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好吧。碰上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人,我也跟着丢脸,我不是那旧脑筋的人,就饶过你们吧。不过,长锁,人要有良心,你以后可得听我的话!”他又瞪妻子一眼,说:
“你呀,反正不愿跟我,我也是外面的人,那就随你们的便吧!可是不能被外人知道了。这对我是小事,你们可就别想要命了!”
他俩刚上来还不信这是真的,后来听到要用着王长锁了,才半信半疑地答应下来,向这个“大恩人”叩头。……
几天以后,王长锁找着村长开了通行证。他对老德顺说要到西山村姑家去走亲戚。西山村离日本的据点——道水,只有五六里路。
中午。
晴朗的天空上,铺挂着一块块白皑皑的云彩。学校里,传出童音的清脆歌声。
月牙弯弯
星儿闪闪
我们都是儿童团
站岗放哨
又当侦察员
盘查行人
抓汉奸
鬼子来了
我们就跑
找到八路去报告
领着八路
手拿枪刀
杀退鬼子
把家乡保……
杏莉站在平时先生上课站的讲坛上,挥舞着两臂指挥。坐在下面的穿着各种破破烂烂衣服的男女孩子,都齐声地唱着。在她那如月牙似柳叶一样的细长眉毛下,有同她母亲一样妩媚好看的细眯着的眼睛,薄薄的小嘴唇灵巧地动着,发出比谁都清亮的银铃般的声音,由于害羞,小脸蛋儿红红的。
德强站在最前排的桌子旁边,出神地看着杏莉的每个动作。真的,他从来不觉得她像今天这样好看,这样讨人喜欢。
“都会唱啦,团长!行了吧?”唱完了,杏莉向德强问道。
德强忙点点头,转回身,朝着都在看他的孩子们说:
“好啦,今天就学到这为止,明天再学新的吧。”
“团长,我有个话,当说不当说?”一个穿得很破的孩子,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问。
“什么事?说吧。”德强答道。
这孩子有些局促不安地向周围看看,见有几个人向他挤眉弄眼——鼓励他快说,他才结结巴巴地说:
“俺、俺说不好。就是杏莉……”他停下了。
德强一听说杏莉,不觉心里有点跳,焦急地催他:
“快说呀!怎么不说啦?”
“俺没念书、不知对不对。就是杏莉是汉奸家里的,不能当儿童团。”那孩子说完忙坐下去。
孩子们都哄起来。有的说对,有的说不对。
杏莉心里又羞愧又难过又生气,脸都涨紫了,那双泪水就要溢出来的眼睛,紧看着德强。
德强很慌乱,又难过又气愤。他知道杏莉受了委屈,但又找不出责怪那孩子的理由。乱了一阵,他招呼大家平静下来,说:
“刚才小黑子说的也有理,汉奸家的人咱们不要他。可是杏莉家和王唯一家不一样。姜同志说过,咱们抗日人越多越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杏莉她爹不也拿出很多东西来吗?人家杏莉很积极,还教咱们唱歌,怎么不能当团员呢?”
这么一来,那孩子没话说了,大家也都向着团长。虽然如此,德强还觉得心里不好受。杏莉也认为受了好大冤枉。
为什么德强和杏莉这两个出身截然不同的孩子,会这样相好呢?说起来,倒很有些来历。
德强今年十五岁,高小就要毕业了。德强刚上学时,因家里穷,用砖瓦块当石板,滑石[1]当石笔。他穿戴的不好,用的又赶不上人家,这天真幼小的孩子,常常受别人的嘲笑和欺侮。他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向母亲哭闹,躺在地上打滚,非要和人家一样的东西不可。
父亲上来脾气,就要动手打他,但母亲总是哄着孩子。她给他擦眼泪擤鼻涕,拍掉身上的土,把他摔掉的书重新整理好,煮个鸡蛋哄他别哭,愁忧忧地安慰儿子说:
“孩子,别比人家,咱们穷啊!好孩子,听妈的话,念好书要紧!”
