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珠市口天寿堂的门前,交叉着五色国旗,配着簇新的彩绸,各种车辆,占满了半边街。有许多招待员,胸前悬着红色纸花,在那里招待来宾。
伯雍于是日也来了,他到了里面一看,来宾很多,因为这日是星期,所以益显得热闹。往四壁看时,喜联喜幛,不知其数。戏台那边,锣鼓喧天,正演中轴好戏《红鸾喜》。那些来宾,多半是教育界的人,此外也有各衙门科长左右的官员,一个个蓝纱袍、青马褂,都在席上坐着。有许多茶房,托着油盘,穿梭一般,在那里摆台面。这个景况,不用说,谁都知道是朱科长聘女的喜筵了。
每到一位来宾,朱科长都是满面春风,很和蔼地招待,他脸上的气色,比往日益觉得红润了。他真可谓人得喜事精神爽,得了这样一位快婿,他当然是高兴无比的。他见了伯雍,不似平日那样冷淡,因为今日是大喜日子,对于伯雍,特别表示一种极恭的礼貌。伯雍见了他,深打一躬,说:“科长的喜事,小生预先不知道,所以没得张罗,殊觉抱歉。”朱科长道:“事情也过于仓促,好在我预先都给他们预备好了,再说小女年龄已然不小,凑合着给她办了,也完了我一桩心事。”说着,叫招待员把伯雍让到席上,饮酒听戏。
朱科长平日最是省钱不过的,便是他的生日,也没做过一天寿,唱过一天戏。这次因为得了这个快婿,又因疼爱女儿,特别地要做做场面,为是在人前夸耀。他的思想本是旧的,打算仍用旧式结婚,可是他的女儿很文明,非要文明结婚不可。老头子虽然不愿意,因为是一种潮流,不便拂他女儿的意,再说他在教育机关做事,最怕人说他顽固,所以他也放开胆子,来个新旧参合的办法,教新郎新妇,在大庭广众之中,用文明仪式结了婚,已然送归喜居,可惜伯雍来得晚些,不曾瞻仰这个仪式,胡乱在此听了两出戏,自己去了。
出了天寿堂,见天气已然不早,他心中怪闷的,不知往哪里去好。有心去听白牡丹的戏,大概已然唱过了。回报馆吧,馆中这时当然没有人,一个人回去做什么?大热的,不如到秀卿那里凉快凉快。想罢,叫了一辆车,到了秀卿那里。跑厅的已然认识他,送到里院,只见李妈和几个婆子,正在天棚底下说闲话呢。还有几个才起来的姑娘,在院子里,教梳头匠给梳头。李妈一见伯雍,“哟”了一声说:“今天怎这样早?我们姑娘有点不自在,还没起来呢。”说着把伯雍让到屋内,只见秀卿盖着一条红纱夹被,在床上躺着呢。头发乱蓬蓬的,在枕边委着,脸上红扑扑的,仿佛发烧。听得有人进来,微微把头一抬。李妈见了,忙道:“起来坐一会儿吧,伯雍先生来了。”伯雍说:“别叫她,就教她佛131着吧。”李妈说:“真该起来了。大热的天,睡了一天了。”秀卿听见是伯雍,果然起来了。伯雍说:“你就躺着吧,何必起来呢!怎样不舒服?不是热着了?赶紧得吃药。”秀卿说:“没什么病,只觉得有点发烧。你今天怎这样早?”伯雍说:“到珠市口去行人情,便道,到你这里看看。我见你比前些日更瘦了,你自己须小心一点。你自己虽说没病,我看你这病大了。”秀卿见说,叹了一口气,眼眶里泪盈盈的,向伯雍说:“一个人做了这种生活,能保得住不生病吗?我此刻不过是在此耐着,家里若不是有个老人,有个小兄弟,我早自己打主意了。反正人活一世,终归一死。早死晚死,我倒不在乎。只是两个老小,指着我活着,无论怎样,似乎死不得,所以我有时胡作践,盼若早死。想起他们娘儿俩来,我又得自己宽慰自己。这两天我又犯了病,无缘无故地,自己烦脑132起来。你来得正好,咱们说会子话,或者能痛快痛快。”伯雍说:“你们这一行,跟我们一样,活计都在夜里,本是毁人的行当。不过既然择术不慎,也是无可如何,谁教指着它吃饭呢?”秀卿说:“你们倒是比我们强。女子掉在这里头,不知道几辈子没做好事呢。”伯雍说:“你这话不对。女子操贱业,做娼妓,绝对不是伤阴骘和父母没德的问题,纯粹是社会国家和教育的问题。若是自己看不起自己,不是命不好,便是没德行,那简直就不能振拔了。假如我们国家社会,到了良好地步,教育事业,也很完美的,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男女各色人民,都有相当技能、相当职业,国家无论多大,和一个家族一样,上上下下,全都以爱情和道德相处,哪能会有妓女一行营业呢?有妓女的国家,究竟是不文明的表现,社会组织不完全的破绽,没有道德的佐证。显见没有道德的人,反说当妓女的都是上辈或是本人没干好事,反倒以欺负妓女,拿妓女赚钱,仿佛是一种应当的事。其实当妓女的,都是贫寒人家的女儿,无论上溯几辈,敢说没有缺德的事,不过就因为贫,就因为弱,没人保护,没人教养,没人替她们想职业,所以富者强者,就拿她们当货物买卖起来,国家也拿她们当一种税源,仿佛行其固然,一点也不以为不合理,其实她们已然把人权蹂躏到家了。”
