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苦菜花 冯德英 8345 字 2024-02-18

秋天了。漫山遍野发了黄,是收割庄稼的时节了。今年的雨水频,这是山地最喜欢的。谷子被饱满坚实的大穗儿压弯了腰,随着微风,一起一伏地荡漾着。

庄稼长得真好啊!可是,人们的心里像铅块一样重。因为日本鬼子占了县城,汉奸、特务、伪保安队经常出来胡作非为,除了地租田赋之外,又加上了什么“维持费”、“保安粮”等苛捐杂税,日子越过越难了!

在山坡上,一块狭长的谷地里,有两个女人,正在割谷子。干枯的谷叶儿,相互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谷根儿带起的尘土,飞扑到她们的眉毛上、头发上。天气还真有些热呢。她们不断用衣袖揩拭额上和流到脸腮上的汗珠,把滑到脸上的散发理到耳后去,也时常交换着一两句话语。但从不停止手中的活计。

割到了地头,她们站起来,其中一个年老的说:

“娟子,歇会儿再割吧!”

“你歇着吧,妈!俺不累。”娟子说着,擦擦额上的汗珠,把掉到胸前来的那根又粗又黑用红头绳扎的结结实实的大辫子,敏捷地甩到身后去,又弯下了腰……

母亲实在是累了,她怜悯爱惜地看着女儿从容的动作,和那已被汗水浸湿贴在前额上的几缕头发,叹了口气,疲倦地坐在堤堰的野草上。她撩起衣襟,擦着汗,扇着风。那堰上的一棵柿子树像伞一样撒开枝叶,从树叶儿间的空隙中透进来的光线,斑斑点点地洒满母亲的全身。

母亲,她今年三十九岁,看上去,倒像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她的个子,在女人里面算是高的,背稍有点儿驼,稠密的头发,已有些灰蓬蓬的,在那双浓厚的眉毛下,一对大而黑眸的眼睛,陪衬在方圆的大脸盘上,看得出,在年轻时,她是个美丽而和善的姑娘。现在,眼角已镶上密密的皱纹,本来水灵灵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只剩下善良微弱的接近迟钝的柔光,里面像藏有许多苦涩的东西一样。在她那微厚的嘴唇两旁,像是由于在忍受着巨大的疼痛,而紧闭着嘴咬着牙不呻吟似的,有两道明显的弯曲的深细皱纹,平时,她的嘴总是这样习惯地闭着。在她的下颚右方,长着一颗豆大的黑痣,像是留给幼儿好找妈妈的标记,也在发着显眼的善良光彩。

歇过一会儿,母亲走出树阴,用手遮着从块块的浮云缝隙射出来的刺眼的阳光,看看太阳快到正南了,该回家吃午饭了。她朝谷地里走去。

已经看不到女儿的影子,她心里说:“就不知道累,看割这么远了。”她顺着女儿割出来的趟子走去。发现女儿的镰刀放在一堆割倒了的谷子上,人却不见了,她就接着头向前割去。……

“她上哪去啦,怎么还不回来呢?”母亲割了一会儿,一面自语着,一面把自己挑的和女儿挑的谷都捆好,可是还不见娟子的影子。

母亲焦急地向四周巡视一番也没找见,就大声叫道:

“娟——娟子——”

“妈,我在这呢。”娟子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出现在母亲身后,笑嘻嘻地说。

母亲急忙转过身来,爱惜并略带责备地说:

“看你,上哪儿去啦?天晌了,没看见?”一见女儿头上粘有“草狗子”[1],忙用手给她摘掉。

娟子有些犹豫不安,她看看母亲,带点撒娇地说:

“妈,你先回去好啦。俺,俺还有点事呢!”

“咦!什么事,这么要紧,连饭都不吃啦?”母亲有些吃惊。这时,她才意识到,女儿头上为什么粘上只有乱草丛里才有的草狗子。又忙问道:

“娟子,你才到哪儿去啦,这长时间才回来?!”

母亲话里的怀疑和眼神中的恐惧,在娟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使她更加不安。娟子为不能把一件事表明,而使母亲误会,又难受,又害羞,脸红到耳根,话声也更含糊了。

“妈,我,我没上哪去。”娟子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嘴真笨死了,“妈,刚才是……是德松哥叫我去有点事。妈,以后你就会知道……”娟子说着,头愈来愈低,声音愈来愈小,一只脚无意识地向后搓着土。

“孩子,你今儿是怎么啦?”母亲见女儿的神情,心里愈来愈不好受,“娟子,你有什么事好瞒着妈呀?你,你可要正经……”

“妈!”娟子知道母亲是越想越不对头了,一见她已撩起前襟擦眼睛,忙抓住她的手,心里也不好受起来。她一想,把事情告诉妈妈吧……可不行!她又仰脸望着母亲的脸,心里镇静一下,轻轻摇着母亲的手,亲爱地说:

“妈,你快不要瞎猜想啦,你还不知道自己的闺女吗?妈,你再说下去可把俺屈死啦,我也要哭了。妈,你相信我,俺做的全是正经事……妈,这以后——不,不多会你就会知道啦。妈,就求你答应我,叫我住会儿再回家吧。妈,行吗?妈,你说行,一定行。妈,你说呀!”