这位勤劳的母亲,费尽心机来装扮自己的儿子。衣服虽旧,她做的使儿子穿上合身而又整洁。她用一件出嫁时穿的旧夹衣的蓝格布里子,给孩子改做成一个小书包,虽不如别人的新,可是手巧的母亲,做的样子却比别人的好看,使儿子能擦干泪水去上学。
母亲的这一切感染着儿子,渐渐地德强不再向母亲哭闹,缺什么也不向母亲要了。他也学会用力忍受着困苦。有时还知道去安慰母亲。在他幼小的心灵上,也深深划上“咱们穷啊”的印痕。
但是,本能的好胜心,使孩子越来越感到不甘心不服气,他恨死一切有钱的人,他常帮穷孩子打架,揍财主的少爷羔子。为这他也吃了先生的不少苦头,但他从不屈服求饶。先生用两寸宽半寸厚镶着铜边的戒尺,打他的小手,打他的屁股和腿肚子。打得他手肿成小饽饽,腚上腿上青一块紫一条,先生是等学生求饶才松手的,可是德强闭着嘴蹙着眉,晶莹的泪珠挂在脸腮上,就是不叫唤。直到先生累坏了,有时板子打断了,才放手。
德强从不使母亲知道他挨了打,并警告任何人,不准把他挨打的事,告诉他家里的人。可是有一次,他的手被打肿得吃饭时拿不住筷子,母亲发觉了,心疼得像油煎,抱着孩子哭了一宿。
德强越来越变得老成而易于激怒了。他学会了对付仇人的方法——寻准机会,用血还血,用拳头对拳头。他这次报复先生的是:折断先生茅厕里用手抓着拉屎的木楔子,照原样虚插在那里,先生刚蹲下用手去扶,却不料仰脸朝天,跌进及腰深的屎尿坑里。
德强牢牢记住父母的话,刻苦地学习着。
母亲每晚要到儿子住的南屋来察看。她眼前时常出现这样的情景:儿子怀里抱着灯,手里拿着书,睡着了。有时眉毛被灯火烧着,他痛醒过来,又继续攻读,读一阵又睡着了。母亲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灯火吹灭端走。不敢叫醒他脱去衣服再睡,因为他一醒,就又不睡了。
正因如此,每学期考试,德强都在全班头三名以内。在有钱人家孩子的嫉妒愤恨的眼光下,他拿着奖品回家给母亲看。
到了四年级,德强偶然和杏莉同桌,这使他非常不高兴。杏莉的一举一动他都看不惯,甚至连她无意朝他笑笑,他也视为是讥笑自己,一样引起反感。他觉得她是个十足的小妖精。
杏莉却不在乎这一点,也不怪他的粗鲁。她天真活泼地去接近他,友爱地对待他。看他缺了笔墨,就主动给他,向他问算不出来的算术,写不好的生字。
开始,德强全不理她,认为这小妖精在收买自己。可是慢慢他怀疑自己的断定了,因为在考试时,她从没叫他告诉什么;平时德强挨了先生的打,受到欺侮,杏莉都很同情他,有时还挺身而出地帮助他。这一切使德强迷惑起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在内心时刻戒备着,好给随时来的侮辱——哪怕是一点点——迎头痛击。
一天一月一年地过去了,德强对杏莉的戒备不知不觉全部解除了。他不但不觉得她可厌,而且主动和她在一起温习功课。不过,德强从不上杏莉家里去。他想,杏莉是个好人,跟别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一样,至于她的家,她家里的人,不用说,还是地道的财主气。
有一天晚上放学时,杏莉友爱地笑着说:
“走,德强,到俺家去玩吧!”