秀卿见伯雍说到这里,仿佛提醒了她一点事,她的精神,也觉得振刷133一点,因向伯雍说:“我听你说这话,我似乎明白了许多道理。我当初很疑惑的,始终不知道贫寒人家的女子,为什么一到了没饭吃,就得下窑子?仿佛这窑子专门是给贫寒的人开的一条生路。除了走这一条路,再找第二条路,实在没有了。或者我不知道,你想,咱们北京好几十万人,好几十里的面积,除了有相当产业的,有一个地方能养活穷人吗?年轻力壮的男子,还可以拉车养家。贫弱的女子,可找谁去呢?再遇见家无男子,光有老弱,应当怎样呢?老老实实饿死,大概谁也不愿意。没法子,只得自投罗网,货卖皮肉了。当我未下窑子以前,我很为难的,也打算免了这个耻辱,另寻个生活所在。寻了多少日子,也寻不着,做个小买卖,又没有资本。即或卖点糖儿豆儿的,卖的差不多比买的多了,也不能维持三口人的生活呀!我实在出于无法,含着眼泪,做了这下等营业,心里头直到如今不舒畅。有时我暗自思想,或者这是我的命,或者我的父母缺了德,我又不敢必信,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很善良的人,我不信他们没有德行。我想这或者是富贵人的不仁,见我们娘儿三个这样困难,怎么一个发慈心的没有?谁也不救一救。看着我们下窑子。所以我对于有钱的人,起了一种恶感,我由心里头嫌他们,所以我混了这几年,仍是一点头绪没有。不过我母亲和我兄弟,不至冻馁便了。如今我听了你的话,我知道这种不良的勾当,不尽是富而不仁的罪,原因还在政治不良、社会腐败,当局的为什么不想法子,多设几处工厂?单单扩充八大胡同做什么?”伯雍笑道:“设立工厂,开发事业,没有钱成吗?现在有人正要搂钱买皇帝做呢,哪有闲钱替穷人谋生活呢。他们扩张八大胡同,多添妓馆,第一不费公家一文,还替穷苦妇女筹了生计,国家每月还增许多收入,何乐而不为呢?”秀卿道:“照你这样说,妓女在中国是不能解放的了。当局的人,还要积极进行。不如把北京变一个大窑子倒好,总统便是掌班,各衙门合134国会便是随活大135了。我想他们不叫革命改良,益发往坏道儿做去了。”伯雍说:“你这话虽然是愤激之谈,将来会有这一日。你看着吧,北京完了。已过去的北京,我们看不见了。她几经摧残,她的灵魂早已没有了。我们脑子只可把她忘了,权当她被火山崩落了,被洪水漂去了。现在和未来的北京,不必拿她当人的世界,是魔窟,是盗薮,是淫宅,是一所惨不忍闻见的地狱。”
秀卿见伯雍说到这个份儿上,忙拦他道:“你不要说了。你的话,怪教我害怕的。若真到了那份儿上,咱们北京人怎样受?”伯雍说:“不愿意受也得受着,这是不可免的运数。但是北京人也有自取之道,如今说话放着,我但愿我的话不应验。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秀卿说:“真个的,你们总理给你荐的事怎样了?你干得了吗?”伯雍说:“不干怎的?人和钱没有仇。再说,我们总理和我说了一大篇道理,破釜沉舟地劝了我一顿。他的话我虽然不赞成,我却信为不易的道理。在现在的北京,打算在社会上活着,非那样不可了,所以便是我极疏懒的人,也要从着他的道理行一行。除非人家不要我,那就没法子了。如今我是刚学来的乖便卖,我要劝劝你了,你的脾气,往后得改。你的年龄虽然大了,不过二十一二岁,还说不到年老色衰。你为什么不找几个阔客,好生应酬他们?惹得老爷一喜欢,把你接出去,岂不脱了这个火坑,傲慢不羁的行为,我们穷念书的还可以使使,当妓女的似乎不必要。因为当妓女的目的,便在吃、喝、穿、戴、玩、笑、乐七个字,傲慢不羁,跟穷字很近。你反倒染了这点毛病,所以我替你怪危险的。你不见现在汽车马车之中拿珠子和金子镶着的人,都是窑行出身,如今却都做了太太。那个姨字,谁也不敢往她身上加。胆子大的,也不过加上一个数目字,呼为几太太。外界嘴损的人,给她们起了一个徽号,叫作窑变,瓷器里的窑变,是很值钱的。人若下一回窑子,再当太太,比窑变的瓷器贵重多了。你如今还在家里,为什么不大变特变一下子,得个窑变头衔,岂不足以自豪呢。”
