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1)

北京,1912 穆儒丐 4462 字 2024-02-18

他三人盥沐以后,天有一点多钟了,便叫馆役开饭。吃完了,商量着到哪里玩玩。伯雍说:“忙了这几天,也没听一次戏,我想听戏去。”子玖说:“既是要听戏,何妨看看白牡丹去。那里有许多朋友,天天为他包桌子,捧得不得了。你若加入他们那个团体,他们一定欢迎。”伯雍说:“自从那日在陶然亭我见了牡丹一面,总想看看他的技艺,咱们就去吧!”说话之间,换了衣裳,出了门,安步当车地去了。穿街越巷,不大工夫,到了王广福斜街76的民乐园。这里本是山西朋友一个公共会馆,里面有个戏楼,年代大概很久了,民国以后,才租给梨园,开锣演戏。此时正是正乐科班在此演唱。若论这个班子,却不十分完全,不过财主是很有钱的。他是前清一个大内监李莲英的侄子,拿钱起了这样一个班子,不过给管事的和教员多添几处房子,于班子打得并不见怎样,只有一个唱正旦的尚小云,唱武生的王三黑,还能敷衍。其余没什么可造就的人。本班角色,既然不够,不得不请外搭班,白牡丹便是外搭班的一个人。

他们到了园子里面,场上正演《荷珠配》,都是本班的孩子,演得十分热闹。这时那几位捧牡丹的先生们,已然看见子玖,便点首招他往前去。他们拥挤了半天,才到前面,只见那几位,都是极洒落的青年,还有两位衣装朴雅的先生。子玖一一给伯雍介绍了,一位是陇西公子,一位是古越少年,一位是沛上逸民,一位是东山游客。彼此落座之后,免不了一番久仰的话,照旧静坐听戏。这时《荷珠配》已然收场了,下面应当是白牡丹的《小放牛》。他们有摩拳的,预备鼓掌的,有润喉的,预备叫好的。少时去牧童的先上场了,伯雍看时,便是那个三秃子。既而绣帘揭处,牡丹上场,他的秀目、他的长眉、他的纤腰、他的凤翘,哪里像个男孩?便是极时髦的坤角77,也无此扮相,好声早已起于四座。这出戏,虽然唱小曲,犹具古时歌舞之遗意。只见牡丹载歌载舞,惊鸿游龙,不足方其翩宛;穿花蛱蝶,不足比其轻盈。伯雍至此,亦不得不鼓掌击节,连连说好,暗道:“他的本来面目,虽然很清俊的,若比起他的化装来78——彼犹浊世佳公子,此已天上跨凤仙了!这样的孩子,是舞台的钱树,也是人间的祸水,将来不知颠倒多少众生,他也未必能有好结果。”不一会儿,《小放牛》演完,下面是小云的《别宫》。大轴79是八岁红的《金钱豹》。

他们看完了戏,约会到报馆去吃饭。回到报馆,伯雍取出一块钱,教厨子添几个茶,吃完了饭,大家商议怎样捧白牡丹,必得与梅党80并驾齐驱,才能有趣。再有一节,便是如何到他家里去一荡,看看他家情形,他们好积极进行,将来有堂会戏81时,他们也能替他介绍。若不见面,如有这样的事,跟谁说去呢?子玖说:“若要到牡丹家里去,可以先教伯雍去一趟,皆因他二人已然见过面了。”古越少年见说,便一把拉住伯雍说:“怎么你在哪里见过他了?我们捧了他多少日子,也没与他谋一面。你倒先遇见他,只是你们谈话没有?”伯雍见问,便把那日起早,如何在陶然亭遇见牡丹的话说了一遍。古越少年说:“你真有幸福!这也是你起早的好处,今天我们公举你做代表,先到牡丹家里探望一下,看看他家里情形如何,有几间屋子?能容得几个人?假如我们都去了,他家没那大地方,拒绝也不好,招待也不好,不是教他们为难!所以先请你去一趟,就说我们有一个团体,打算捧捧牡丹,问他们愿意不愿意。他们可别疑惑我们有别的意思,我们不过借他人杯酒,浇自己块垒,以他为名,做个诗社文会便了。假如笔墨有墨,能把他的声价抬高起来,也不枉赏识他一番。”伯雍说:“你们大家有这样美意,我想他们欢迎不暇,哪有个不愿意的?