娟子的脸快靠到了母亲的脸上,就像小时叫母亲看看自己脸上有没有脏灰一样。

母亲有些迷惑地看着女儿,眼睛里的泪水在游移不定。她没马上回答娟子的话,轻轻把手放在女儿的肩上,又放在她的前额上,慢慢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端详着和自己相仿佛的脸型。看,这脸流露出的是多么天真可爱的神情,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只有孩子对母亲才有的那种乞求讨饶。母亲想,现在她如果说个不,这脸马上就会像阴了天,那眼睛立时就会滚下泪珠,可是她要点点头,那脸就会笑得和花一样,眼睛就会变成碧清的两池水。母亲的心软了,她微微地点点头,轻声地说:

“去吧。如今世道不安宁,兵荒马乱的,要早点回家。”

女儿的背影一在视线中消失,母亲立刻又紧紧地锁上了眉头。

做母亲的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吗?不,她完全知道,知道得很清楚。女儿是她一口奶一口饭,一把屎一把尿拉大的,形影不离地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娟子是个最知道干活的孩子,非常正经,连话都不多说一句,有什么事,从来不瞒着母亲。想到这里,母亲宽慰地舒了口气。可是她的心马上又收紧了。

孩子大了,有什么心事都能说出来吗?这半年她不是有时候夜很深才回家吗?母亲知道娟子是在一个远门侄子——德松家里,同他妹妹兰子一起绣花。可是有时娟子回来讲的一些话,很使母亲纳闷儿。

“妈,你说说,咱们穷人为什么这样苦呢?”娟子望着母亲问,像是好不平似的。

“那是咱的命不好呀!”母亲不在意地愁悒悒地答道。

“妈,这不对。妈,你再说穷人多财主多?”

“那还用问,自然是穷人多。咱村不也是吗?”

“那为什么多数人要受少数人的欺呢?”

母亲随便支吾了几句。她不明白,女儿为什么提出这些很少有人问的事。

更使母亲难忘的,有一天晚上,娟子深夜回来,没一点儿睡意,脸上流露出少有的喜色,凑近母亲耳旁,悄声说:

“妈,你说像王唯一这样的人,该杀不该杀?”

母亲对女儿这个问话感到很惊讶,可是一想起往事,使她顾不得去管女儿为什么这样问,只是愁苦地叹口气说:

“那么你大爷一家是该死的吗?唉,会有那么一天?!”

“妈,会有。会来到的!”娟子很有把握地说。

母亲想前想后,心里有些明白,可又有些糊涂。她不自觉地又抬眼望望女儿去的地方,那儿是一望无际的在秋风中翻腾的山草和树木,一点儿别的动静也没有。她像为女儿的事放了心,可又像有一种更大的不安情绪在压迫着她,使她觉得心里更加沉重了。

母亲看看天,天上大块的白云,在慢慢聚集起来,转变成黑色。一阵秋风从山头刮来,刮得那谷叶儿和母亲的头发一起飘拂起来。

母亲全身一阵紧张,她预感到,一场暴风雨就要降临了。

“怎么,老大娘走了吗?”

当娟子回到会场——长满各种一人多高的草木的山洼里,七八双担心询问的眼睛看着她,正在说话的姜永泉,代表在座的每个共产党员的心情,问了一句。

娟子朝大家笑笑,点点头,就在兰子旁边坐下来。兰子看样儿比娟子还小些,长着一对机灵灵的灰色眼睛,两个圆脸腮老是红润润的,说起话来翻动着薄嘴唇,和喜鹊叫差不多。她抓住娟子的胳膊,急急地问:

“娟姐,你给大婶说了吗?”

“还没有呢。”娟子又转向姜永泉说:

“我是想,先告诉她,她一定怕得不行,闹不好还坏事。我等天快黑了再对她说,她一准会答应我的。嗨,俺妈就是心软,我要求她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姜永泉看着娟子充满自信的神气,也赞同地点点头。他说:

“秀娟这样打算也对,老人是容易受惊的。这老大娘是个好人,我想她会答应的。”

“是啊,一百个错不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很信服地说。那是七子。

王官庄党支部书记冯德松对姜永泉说:“老姜,这事就按原来的打算办吧,我们家和娟子妹家是掩蔽地。你再往下说别的吧!”