秀卿见说,由床上把伯雍瞪了一眼,说:“人家才与你说好话,你怎忽然损起人来?”伯雍说:“这是实话,并不是损人。”秀卿道:“既不是损人,何必教我去当窑变!我固然知道当一辈妓女不像话,但是不对心思的人,我也不能跟他去过日子。从前我听朋友说过一段《聊斋》,叫什么嘉平公子呀,他们说的那四句话儿,我还记得,什么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136。可见我们当妓女的,也不是都想胡乱当个窑变的。再说能讨妓女出来的,都是些暴发户儿,胡吃混穿,差不多是金盆贮狗矢137,跟了他们算得了所天138吗?算终身如愿吗?无情的无情,蛮横的蛮横,混浊的混浊,阴险的阴险,与其跑到人家里闹不品行的事,还不如我为娼自由呢!”伯雍说:“难道你一点打算也没有吗?”秀卿说:“怎没打算!愿意接我出去的,我不愿意。我愿意跟着走的,人家又不要我。”说罢,两只眼睛,不住地望着伯雍。伯雍知她心里有话,只是说不出,不由得把头低了,暗道:“人的性质和思想,凡带点病的状态者,多一半是不幸的人。秀卿大概是属于这类的,以她的容貌、她的地位,又赶上窑变盛行的时代,她原可以一生吃着不尽。为什么竟使醋拗脾气,落个老大伤悲呢?什么人跟不了,单单看中我这样一个穷措大,不能说她没有精神病了。但是我年来潦倒,白眼频遭,不图青楼中一个弱女子,反倒这样见爱,虽然昙花泡影,不能成为事实,她这知遇之感,是不能不报的。”当下忍住一掬酸泪,向秀卿说:“咱们的话,说了不少时间了,我也饿了,你饿不饿?咱们吃饭吧!报馆这时大概开过饭了。”秀卿说:“你要吃饭,教李妈打发人叫去,我也陪你吃点。”李妈在旁边见说,便道:“对啦!该吃点饭啦。我们姑娘由早起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呢。若不是您来,说这半天话,心里还不痛快呢。”因问秀卿说:“吃什么呢?”秀卿因问伯雍说:“你吃什么?”伯雍说:“我随便。”秀卿因向李妈说:“你去叫去吧。我们吃米饭,一个汤随便配两个菜。”李妈见说,到前面吩咐人去叫,不一会儿饭菜全来,秀卿陪着伯雍吃了一小碗饭,便不吃了。吃完饭,电灯早已来了,二人又说些闲话,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伯雍说:“我得回馆办事去了,咱们回头见吧。”秀卿说:“若忙,就不必出来了,何必呢。”伯雍答应着去了。
教育公所里的编辑部,柳墨林先生占了首席位置了,并且又添了两名书记。伯雍作的文章,朱科长看着都不入眼,不取得伯雍同意,竟自不发出去。伯雍虽然勉强忍受了,心里终是不快。有一天伯雍又到教育公所去,刚一进门,要往里走,忽由传达处跑出一个差役,忙喊道:“宁先生!请您到画到室内画个到吧,所长已然吩咐下来,无论谁,是衙门里的人,都得画到。这簿子早就该拿进去了,就皆因你来得晚,又在此多搁了一点钟。老爷,请您画个到吧。”伯雍见说,止住脚步,问那人道:“这是谁的主意教我画到?我并不是所里属员,我画什么到!”那差役说:“这是上头吩咐的。”伯雍说:“虽然是上头的吩咐,我没有画到的必要。他们不是一定教我画到吗?我就一定不来了。”说着一掉头出了大门去了,把那差役给木在那里。半天,才说道:“没见过这样的人。”只得拿了画到簿,到里面回禀朱科长知道去了。朱科长得了这个报告,虽不免生了一点气,颇幸伯雍中了他的诡计,从此不用外人,只他爱婿一个人,就可以办了。
不表他翁婿两个,见伯雍果然被他们气走,私自庆幸,不在话下。单说伯雍,回到报馆,也不与歆仁商量了,当时与朱科长寄去一个字条,写道:“你另请高明吧,大爷不玩儿啦!”朱科长见了这个字条,不免又生了一回气,喊道:“这是对长官说的话吗?”当下拿了伯雍的字条,气哼哼去见所长说:“咱们这个编辑,太不像话了。他辞职只管辞职,为什么写来一句市语,他竟不来了。这人太不敬了!所长非把他传来重办不可!”说着把那字条呈与所长看,所长一看,不禁好笑说:“这人太狂了。但是这也不算个辞呈,必有个缘故。不然好好端端,哪能这样辞职呢?”朱科长道:“也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我教他每天画到,他不愿意了。所长想,我们这里的人员,谁不天天画到呢?教他画到,也是我当科长的权力。”所长见说,把眉一皱说:“朱科长,你这事办得未免有点欠研究,即或我们不喜欢要他,也须好生把他辞谢。何况这里头有歆仁先生的关系,如今你竟教他画到,他的名义原不是咱们衙门里的官吏,教他画到,他如何愿意?他这一走,当然要与我们为难。假如他在日报上,把我们衙门里的事,登出几件,我们的事情,又不是不怕骂的,那时应当怎么办?”朱科长见说,脸上忽然变了颜色,连说:“是是。这事我办得未免有点孟浪,我只知他是个乡下穷念书的,我忘了他在日报里当主笔了。再说他在我们衙门里,做了两三个月的事,我们的内容,他尽知了。我如今把他气走,他一定要报复的,那时于我们都有些不便,不如我仍把他请回来吧。”所长说:“你与他有意见,他如何听你的话来。明日我求总务科长去一荡便了。”朱科长此时出了一脑袋汗,向他爱婿请教办法去了。