只是这个使命,也很重要的,我一个人不愿意去。你们要知道,将来要结社呢,牡丹便是社长,结党呢,他便是党魁。咱们虽然比不起人家政党,有好些党纲党规的,也不可以不慎重。咱们是初会,牡丹你们已然捧了多少日子,我为免除嫌疑,请你们里面哪一位随我同去一荡,好明明真相。”古越少年见说,笑道:“伯翁!看你很老实的,敢则还富于心计呢!”伯雍说:“不然。这样的事,不得不小心。”古越少年说:“既这样时,我们再推一位代表。”因向沛上逸民说:“你辛苦一趟吧!”沛上逸民对于牡丹最热心不过的,当下锐身82愿往。

他二人便教他们在报馆等候,出门雇上车,飞奔而去。这时天已黑了,满街电灯辉煌,他们因有一个高兴的目的,在车上坐着,特别有精神。不一会儿,出了大栅栏,进了鲜鱼口,跑到东头。伯雍教车夫站住,付了车钱,因向沛上逸民说:“他们跟我说,是在这条巷内。路西向东的一个小门,我们到那里问问。”于是走入巷口,在一所大房的阴影底下,借着路灯的微光,果见有三间小房,后檐临街,东向一个拐角,随墙起了一个小门。他二人鼓着勇气,走到门前,啪啪啪把门打了几下。不一会儿听得里边有人出来了,一边走一边问说:“谁呀?”伯雍说:“你们这里是姓庞吗?”里边说:“不错。”说话时,哧的一声,门开了。借着街灯的余光,只见出来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妈妈,一张油黑脸,倒很喜相的。脑袋上的头发,半黄不黑,已然揭了顶,身穿一件蓝布衫,前襟有些油污。只见她做出笑容和蔼的样子,问伯雍二人说:“二位先生贵姓呀,是找我们的吗?”伯雍说:“我姓宁,这位姓刘。白牡丹不是你们徒弟吗?”婆子说:“是。既是找我们的,就请里边坐吧。”他二人见往里请,才把心放下来,随那婆子进去了。却是一个极窄的院子,里面有三间正房,还有一间小西厢房。婆子把他们让进堂屋,进了左手的里间,只见纸壁有几年没糊了,地下也放着几件破桌子烂板凳,炕上放一张小炕桌,随墙放着几个圆笼,大概里面装着唱戏的盔头。屋门的两旁,挂着唱戏的马鞭,还有一个布套,露着一点红髯口,大概是唱《辛安驿》用的,怕被烟尘熏坏了,所以用套子罩着。另有几个较长的布套,还有一个大竹筒子,里面大概是刀枪雉尾之类。

这时婆子恭恭敬敬的,让二人在炕上坐下,连着喊一声了头83。只听磕得磕得的一阵响。随着进来一个小了头,年约十二岁,脚下还绑着寸子84,所以那样响。婆子因和那了头说:“去泡茶去!你爹和你哥哥他们呢?怎还不过来,来客啦!他们没听见吗?”了头见说,磕得磕得地去了。没一会儿,白牡丹和三秃子过来了,见了伯雍二人,鞠了一躬,三秃子仍是笑眯眯的脸儿,向伯雍说:“那天咱们在陶然亭见了之后,我们又去了两趟。您怎没去?我们这里您也没来。今日怎有暇呢?”这时牡丹却不住地望着沛上逸民。伯雍说:“我们今天特意来看看你们。”因指着沛上逸民向他们说:“你们认得这位先生么?”白牡丹见说,笑了一笑,说:“我们早就认得了,只是没说过话。”三秃子说:“他们几位天天捧我们,在戏台上已然看熟了。”伯雍说:“他们是捧你们吗?既不说话,怎会知道呢?”牡丹说:“那再看不出来得啦!前台听戏的,捧哪一个角儿,我们都知道。”此时那婆子笑着向伯雍说:“别看他们都是小孩子,可就明白着呢。一心一念的,竟盼有人捧,也是如今都改良了,唱戏的小孩子,也要报看。报上若说他们两句好话,乐得要上天。若说他们两句坏话,哭得不吃饭。他们时常跟我说,现在有几位先生,很捧场。怎的见见人家,也给他们登登报才好呢!”这时沛上逸民向那婆子说:“要登报,那不容易85!”因指着伯雍说:“这位先生现在就在报馆做事。”婆子说:“可不是。