“不,我回家还有事呢。”德强含糊地回答。
“走吧,这么晚了,哪还有事?”杏莉知道他撒谎,连拖带拉地把他拉到了家。
出乎德强的意料,杏莉母亲很和善。这个恋爱着长工的女人,很亲热地招待他,硬留他吃了饭再回家去。当然,德强从没把任何事瞒过母亲。
这以后,他就时常到杏莉家来,晚上一块温习功课。杏莉也常到德强家去,星期日她帮他上山拾柴或帮母亲干些活,母亲很喜欢这个天真秀丽的女孩子。
晚上,下弦月挂在树梢上,银白色的幽静月光,透过窗户射进屋里来。那窗户玻璃上的冰花雪纹,宛如一块用银丝刺绣成的碎花手帕,显得格外好看。杏莉和德强,都用手扶着窗台,向院子里望着。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有条用砖头砌起来能睡两三个人的炕,炕前有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有盏带罩的洋油灯,桌前放着两把方板凳。显然,这是他俩常在一起温习功课的地方。
“杏莉,你还生气吗?”德强温和地问道。
“生气,生那老汉奸的气!唉,真该死。”杏莉是哭过了,眼圈还是红的,脸上还留有泪痕。
两人慢慢挨膀坐到炕沿上。德强忽然想起什么,说:
“杏莉,夜里自个在这睡,不害怕吗?”
“怎么不怕?这么多大房子,也没有人住。过去有白老师做伴……她却走了!”杏莉很惋惜地说。
“是呀,她走有一年啦,不知上哪去了。白老师待咱们可真好啊。她知道的多么多呀!告诉咱们那么多新鲜事。咳,什么时候再见着她才好哩!”
“谁说不是,多会能老跟她那样好的老师念书就好啦!”杏莉向往地说。
温习了一气功课后,德强从杏莉家出来,已经半夜了。他一出二门,只见一个人影一闪,有些吃惊,忙问:
“是谁?”
“是我。”那人影慢慢走出来,走到德强眼前。
“哦,是冯德强呀!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睡去,明天要上学呀。”
德强一见是宫老师,有些奇怪,就问:
“老师,这么晚啦,你上哪去?”
“哦!我、我呀……找校长,有点急事。”宫少尼支支吾吾地说。
德强听杏莉说过,她父亲好几天就不在这个院睡了,就关照地说:
“老师,校长不在这院睡,你走错了。”
“啊啊,我不知道。”宫少尼说着和德强一起走出来,见德强走远了,拭拭额上的冷汗,轻轻骂了一句,转回身又进里面去了。
杏莉母亲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心里一阵剧跳。自从她和王长锁的事被王柬芝抓住后,她连惊带怕,又羞愧又无办法,真是痛苦极了。整天越发连大门都不敢出,躲避着人们的目光。王长锁走后这几天,她越想越怕,日夜为他担心。她怕他在路上出什么凶险,担心有人会知道他是进鬼子据点去的……
王长锁按着王柬芝的吩咐,到村长那里开了张假装到姑家去的通行证,实际上是把一个小包裹送给在道水的王竹。王柬芝说,这是王竹的媳妇和妹妹玉珍托他找人送给王竹的钱和几件衣服。虽说王唯一家是汉奸,可是看在兄弟情分上,加上女人们的苦苦哀求,他王柬芝不能不可怜家破人亡的侄子啊。当然,他也知道他们是坏人,不好亲近,故此为避免外人怀疑和找麻烦,叫王长锁背着别人的眼睛,行动要特别谨慎小心。他又暗示,万一要是碰上八路军查问,切不可说实话,否则,他们——连杏莉母亲在内,性命也将难保!