午后五点钟,在煤市街致美斋雅座一间单屋里,有两个人对坐着喝酒,一位是教育公所的邹科长,一位是伯雍。只听邹科长说:“伯雍先生,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们朱科长上了几岁年纪,办事有些糊涂,明天你依旧去办事吧。”伯雍说:“我不回去了,便是回去,也没有好结果,何必惹人厌烦呢?”邹科长道:“无论受多大委屈,也得回去,这是我们所长的意思。所长既然聘请阁下帮着办杂志,一定不愿意有始无终。”伯雍道:“所长有这番美意,小弟心领。至于再回去的话,绝对不行的,我不苦你们所难,你们也不必苦我所难便了。”邹科长道:“先生既不肯帮忙,我们也不敢勉强。其实以先生大才,何所适而不可。惟有一事,小弟临来时,敝所长殷殷告嘱说,先生乃道义君子,以后关于敝公所的事,如有所见,不妨径行指斥,惟祈千万不要在报纸上有所评论。”伯雍见说,微微冷笑道:“贵所长未免过于看不起人了。兄弟虽忝列舆论界,无非以卖文为生,自问于自家人格,尚知爱惜,绝不敢以社会公器,用泄自家私憾。新闻界中,虽有少数不良分子,动辄骂人,以遂其敲诈之欲,但是大多数的记者,都很有道德的,哪能一点缘故没有,坐在屋里,生心骂人呢。大概官界中人,与新闻界的人,根本上性质不同,所操互异,于是官中人遂把一般新闻记者,都看成奸猾市侩一流人物,无论他们说的话是好是坏,是有理是无理,都是由心里头嫌恶,这就皆因两方性质不同,自然要生出这一种嫌恶的心理。奉劝阁下,可以转告贵所长,今后对于新闻界的人,不要采取一种嫌恶的态度,尤且须得拿新闻记者当人看待。我不敢说凡是以新闻为业的人,都是没有毛病的好人,我也不敢武断地替他们辩护,说他们都是好人。据我想,好的总占多一半。官界中人,未尝不可以假以颜色,品品他们的学问道德如何,虽不必照文明国家那样优礼记者,最低的限度,也得拿人看待,不要一笔抹杀的,都把他们看作一种要不得的人,把人格硬给取消了,自己也应当反躬自问。至于我呢,原不配辱没记者的美名,我自己也不愿以新闻记者自居,因为记者二字,到了中国可怜极了,不定怎样不幸的人,才摊上这个头衔,如今摊到我的头上了,我还敢以此骄人吗?贵科长和贵所长,千万不要多虑的。假如我不曾在贵公所做过事,我耳有所闻,目有所见,或者能依我记者的天职,有所评论。如今我对于贵公所,不能发言,无论我的话是否是社会上人人要说的,当然不能见谅于人的,一定有人说我的事被你们撤了,所以他才攻击起来,其实我自己实在不愿意干了,也不因为朱科长怎样薄待我。我的性质,实在不能享官衙的生活,所以赶早舍去,不承想反倒教贵所长多了心,实在出我意料以外。如今没有别的说的,烦贵科长上复贵所长,如信我宁伯雍是个人,不是没有品行的小人,我对于现在的教育公所,一定一句话不说,以免我的嫌疑。至于别人和别家报馆,我便没有权力干涉了,反正我一定保持我的静默态度便了。”
邹科长见伯雍把话说完,他做出一种笑容道:“听了先生这篇言论,使我顿开茅塞。但是敝所长和兄弟,对于新闻界的人,是最钦佩的,常说新闻家是无冠宰相,职司木铎139,高尚极了!阁下为人,尤为光明磊落。”伯雍说:“中国记者,哪能到这样的地位?将来的新闻纸,或者须有那一天。至于兄弟,混迹此间,无非作点小品文字,替阅报人助些兴趣,差不多和戏中小丑一样,不足挂于齿颊之间的。”邹科长说:“先生过谦了!”当下他二人酒饭已毕,伯雍要会账140,邹科长哪里教他会,拼命一般地拦说:“今天一定不能教先生会账,些许小费,兄弟敬候了。先生若不赏脸,那就没有交情了。”伯雍无奈,教他会了,又坐了一会儿,邹科长说:“以后咱们要多联络,兄弟应当回衙门去了。先生的盛意,也应当向敝所长回禀一番,他一定感激的。”说着,一同下楼,邹科长的自用车已然在门前候着。邹科长坐上车,一拱手去了。伯雍一个人,也不雇车,走进大栅栏,只见行人扰攘,车马喧阗,那些店铺的装饰和行人的衣服,把“奢华”二字,表显得十足。但是这些熙来攘往的人,穿着极美的衣服,坐着极好的车辆,究竟他们在社会上是做什么的?高高兴兴地出来,有什么目的呢?究竟他是有什么职业,做完了什么工作,劳累之余,特意出来安慰自己不成?社会上什么东西是他们创作的?社会上的文明,哪一样是由他们振兴的?他们在社会国家里,究竟是有什么意义?由伯雍看去,一点也不明白。不过看着他们的服装,很觉绕眼增光,男的女的,心里都透着很高兴,一点愁烦样子也看不出。他们的眼光,都注意到那些店头的装饰品,玲珑奇巧最时髦的女舄141,在玻璃窗里罩着,颜色鲜艳,式样新颖,不第把那些太太小姐们的眼光勾引了去,便是那些漫无目的、任意闲游的少年,见了这一双一双的裙下物,也颇涉遐想,不觉得留恋观览,不忍舍去。洋货店的钻石手表,金珠店的腕镯指环,时衣庄的衣服,洋衣庄的西服,绸缎庄的彩缎,眼镜公司的克罗克司142,哪一样不动人的心呀!青年男女,看了那个,又看这个,完了,又彼此窥视,心里暗自品评谁的装饰适宜,容貌艳丽。由大栅栏走到观音寺,谁不注意这些东西呢?
