。他们说的是他的门牌号,她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她楼上的那一间。她的脑子在麻木地运转,她想这栋楼里的人原来也是互相认识的。他们平时蜷缩在各自的屋里,就等着天上落下一块石头,然后像装了弹簧一样,飞快地探出头来。他们互相交换着关于他的信息,叹息着拼凑他的经历。他们每句话之前都要加上“我听说”,最后都要补上一句“不信问问物业”。
物业说他公司有人来过,派出所也来过。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照例跟小区门卫打了招呼,说要开车出个短差,两天以后回来。他的公司这两年业务拓展的重心是周边的二三线城市,就是新闻里讲的“以本地为圆心,逐渐加大半径向外辐射”的那种。他开车经过的那条高速公路就在公司规划的第二层辐射圈上。公司鼓励职员自驾出行,因为这样要比出租转火车再转出租效率高得多。买那辆车的钱里有公司给的购车补贴,皮夹子里装着公司发的加油卡。
“当然是工伤。”有人开始愤愤不平,因为物业讲“听说对于赔偿数额有分歧”。“以他父母那样的年纪和精力,怎么可能搞得过那家公司呢?”另外一个人冷静地接口,然后自我介绍说他是律师,还从西装口袋里拈出一张名片发给李小晚。律师的老婆挽着律师的手臂,感叹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倒霉,不明不白地死了,家里连一个可以替他出头的人都没有。为什么,女人说,三十好几了还没有结婚?门卫里资格最老的胖爷叔讲,五年前他刚搬来的时候身边好像有个女人,那女人好像把头发染成棕红色。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各种信息在李小晚的脑袋里扭打在一起。她知道,没有人会告诉她,当石块以几万分之一的概率击中他的手腕时,他正在想什么,嘴里是不是哼着一段旋律。她想,如果可以证实这件根本无法证实的事,也许她会好受一点。
但她注定不会好受,而且这种不好受多少能抵消掉一点莫名其妙的内疚。入夜,她坦然接受了卷土重来的失眠,简直像拥抱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再也不会有大提琴拉的催眠曲了,静默让人难以忍受。而这静默居然渐渐潮湿,嘀,嗒,嘀——嗒——嘀嗒,声音由微弱而清晰,由温柔而坚定。顷刻间,她觉得水滴洇透了整个房间,像一张被眼泪爬满的脸。
<h3>六</h3>
“下次吧,我们回头再约。等你想好你究竟想说什么——至少等你确定你想跟谁说以后,我们再聊吧。”
心理咨询师合上笔记本,挺直上半身,叉起碟子上的一小块茶点。切成小三角的三明治里嵌着薄薄一片烟熏三文鱼,他小心翼翼地确保鱼肉和面包全都塞进了嘴里。
“不管怎么说,放松点。你知道就连三文鱼也分两种,一种是普通型,一种是自弃型。”
没有人接口,他只好继续背书:“这不是我说的,是科学家说的。自弃型三文鱼懒得吃懒得动懒得长大,它们的激素浓度有好几种是明显异常的——有的比正常指标多点,有的少点。我的意思是说,抑郁是生理性的。你想啊,鱼又不用上班不用谈恋爱不用设计封面,可它不是照样会抑郁吗?所以说,不要气馁不要自卑,有了病就得治……当然,我没有处方权。”
早就开始暗暗后悔安排这场约会的编辑拼命挤出一丝笑容。“刚才你们说得热闹,我顺手把单买了。”
傍晚,李小晚一踏进自家大楼,就感觉出了异样。频率,她想起楼上的男人说过这个词,那个以“赫兹”为计量单位的词儿。耳朵先于头脑反应,于是她的腿被耳朵指挥着绕过电梯,走进了小门背后的楼道。
一层层走上去,李小晚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不知道这是因为爬楼梯太累太急,还是因为越来越靠近某个神秘的声场。熟悉的旋律断断续续出没,天知道它是外来的还是自发的,是真性的还是假性的,属于生者还是死者。她甚至来不及害怕,来不及细想,一首在阴阳界任性穿梭的曲子到底意味着什么。最后敲响楼上那扇门的时候,李小晚几乎整个人都扑到了门板上。
琴声戛然而止,门里似乎迟疑良久,才打开。
先在视野中凸起的是大提琴。支在尾柱上,就是一把大提琴应该有的样子。但女人迟迟疑疑地走过来,挡掉大半个琴身。
李小晚的第一个反应是,她的头发是黑的,并不是物业说的棕红色。她很想问你为什么不染了,还好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被她忍住。这是个好现象,她想,我至少比三文鱼要理智。
只消三言两语,她们就明确了对方的身份。女人并不追问楼下的邻居为什么这么好奇;而李小晚也不需要知道,女人回到旧居,有没有跟他的亲属打过招呼。厅里空了大半,要紧的东西都陆续运走了。没有换锁的必要,女人的旧钥匙仍然开得了这扇门。
“刚才那曲子是你拉的?”
“对啊。好久没试过,手生。琴倒不太涩,弓毛换过,松香也抹过,比我靠谱。”
“一直有人拉的琴怎么会涩?你们俩以前都学这个?”
“什么?没有的事。他连五线谱都不认识。”
有什么东西脆生生地断了。这一回李小晚可以确定是假性幻听,断裂的声音来自身体内部。
“我很难过,你不懂……我是说别人不会懂。我走的时候,他说世界很大,只是他懒得动而已。我没想到他真的就一直在这里。人没了,琴还在。”
李小晚的社交潜能突然爆发,很快就从女人的话里套出了她想知道的信息。他的手没有受过伤,她也没有。她只是比他更善于放手而已——琴放得下,人也放得下。李小晚想,太俗套了,这类女人总是会碰到胸无大志身无长物的男人,他们只会自己给自己编故事。故事总是编得不合逻辑,违反常识。当然,如果对面是一个连空弦和滴水都分辨不清的重度幻听或者轻度抑郁症患者(也可能兼而有之),那多少有点用。
“你拉得很好听。”
“老柴的,《船歌》,难度不高。也算学过吧,三脚猫。以前每回听他猛夸的时候,我都不太好意思。只够骗外行。”
“大部分人都是外行。其中还有一部分,也许是一小部分,就喜欢受骗。不过呢,要骗,就最好骗他们一辈子。”
有那么一小会儿,女人仿佛有一半身体浸没在回忆里。曾经,男人喜欢关上所有的窗户,坐在地板上,说来吧来吧,你一个人拉,我一个人听。
李小晚心里一动,追问道:“然后他会录下来?”
“有时候会,用手机。不过我不许他接上扬声器放出来,至少不能在我在家的时候放。太尴尬了。你知道,我们早就过了那个年纪。”
“所以你不在的时候他会放?”
“那我可管不着。”
警察并没有从侧翻的车里找到他的手机,也许早就甩到远处,落在了山坡的草丛里。李小晚想,也许会有人捡到它。捡到了又怎样,它还能用吗?会有人好奇到打开所有的音频,一条一条听过去吗?就算听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二百五十公里之外,在这套已经挂牌出售的房子里,在即将被重新装修的卧室里,用一把大提琴拉的《船歌》曾经被反复播放。扬声器贴着地板,音量调到最大,好让每个音符像流水一样灌进楼下的耳朵。拉一个长音,地板便会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