我听他们说了,有一天在陶然亭去喊嗓子,说遇见一位先生,是报馆的,还在瑶台请他们喝茶。回家之后,念叨好几天。我说人家都很忙的,天天去听你们唱戏,热心捧场,就够感激的了。再求人家给作报,这话怎么说呢。咱们又不是多大的角儿,能耐还没学好,可教人家怎样夸你们呢?我就常跟他们说,咱们现在还没到那分际86,你们自管好好学能耐,将来不愁没人捧。兰芳87也由你们这个时候过过,可巧就有你们几位见爱,没有什么说的,你们几位真得好好捧捧我们!”伯雍说:“我今天便是受人之托,有好几位都是很捧你们的,他们求我给你们送一个信,也打算照那些捧兰芳的先生一样,作点诗呀文的,将来还打算做一本书88,把牡丹各种的相片,也印在里面。意思要跟梅党打对仗,不知你们愿意不愿意?”婆子听了,“哟”了一声说:“您这话可说远啦!这一来,不是我们的造化到了吗!哪有个不愿意呢!这是我们心里所希望的,只是不敢出口,向诸位先生去求,如今自己愿来捧我们,真是我们的福神。”说着只见她叫着白牡丹小名儿说:“词儿!你还不快谢谢他们二位呢,你这就要抖89啦!”牡丹果然满脸高兴样子,向他二人各鞠一躬,他的小心眼儿里,有千万感谢的话,只是说不出来。不过用他一双秋潭一般的眼睛,望着他二人,表示一种谢意便了。这时白牡丹的师父老庞,也过来了。他大概是在他屋里换换较好的衣履,所以这半天才过来。他已有五十岁了,是个唱扫边梆子青衣的,幼时常给十三旦90配戏,所以十三旦的戏,他看过不少,后来便以教戏为生。他所教的小旦戏,都很地道,全是老十三旦的规矩。大凡当儿子的,总爱述说父亲的盛德,老庞的历史,三秃子知道很多,他说他爸爸在戏班里所以不红,并非是能耐不好,实在被脾气闹坏了,最爱打架,动不动就红眼,所以人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红眼旦”。因为这个外号,所以一辈子没有混好。这个大概是实话,一个旦角,爱红眼睛,不问是怎样红法,他的运命也就可想而知了。

老庞有三个儿子,自然都吃戏饭,可惜一个成材的没有。大小子二小子,都是武行,在外县跑大棚。三秃子学了小花脸,跟牡丹配戏。白牡丹是老庞在天津时收的徒弟,如今已七八年了,还没出师,听说合同上写的不是九年便是十年。那婆子便是他的荆人,家中还有两个童养媳妇,他夫妇两个,带着三个儿子、两个媳妇、一个徒弟,可是八口之家。他两个大儿子,既然没有惊人本领,自然收入不多,不过是自挣自吃便了,三秃子也不能挣钱,方才那个小姑娘,便是第二的童养媳,不知谁家的孩子,竟来到庞家当童养媳。她家的景况,不问可知了。这孩子一边当媳妇,一边还得学戏。老庞夫妇,在她身上,很有希望呢。但是多怎91才是挣钱日子,真可谓遥遥无期了。老庞虽然在科班里当一份教习,也挣不了几个钱。看光景,他一家的生活,似乎全在牡丹身上。牡丹不啻他家一棵钱树,所以衣履等项,也是牡丹比别人整齐一点。不过牡丹没有二年,便出师了。到了那时,牡丹一走,他的生活,立刻要受影响。便是不走,他也到了年龄,嗓子到万不能指92了。这时老庞夫妇是很为难的,他们心里有两个打算:第一,怎的教牡丹认识两个阔人,趁他没出师,大大地敲一笔竹杠。虽然不必照梅兰芳那样有个中国银行总裁的老斗93,那么送几件行头,置两件衣裳,贴补几个费用,也就不无小补了。他看见那个阔了,这个阔了的,非常眼馋。暗道:“牡丹模样,不在兰芳以下,怎就没人招呼呢?”不想牡丹的色艺,虽然不错,只是名誉太小。一班遗老捧戏子,全凭耳食,自要大家一吵嚷,说哪个孩子如今不错了,报上时不常地再有两段捧场文字,他们一定要据为己有,从此便不许别人傍边了。他们的行为,简直是强奸名誉。幸亏牡丹此时一点名儿没有,还不至深入侯门。