伯雍因为怪烦闷的,他一道地走回报馆去了,他想起方才邹科长的言语神情,他不觉地暗笑道:“人的言语和行为,怎这样矛盾呀?我在那里,便那样白眼相看。我不辞而别,又如此殷殷慰问,还以小人之心度量我。人在社会上,处世接物,应当这样相率而伪吗?”伯雍这样一想,他对于进取的心,益发冷淡了。歆仁教给他的秘诀,他完全失败了,他觉悟他自己绝对不是在宦途能活着的人,不如把一切念头打消,把自己的思想,暂时搁起,纯粹做个卖文生活,实行一种消极主义,或者能把一切烦恼解除。于清苦中,寻一点乐趣,什么社会国家以内的事,一概给它一个不闻不问,仅仅由小说中,讨点生活上必需的费用。虽然费些脑筋,倒省得生了许多鸟气。从此他除了在歆仁的报馆供给小说,还在别家报馆,担任点小品文字,每月也能弄百十多元钱。歆仁见他把教育公所的事辞了,也不再替他找事,由他自己去活动。
伯雍每日除了办事,便到民乐园去听戏。因为现在捧白牡丹的人太多了,差不多要和梅党有并驾齐驱的形势,所以这民乐园特别地热闹起来,牡丹的名声,比从前大得多了。有许多阔人,见报上这样捧场,也都慕着名来听戏。牡丹的师傅,见牡丹这样大红起来,自然喜欢,对于伯雍诸人,自然表示一种敬意,这时牡丹的父母,也听着信了,夫妇两个,带着一个大儿子,由天津找上京来。他们见了牡丹的师傅老庞夫妇,当然是要办交涉的,结果如何,人人都知道的。因为梨园行,俗谓之无义行,别的行当多少都有点师生义气,唯独梨园行,师生之间,大半都是仇人。譬如一个伶人,收了一个徒弟,合同上写的年限很多,不用说了,甚至还有打死无论的话。年限之内,无论徒弟挣多少钱,徒弟家属,没有分润的权利。徒弟出师时,年限内师傅代置之物,概行扣留还不算,便是旁人所赠之物,也不能携去一件。徒弟若是嗓音不倒,有人帮忙,还能自树。不然出师之后,依然不能生活,所以徒弟对于师傅的恶感,非常深厚,一出师便算断绝关系,没有一个彼此相顾的,所以管他们叫无义行。难道他们跟常人不一样吗?就皆因他们内容、习惯不好,把人都教得一点义气没有了,完全唯利是图。这也是社会上一个问题,应当研究的。
有一天伯雍才起床,只见白牡丹和庞三秃来了,牡丹很有些愁烦样子。伯雍忙问他们说:“你们来此做什么?”三秃说:“我父亲教我们请您有句话说。”伯雍说:“你们先坐一坐,等我吃了饭,咱们一同走。”说着教厨子胡乱弄点饭吃了,穿了长衣,同着二人去了。到了老庞家里,老庞见了伯雍说:“不恭得很!好在先生没短143帮我们的忙,这次还得给我们办一办。”伯雍说:“究竟怎回事呢?”老庞说:“请您先坐一坐。”说着向他儿子三秃说:“你把你荀大叔请过来。”三秃见说,到隔壁那屋子去了,不一时,带过一个男子来,年约四十多岁,头上小辫还没有剃,一脸污泥,笼罩着他那一张黑紫的面皮,双眉被愁怨之气锁着,益显得他的相貌十分刚猛。他的身量很高,穿一身蓝布裤褂,想由上身便没洗过一次,已被汗泥污透了。他来到这屋里,一声也不发,挺然立在当地。他对于老庞,用一种不满意的神情怒视着。伯雍见了这奇怪男子,心里很骇然的,暗道:“这是什么事呀,请我来办?”只听老庞先发言说:“宁先生,这位便是牡丹的父亲,他找我不是一次了。”伯雍见说,把那人看了一眼,暗道:“他怎会有牡丹这样一个儿子呢?简直是个马贼的材料。”此时不禁把牡丹看了一眼,见他白皙的面皮、清秀的眉目,那样的父亲似乎生不出来这样的牡丹。牡丹见伯雍看他,把头益发低了,他小心眼儿里,见他父亲那样落魄,虽然有些惭愧,可是他见他父亲哺得那样可怜,达不到反哺的目的,他那小心眼儿里又十分惨痛,不觉得对于他师傅的刻薄,益发起了一种恨怨之感。此时又听老庞说:“他叫荀凤鸣,他来搅我不是一次了。什么规矩,没有你先生不知道的。合同没有满,没有找到我门上的道理。他们若来看看孩子,那我还不许么?无奈来一荡就是钱,哪里有这样的规矩?今天他又来找我,说他儿子给我挣钱太多了,非要一百块钱不可!这不是穷疯了么?别说他儿子没给我挣多少钱,便是挣了千千万,没出师,我也不能给他钱。不过他大老远地来一荡,也不能空手教他回去,盘川是有的。”这时荀凤鸣忽然大着嗓子用他的乡音喊道:“你给过俺多少钱哪?俺来一荡,你就往外整俺,俺的儿卖给你咧呀!”老庞说:“你的儿子虽然没卖给我,但是有合同的。合同没满,你常来搅我,是怎回事?”荀凤鸣说:“什么合同,被你改了好几回哩。今天没钱,俺与你打官司,俺可不能怕你哩,不然你得把儿子还俺。”老庞说:“你要打官司,好哇!难道我不敢跟你打官司么?”