杏莉母亲和王长锁,虽然不知道那小包裹里夹的是王柬芝给他上司的密信,但背着人偷偷地到鬼子据点里去,送东西给当了伪军的王竹,这不明明是和八路军作对吗?更何况,王竹当伪军小队长,吃、穿、花是不愁的,用不到家中送钱和衣服给他,王柬芝这不是明明白白在撒谎,叫他去干坏事吗?啊,要是被人家发现了,会当汉奸治罪的,多么危险啊!不去吧,刀柄攥在王柬芝手里,惹恼了王柬芝,他们马上就要完了啊!为着他们的私情不被外人知道,为了他们的孩子杏莉,他们顾不得这件事有多大危险,违背良心去干了。自长锁走后,这两天她真是提心吊胆,坐卧不宁,怎么他还不回来呢,莫非叫八路军捉去了……
杏莉母亲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听到有人敲门,高兴极了,一定是长锁回来了,不然谁会半夜三更来敲门呢!她眼睛里闪着欢悦的泪花,甩开被子爬起身,匆匆忙忙地去开了门。由于黑布帘遮盖着窗户,屋里漆黑一团,什么也分不清。
“啊,你可回来了!”她迎着一股寒气,向前扑去。
来人一声不响,张开两臂紧抱住她那只穿着内衫的身子。这样沉默好一会,对方身上的寒气驱散她身上的温暖,使她从狂热的激情中镇静下来。她开始觉得不对头,这双一刻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赤臂的细腻的手就不对。她一摸到那流油的洋头,像被蝎子猛螫了一下似的,立时惊叫起来:
“你是谁?……啊!你这东西!快滚开……”她急忙挣脱身子,恐惧愤怒地盯着宫少尼。
“嘿嘿!不中意?我不比那个老长工强?”他说着逼向前来。
他的冷笑使她全身发麻,她嘶哑地喊道:
“你走开!快滚!……你干什么?我要叫人来啦!”
他一动不动,冷冷地说:
“好哇,叫去吧!走,找村干部,找姜永泉去。嘿嘿!我倒不怕,有个人当上汉奸,到道水送信还没回来,可要论个什么罪?”
“你说什么,谁是汉奸?!”她惊吓地叫道,可是马上明白了。啊,到底被人知道了!她恐怖地颤悸着。一刹,她又镇静起来:“这坏种早在打我的主意,他是想用法子把我压住……不,他不一定知道……”她想着,转用强硬的口气说:
“你别血口喷人!谁当汉奸?你凭什么证据……”
“哼哼,还装样吗?”他冷笑着,加重语气说,“偷汉子是要活埋的,可你们倒这样舒服!想一想,王柬芝是傻瓜,能这样轻轻饶过你们吗?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王长锁假装走亲戚到鬼子据点给王竹送信,这是假的吗?!”这几句话确实打中要害,她立刻觉得浑身瘫软下来,眼里直冒金星。宫少尼见她软下来,就上前搂抱她。
杏莉母亲再没有反击的力量了。她心里千头万绪,像乱麻一样纠缠着。她懊悔,不该上了王柬芝的当,死就死个干净,可是谁叫自己贪生,又落上当汉奸的罪名。她现在才感到,这汉奸的罪名是多么可怕!王柬芝就是为着这个才饶了她和王长锁的啊!她恨死了他们。她决不能再屈服。她不能给他——这条狗来糟蹋!她又振作起来,把向她伸来的手狠狠摔开。
“好啊,好啊!瞧着吧,我马上报告民兵,抓起你们这些汉奸!你看到王唯一是怎么死的……”他说着就要向外走。
啊,天哪!生死就在这一关,再晚一点,生命线就要断了。那么王长锁和她,还有孩子,不都完了吗?!可怕呀,和王唯一一样!不,不能啊!为他,为孩子!她,她顾不得自己了。她流着苦泪,哆嗦着无力的身子,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拼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来:
“表弟,可不能啊!我求求你……”
他淫猥地笑了:“是嘛,只要表嫂看得起我,我还能看着叫表嫂完了?我宫少尼才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他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她抱上炕……
柔弱的女人,已失去知觉,变得像根木头一样麻木了……
<hr/>
[1] 滑石——一种软石头,能在硬物体上画出白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