可是老庞却耐不得了,他以为这种像姑94式的营业无望了,他又没钱装饰牡丹,他只得另想别计,好替牡丹的缺。他一方物色徒弟,一方赶着教他那小童养媳,将来好有个接续。谁知近来很有一群人来捧牡丹,差不多天天要包两张桌子。他的心又动了,但是他又不知这群人是做什么的。不过见他们的穿着打扮,似乎像有钱的,他又不好自荐,请人家到他家里坐一坐。他也知道他家里没个坐处,益发不敢自献殷勤了。可巧今晚伯雍二人来了。他听了听,知是为牡丹来的,他喜欢极了,赶紧换换衣裳,也过这边来周旋。

伯雍看老庞时,黑得与他老婆一样,不过他是个细高的身量,两个深眼窝子,他老婆却是矮个儿,眯缝眼。因为他二人的黑,益显得牡丹白皙无比了。这时老庞带笑向他二人鞠了一躬,说:“多承诸位先生捧场,始终没到府上谢过!”说着便问:“泡茶去了没有?买盒烟卷来!”伯雍说:“我们喝过茶了,不用张罗。”此时老庞找了一个小凳儿坐了,大家暂时就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老庞不擅于辞令,他心里的话,一时却说不出,还是他老婆能言会道的,向老庞说:“难得这几位先生捧场,他们从此还要特别帮忙呢!说还要给牡丹作什么书。这一来,天下都知道了。虽然是孩子的小造化,咱们的时运,借着他们几位的洪福,也快到了!这真是一件可感激的事。”老庞见说,也做出感激的样子,不住两手互搓说:“现在唱戏,全仗有人捧,戏码也能往后排,戏份也能长一点。再说唱旦角的,更是离不了人。若论我这徒弟,倒是学得不错了,有人帮点忙,不难起来。不过我认得谁呢?向常梆子班就不值钱,不能照人家徽班的人交际宽。论我呢,虽然唱一辈子戏,不过是糊口,家计就把我累住了,哪里还能应酬人!我这三个儿子,又都不成材,所以直到如今,我的日子还挺困难的。牡丹虽然是我的徒弟,既然教他唱戏,什么行头便衣等类,也是置不起。如今唱戏,又专门讲究行头,也很困难的呢。”伯雍说:“别着急。胖子不是一口吃的。如今不是有我这几位朋友要捧你们,准得有个办法。置几件衣裳,也不算难事。不过他们几位所期望的很高,非牡丹成了名,不算完的。你们自有挣钱日子。自要有了名,戏份多挣,不用说了。便是在堂会戏里挣一百八十的,也不难。”老庞说:“那就专仗诸位鼓吹了。”此时老庞的老婆又发言了,她未曾开言,先叹了一口气,仿佛想起以前的困难,因说道:“收一个徒弟,困难极了,就以牡丹而论,是我们在天津时收的,我们先生本打算不要,那时他才七岁,他的父母是东光县95的人,委实穷得不得了,非把孩子认给我们不可,也是我看他们可怜,死说活说,教我们先生收下了。这时这孩子长了一身脓疖子,是我当我亲儿子一般,才把他对付活了。”此时只见牡丹把嘴噘着,脸也沉得挺整96,似乎不愿他师娘说这些话,他师娘也不管他,仍续说道:“我们在他身上,费心费大了,七八年工夫,才有今日,往后若不孝顺师父,成不成?”正说着,只见进来一个人,却是戏馆子催戏的。伯雍说:“你们归掇归掇,该到馆子去了。我们坐的工夫已不小,也该走了。”说着便和沛上逸民站起来,老庞夫妇说:“再坐会儿吧,天还早呢!”伯雍说:“改天再来吧。”这时牡丹说:“回头不听戏去?我今天晚上是大轴子《翠屏山》。”伯雍说:“一定有人去听。”当下他一家把二人送在门外,很满意地说:“闲着只管来,总要多捧我才好。”二人说:“那一定。”自出巷口去了。