伯雍见两人彼此争执,终没个了局,因替他们调楚144道:“你们无论怎说,究竟是亲家,凡事好办,千万别吵闹起来。据我想,这事不是一半句话能了结的。”因和荀凤鸣说:“你先回去,住在哪里了?”荀凤鸣说:“在贾家胡同一个小庙里面住着,但是没有钱,俺不能回去,俺的老婆还等俺给她买药。她腿上生了一个大疖子,疼得要命,已然不能下地了。”伯雍说:“无论怎样,你先回去,这事我能给你办好。”荀凤鸣说:“他不给俺钱,俺不能回去。”老庞说:“我凭什么给你钱!我欠你的不成。”凤鸣说:“你虽然不该145俺的,不欠俺的,你的钱是俺儿给你挣的!”老庞说:“你的儿子不是到了我家就会挣钱的,我教给他艺业,我给他饭吃,合同没有满,当然给我挣钱。”伯雍见他两人还是斗口,因向老庞说:“你先给他几吊钱零花,先打发他走了,我们一定把这事给你办好。他时常来,也不像话呀!”老庞见说,不得已取出十吊钱,交给凤鸣。凤鸣虽然抱着一百元的目的来的,但是见了这十吊钱,他已有些软化了,他不照先前那样怒目而视,他的眼神全移到十吊钱上,他把一百元钱已然忘了,他已然没有比较多寡的心思,他以为这十吊钱便是他生活上最急的希望、最适的物品,他由眼睛里流出一种欲火,伸手把那十吊钱接过去了。伯雍说:“你拿这钱回去吧。明天我们把你们两家的事办好了,不要再这样无结果的纷争了。”凤鸣向伯雍一躬身,果然拿了钱去了。伯雍因向老庞说:“这事老这样也不好,他把十吊钱花完了,还是来,我哪有工夫替你们挡他呢!我想你们非有个改良办法,断不能安静的。”老庞说:“怎样办呢?我们这事是有合同关系的。”伯雍说:“据牡丹的父亲说,你们曾把合同改过。他若真告了,你们的合同如有毛病,法官是不能保护的。你们把合同取出来,我给你们看看,究竟定了多少年呢?”老庞说:“十二年,如今还剩一年零八个月。”说着把箱子打开,取出一纸合同,用东昌纸146写的,递给伯雍一看,白字连篇,简直不成说话。可是民间诸事,都用这样不完全的文约,维持着许多旧习惯,有心无心,在这样似通非通的文约里面,不知造了多少罪恶,倾陷多少好人。伯雍看这张文约时,添注涂改的地方很多,也没个图章押着。最惹人注意的,满师年限,原写十年,后改十二年,实在是个疑问。伯雍看罢,向老庞说:“这张合同,便是到了法庭,也有争执的。这事你们自己参酌。”老庞说:“虽然有改的地方,也是我们两家合意。”伯雍说:“虽然那样说,究竟你们手续不完全,但愿牡丹的父亲从此不来。但是他十吊钱花完了,没个不来的。到那时你们没有结果时,我再给你们办吧。”当下在这里说些闲话,伯雍自己回去了。
却说荀凤鸣擎了十吊钱,回到破庙里,没有五天,又光了。他也不想个小生意,他抱定一个老主意,没有钱,便去找老庞。老庞家里,果然应付俱穷了,没法子又去请伯雍。伯雍已然把这事和古越少年、陇西公子、沛上逸民、东山游客诸人都说明了,他们都赞成替他们改约。大家既然捧牡丹,当然替牡丹家属帮忙。伯雍说:“改约一定办得到,皆因那天我已替他们下了一个伏笔。再说他们的契约,实在不完全,非改不可。”古越少年说:“既这样时,我们公推你和沛上逸民兄,做我们的全权代表,怎办怎好,不怕我们对于老庞花几个钱也成。”伯雍说:“对于老庞,不用花钱。你们想法子维持牡丹出师之后,怎样生活便了。你们要知道,他如今倒仓了,梆子戏已然不能唱,二黄戏又没学几出,将来出师,非完全改成二黄花旦不可。”古越少年说:“上回没说过吗?我们替他另请极好的教师便了。你如今就负改约的责任便了。”伯雍说:“这点事我还办得来。若是教我对于外国办交涉,那我就敬谢不敏了。因为我有后援,外交总长哪里找后援呢?所以他们每每失败。”古越少年说:“别说闲话了,你和沛上逸民兄去一趟吧。”伯雍见说,便邀了沛上逸民,到老庞家去了。
老庞见伯雍二人来了,仿佛没有主意的大帅,得了有智的参谋一样。因为荀凤鸣这几天,把他搅苦了。本来要和他打官司,又怕合同上的破绽,真被法官不认可,岂不落个败诉?所以亟待伯雍给他们说和。当下恭恭敬敬请二人坐下。伯雍说:“大概荀凤鸣又来找你,这事非有个妥当办法不可,所以我和刘先生诸人商量,想出一个于你们两家都有利益的办法,你也别说合同上是十二年,他也别说是十年,我想把你们那张不完全的契约废了,由十二年内减去一年,所余的期限,再立个新约。不至满限,牡丹家属不许到你家来。你看好不好?是这样,我们替你办。不是这样,你们自己去办。爱打官司爱告状,那就随你们便吧。”老庞见说,半晌无言,待了半天,才说:“这样办时,牡丹只能跟我八个月了。”伯雍说:“这八个月我以为是最好的时候,第一,牡丹现在已不能唱梆子,学二黄戏,有人替他拿钱。第二,牡丹的戏份,较前陡增。过了八个月,他的嗓子能唱戏不能唱戏,还未可知。所以这八个月于你最有利益。过了八个月,好坏全凭他们的运命了。”老庞见伯雍说得有理,只得就了他的范围。当着二人面,把旧约毁了,由沛上逸民起草,另立两纸新约,一切内容,不消细说。伯雍道:“明天我同着牡丹去找他父亲,谅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老庞见伯雍把这事给他们办得挺公平,而且白占了八个月便宜。若是经官动府,真不知如何了结呢!所以对于伯雍非常感激,因向伯雍说:“明天就求先生带着牡丹,到他父母那里,从此千万别教他来磨我了!”伯雍说:“那一定不能了。他的生活,自有人维持,一定不能麻烦你来。”他们又说会子旁的话,伯雍便和沛上逸民兴辞147去了,把这事告诉大家知道。骡马市大街,贾家胡同紧里头,一个小庙里,和尚早已没有了。三间大殿,年久失修,已就圮毁,里面也不知供着什么神,门窗都锁着,灰尘和蛛丝,把那破窗棂都罩满了。檐下有几只灰鸽,自由巢在那里。廊子底下,堆着许多破烂东西,什么烂纸、散碎布屑、旧烂棉花,堆了好几堆。两边厢房,也都破烂不堪。却有许多换肥头子儿的148、拣沟货的149、挑水的,住在里面,俨然是个花子大院。北京没有一定的贫民窟,可是这种贫民聚居的所在,到处散见。什么废寺和公共所在,差不多都是我们的贫苦同胞自己经营的共同生活,如今穷人更多了,要打算照外国都市办法,划定一个特别区域,收容贫民,那实在是办不到,因为北京城全体,今日差不多成了一大贫民窟了。国家的首都,竟成了一个大贫民窟,也是世界一件奇闻,民国的光彩呀!
在这小庙的西首,另有一个小月洞门,却是一个跨院,里面没有三四丈大,起了一间土房,勉强可以说是一个跨院便了。在这间土房里,荀凤鸣带着他的老婆儿子,便卜定150他们的旅馆。他们在这公共旅馆以内,是最惹同居人注目的,他们一家三口,由旁冢151眼里一看,在这破庙里,可称首富。又似外院那些人都是平民,单单他们是贵族了。因为别家都伙住一间屋子,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混在一起。惟有荀凤鸣一家,单独租了那间土房,占了一个跨院,所以外院那些人,见了他们的阔绰行为,又是惊讶,又是羡慕。对于他们,自然而然起了种种的议论。有的说他们是乡下财主,进城来打官司,却把钱花光了,西河沿的栈房152,已然住不了,所以暂且搬在这里,打发人回家取银子去了。有的说,他们终归要穷的,他们不该进城来打官司,他们若是总统的亲戚那就不怕了。有的说,总统哪里有这样的亲戚。有的说,那也难说,总统是胎里红出身吗?古时候还有乞丐做皇帝的呢!薛平贵原先比我们还穷呢,怎会当了皇帝呢?这破庙里,平日不知有多少奇怪的议论,自荀凤鸣一家搬了来,又给他们添了许多谈助。
这日伯雍和白牡丹找荀凤鸣来了。他们到了这破庙时,外面不到一点钟,那些贫民方在院中吃饭,吃的是很难下咽的东西,但是他们吃得很香。他们见伯雍和白牡丹进来,大家都很注意的,把眼神都送在他二人身上。他们不解他二人是做什么的,不过他们以为伯雍二人这样齐楚的衣履、斯文的样子,似乎不应当进这破庙里来,也仿佛这里一辈子也没有他们进来的机会。他们对于白牡丹,尤为注意。此时伯雍很和气地问他们说:“这里有个姓荀的吗?”他们见问,一齐向西边那个月洞门里一指,伯雍和牡丹便向西跨院去了。这里一间小土房,门已破了,窗户用各样破纸糊着,伯雍拉开屋门,只见一部土炕,缺了半边炕席。