他二人由老庞家里出来,走到天乐园门口。只听里面锣鼓铿锵的,早已开了戏。他二人也没进去看看,雇上车,一直跑回报馆。古越少年见他们回来,笑道:“你们怎才回来?不是被花王一番圣眷,你们迷了归路不成?”伯雍说:“我们才去了多大一会儿!我就怕担嫌疑,所以请沛上逸民同了我去。不料你还说这话,以后我不敢去了。”古越少年说:“伯翁!别着急,我说的是笑话。当真他们是怎样招待你们,没有不愿意样子?”伯雍说:“他们求之不得呢!哪能不愿意。”这时子玖、凤兮都在那边办稿子,听见伯雍回来,也追到这边来问说:“怎样?”伯雍说:“那有什么难的,这是于他们有利的事,还有往外推的吗?只是他家太寒苦了,若不想个积极办法,恐怕不能成全他们。不过一样,牡丹没有二年,就满徒了,应当怎样进行?我是门外汉,而且又是措大,实在不敢赞一词。你们大家商量吧。”古越少年说:“第一当用文字的力量鼓吹,第二再说物质上的援助,其实我们大家凑几百块钱也不难,不过那一来,他不是说我们是大头,便疑我们是老斗。虽然爱他,也须教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不是嫖像姑,是要成全他做个名伶的。”沛上逸民说:“这话固然是。但我看他唱梆子戏,究竟不能上达,须得教他改二黄才好。”伯雍说:“他师父就会教梆子。”沛上逸民说:“咱们花钱替他请教习,大概一出戏有十块钱左右够了。”古越少年说:“这也是个主意,反正我们要栽培他的艺业,不是为胡乱教他们得几个外财的。”陇西公子说:“让他学二黄戏,我非常赞成。”东山游客说:“最要紧的须教他学做人,往后得了名,也别染梨园的恶习。”当下你一个主张,我一个见解,反正都是于牡丹最有利的。伯雍说:“你们别只顾说这些了!我们临来时,牡丹教我给你们带信,请你们听戏去呢。”古越少年说:“真的吗?”伯雍说:“不信,你问沛上逸民。”古越少年见说,便如中了催眠术一般,向大家道:“有话明天再说,咱们先听戏去要紧。”当下他们都穿上马褂,纷纷地去了。

这里伯雍和子玖诸人,自办报稿,十一点多钟,才完了事。子玖一定教伯雍邀他去看秀卿,说:“此时去听戏,已然晚了。你花一块钱,请我看看秀卿去。”伯雍说:“我不是舍不得钱,你既这样说时,我倒得请你。”凤兮说:“竟请他不成!我也去。”伯雍说:“那是自然,咱们三人都去。”说着换换衣裳,出门去了。伯雍说:“真个的,她在哪个班子?我还忘了。”子玖说:“我知道,你就跟我走吧。”不一会儿,他们溜达着进了石头胡同,走了不远,只见路东一个如意门儿,一盏电灯,嵌在当中,一颗大金刚石似的,非常明亮。门楣和门垛上,悬满了铜和玻璃制的牌子,饰着极漂亮的各色绸条。那门框上另有一面铜牌,镌着“宣南清吟小班”六个字。子玖向伯雍说:“你看,这个班子阔不阔,政界人来的最多,我们给它起了个别名,唤作‘议员俱乐部’。你的贵相知就在这里。”伯雍说:“你别改97我,八字没见一撇,哪里说得起是相知。既是议员老爷们的俱乐部,我们当然在这里不能有相知了,不过我们也可以在此观观光,或者不至把我们挥诸门外98。”说着三人相携进去,早听房门里喊了一声,却是有声无字,不知喊的是什么。进了二门,早有一个跑厅的过来问说:“三位有熟人吗?”子玖不等伯雍说话,便说招呼秀卿。跑厅见说,忙往里让,另进一个跨院,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三间厢房。只听跑厅喊了一声“秀卿姑娘”,只见秀卿由上房左手出来,一见伯雍三人,便说:“你们来了!跑厅的,给找屋子。”跑厅的见说,在东厢房里找了一间屋子,倒还清雅,连着另有一个伙家打来三条手巾,他也不知谁招呼秀卿,胡乱上了一个盘子。秀卿说:“何必上盘子,我这里不许你们坐怎的。”子玖说:“你不知道,自那日酒局上,伯雍很念叨你,你若不上他盘子,往后他不好来了。”秀卿说:“没得话。他未必念叨我,一定是你怂恿他来的。”伯雍听了,很吃惊的,没法子,只得遮饰说道:“你不要屈枉人哪!我若一定不来,谁怂恿也是不行。如今人家来了,你又说这话。你若不教我上盘子,我就走了。”秀卿说:“随你便,要走你就走,要上盘子你就上盘子吧。”说得大家一笑,既而子玖因问秀卿说:“我们总理没到这里来吗?”秀卿说:“他们一大帮,在这里闹了一阵,说上桂花那里去了。”连着她喊了一声“李妈”,不一会儿进来一个三河县式的跟妈99,年约三十多岁,人倒干净。秀卿因向她说:“你倒拿烟卷来呀,也瞧瞧茶什么的!”李妈一笑说:“不是拿来了吗?”说着变戏法一般,由袖内取出一筒三炮台烟,给伯雍三人,每人点了一支。秀卿说:“你还是上那屋去吧。”此时凤兮知道她屋里有客,便说:“你若有客,自管去张罗,我们原不在乎什么客气不客气的,不过完了事,找你来谈一会儿。你若忙呢,不用管我们,我这老弟,也决不能挑你的眼。”秀卿说:“我伺候他们半天了,你们来得正好,我还可以歇一歇。他们总是一点好行止没有,不是嘴里胡说,便是动手动脚的,总以为自己是老爷,成心拿人当玩意儿,其实讨厌极了。”伯雍说:“无怪人说你脾气不好。你怎老看不起人呢?难道你没有好感情的人好吗?”秀卿说:“那里便有感情,少得很呢。”伯雍道:“照你这样说,嫖客跟妓女,究竟是怎个关系呢?若没有一点感情,那也过于无味了。”秀卿说:“虽说有滋味呢,不过是昧着良心装假便了。你们想,嫖客一进门,他们是怀着感情来的吗?打茶围的客,都要买一块钱的乐。住局的客,要买八块钱的乐。横挑鼻子竖挑眼,总想赚回几倍的利益才算心满意足。这样的人,怎能与他生感情呢。倒是使点假意思,他倒乐得要命。”伯雍说:“这样的人,固然不少,也有不惜金钱,不辞劳瘁,在姑娘身上献殷勤的。就以我们总理白先生说,他跟桂花能说没有感情吗?”秀卿听了,笑道:“你说的是真话吗?你以为那样就算有感情吗?”伯雍说:“我看那样似乎能得姑娘欢心。”秀卿见说,忽然把脸一沉,向伯雍说:“你头一趟来,怎拿话敲打我!我告诉你,我若喜欢那样的人,我早当了一品的姨太太了。二十多岁了,我还腆着脸混什么?不是我不愿意吗!论到感情,我可也说不上是怎回事,大概就是对心思。对心思的人,也不必交多少日子,一见面也许投缘。不对心思,天天在一炕上睡,也未必有什么感情,不过处在妓女的地位,各人有各人的办法。终归一言,是手段,不能说是情。若真用起情来,天天多少人,当妓女的还有活路吗?早都得劳病100死了。”子玖此时从旁说道:“听你之言,你一定是过来人了,你从前大概得过劳病,害过想思101?”秀卿说:“从前倒没有,以后不知怎样,大概得害一场劳病吧。”说到这里,只听李妈在上屋喊说:“秀卿姑娘!客要走啦。”秀卿听了,站起来说:“你们在此暂且坐一会儿,我把他们打发走了,回头上我屋坐着去。”说着,往上屋去了,只听她向那个客人说:“你们忙什么呀,天还早呢!再坐一会儿不咱102?一定要走哇!慢待,明天早一点来。不然,我可罚你们。”只听那几位客人,笑呵呵地出来了。伯雍三人隔着窗户一看,四五个人,都有四五十岁了,穿得很公本103,大概是哪铺子的掌柜的。这帮客走了,秀卿催着李妈把屋子收拾干净,教跑厅的把瓜碟茶壶移到本屋,打帘子让客,把伯雍三人让到秀卿本屋。这屋子较厢房宽大多了,屋内床帐、桌椅、屏条、对联等类,应有尽有,还不俗气。秀卿教跟人重新瀹茗104,开了厨柜,另备四碟干果。这种办法,是手段是感情?伯雍也不明白,不过心里觉得非常安适,不觉得对于秀卿的优待,起了一种情感上的作用。他知道今晚这一块钱,绝没有这等效力,并且知道每晚一块钱,也未必买得来,然则她竟如此优待,可见不是为区区一块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