一个妇人,头朝里在一床破被上躺着,以外没别人了。地下放着几件手使的破家具153。伯雍因问牡丹说:“这是谁?”牡丹说:“是我母亲。”于是凑到炕沿边,唤了一声母亲。那妇人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唤她,便慢慢地坐起来了,睁眼一看,是她儿子,她由安慰的眼睛里不觉掉了两点泪。因叫着牡丹小名说:“词儿来了!这位是谁呀?”词儿说:“这位是宁先生,很帮我们忙的。”妇人说:“怎好?这一点的屋子,也没个坐处。”说着把她坐着的破被褥,往炕壁铺了一铺,请伯雍坐下。这屋里空气坏极了,熏得人头疼起来,但是伯雍向常没有阶级的思想,他以为人家能在此睡觉,我就不能在此坐一坐吗?他这样一想,他的脑袋立刻不疼了。牡丹见他母亲委顿的那个样子,因为孺慕之心还没有泯,不知不觉地也哭了。伯雍此时看那妇人时,比荀凤鸣强多了,她的面皮很白皙的,而且眉目很清秀,不像庄稼妇人。牡丹的身体相貌,多半是禀诸母性。
这时他母子对泣了半天,妇人才向伯雍说:“先生带着我们孩子到这里来,一定是有事情的。我已听他父亲说了,说有几位先生正帮我们的忙,但不知老庞家打算怎办?依着他父亲,竟要打官司。现在我们一个钱都没有,哪里敢打官司呢?还是有人替我们说说好。”伯雍道:“这事不用你们发愁了!我们已然替你们办好。”于是把怎样改约的事,和牡丹的母亲说了一遍。妇人见说,由她多年不曾展眉的脸上,露出一点安慰欣幸的笑容,很感激地向伯雍说:“难为诸位先生,替我们这样费心。剩这八个月了,怎样也能熬出来!我这病身子,实指望不能享儿子一点福了。多亏你们几位扶持,我还能多活几年。寔154对先生说,我们当初也不是极穷的人。”妇人这句话,在伯雍听着,是很信的。因为这妇人的举止和她的容貌,也不像向来受苦的人。此时妇人又说道:“当初我们家里,也有点产业,足以过活的了。只因为我们当家的,就是词儿的父亲,生性不好,最爱赌钱,把一份家业都弄光了。我们在家乡里住不了,因为离着天津近,所以搬到天津去。词儿的父亲,若是好生干,也能混起来。无奈他旧染的毛病,总也改不了,有了钱就要赌,甚至把儿子典与人家学戏。幸亏我有病,年纪也大了,不然他还需把我卖了呢。”说到这里,她的眼圈儿又红了,不住地用袖口抹眼泪,半天又续言道:“一个妇人,摊上一个不成器的爷们,不定几辈子没干好事呢。为他发愁着急,所以终年闹病。若不是有这两个儿子,我也就早死了,跟他混什么劲儿呢!今天一早晨他带着大小子出去了,直到如今,没有回来。他简直一点章程没有。我常劝他,老庞家你不用常去,把他们得罪了,于咱们孩子没利,不如咱们想个小买卖,爽155得孩子出了师再说。他终是不听,如今天幸有你们几位先生替我们维持,已然有了出头之日。这真是大可感谢的事!”伯雍说:“这也不算什么,因为这事是我们力量办得到的。若是办不到,便是你们求我们也未必成。再说人生在世上,应当彼此帮忙,替人说句好话,办点好事,究竟比除了自己,什么事也不管的人强得多。我们这样办事,有好多人看着很不满意,但是我们没有旁的事做,人家也不许我们做旁的事,照这样的事,虽然有些人看着不对,但是当我们这样办时,仿佛良心上很安适,很嘉许我们能尽人类的义务。我们不能把所有的穷人都救活,也不能教所有可怜的人都得其所,但是凡是我们遇见的,推不开的,我们应当想法子教他们脱离悲苦的境遇。譬如你们这回事,也费不了我们几个钱,便是花几个钱,绝不致破产,也费不了许多力量,不过舍得走几步路,舍得说几句话也就成了。”词儿的娘说:“虽然这样说,你们几位替我们费了不少心,不要听别人的闲话,什么里头都有呼号待救的人,照你们几位所为的事,我想必定是老天爷所愿意的。”伯雍说:“人所做的事,哪能就让天点头?不过各行其良心之所安便了。”这时外面天气不早了,还不见荀凤鸣回来。伯雍便和词儿的娘说:“你的丈夫既不回来,我们也不等他,回头你跟他说明白就是了。过两天,一定有人给拿钱,教他做个小买卖。”说着带着词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