“好。”姜永泉的脸上变得严肃起来,口气加重地说:

“今夜这次暴动,是咱们党的组织从地下转为公开的决死一战!前面我也告诉了大家,不光是我们村,而是周围几十个村子都一齐动手干。上级指示,趁日本鬼子还没扎下根,咱们要先下手,把政权夺过来,攥在咱们手里,领导人民坚决抗日!只要咱们划算好,到时候不要慌,别看几杆土枪,几个手榴弹,也一样把敌人收拾干净!

“同志们!咱们盼望多少日子的武装斗争就要开始了!是每个共产党员拿出真本事的时候啦!

“同志们!咱们决不能失败,一定要战胜敌人才行!”

周围七八个人的心全都怦怦跳起来。人们那被晒黑的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出严肃而紧张的神情。

德松瞪大那双青春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充满信心和勇敢的光芒,看着姜永泉的每一个动作。娟子和兰子膀挨膀紧靠在一起,激动得脸直发烧,鼻尖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汗珠。七子袒露出毛乎乎的坚实胸脯,用力地抽着烟,烟袋发出吱——吱——的响声。……

静默一会儿,德松叮咛大家道:

“老姜的话大伙都要记在心里头。回去后再抽时间检查一下武器,别到时打不响。”

“好,大家还有什么话说?”姜永泉接上问道,“……没有了?好吧,就这样干!都要记住暗号,按分配的小组去行动。要保住秘密,外人谁也不能告诉。发生意外情况我告诉大家。秀娟,你回去好好劝劝妈妈,不行再想法子……”

“行,一定行。俺早寻思好啦!”娟子满有把握地回答。

娟子挑着一担谷走到场上,见母亲正在那里收拾割来的庄稼,因为天要下雨了。娟子抢上去帮忙,但被母亲制止了:

“快回家吃饭去,我自己行啦。什么时候了,不饥困吗?”

娟子瞅了母亲一会儿,笑笑,扭回身,走了。

秋雨前的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来,横扫着落叶,戏弄着行人的衣服,令人感到寒栗,也有说不出的清凉。

母亲背着一捆干草,摇晃着往家走。

王官庄是个一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子,四周都是山。村上的房子顺着南山根一条沙河排下去,像一条蛇一样睡在山麓下。母亲的打谷场,在村东头,而家却在最西北角上,后面紧靠着山,再没人家了。

街上乱哄哄的,人们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光腚的小孩子,成群结队地跑来跑去,叫闹个不停。那三五成群的燕子,飞得很低,互相呼应着,赶着风头,常常突然俯冲下来,追逐捕捉那些毛虫虫。遍地一片嘈杂声。

母亲被草捆压弯了腰,只顾低着头,艰难地走着,耷拉下来的几缕散发挡住她的视线,她也无暇去理它。突然,一阵马蹄子响和铃铛声,惊得她忙抬起头。

一辆搭着席篷、围着花花绿绿带穗缨的篷布、两匹大骡子拉着的大车,旋风般地冲到母亲跟前。母亲吓了一跳,慌忙向旁边一闪,连人带草倒在地上。

大骡子受了惊,猛地停住,大车掀起,可怕地震动了一下。车上立时发出种种惊叫和怒骂。接着,跳下两个歪戴帽子提着枪的伪军,其中一个脸上有麻子的,照母亲腰上就是一枪把子,骂道:

“你这老东西,眼瞎啦……”他正要再打,一见在附近做活的人都拥了上来,就骂着回到车上。

于是,一声鞭响,车轮滚动,向南拐去。

母亲受了这一惊吓,腰上挨了打,气恨得眼睛也看不清了。她被一个女人扶起来,直直地望着那向南驰去的大车,心想:“凶煞神!又是向王唯一家去的……”她看着车后扬起的一片尘土,尘埃里有一个女孩子,东捡捡这,西摸摸那,老跟在大车后面转。那是谁呀?噢,母亲终于看清楚了,她是兰子。

“秀子,不抱你妹在家里玩,待在这干么呀?”母亲对着在院门口逗着妹妹玩的二女儿说着,一面放下草,接过两手向她扑来的两岁的小女儿。

“妈,俺姐叫我在这看着点,不让外人进去。”秀子说着,机警地向外面巡视一眼。

“你兄弟呢?”

“去街上了。”

“快下雨啦,叫德刚回来吧。”母亲说着抱起孩子往里走。她被刚才的惊吓后的愤恨控制住,腰上还留着被枪托子捣后的疼痛,心里像有把草那样乱。她没注意到秀子开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秀子愣住了。让不让母亲进去呢?姐姐吩咐不让外人进,有人来就咳嗽两声通知她,可是母亲是外人吗?显然,不是的。再看到母亲面带愁容显得很生气,她更不敢阻挡,也忘记了用暗号通知姐姐。母亲走进去后,秀子就为难起来了。母亲叫她去找弟弟回家,不去吧,是母亲的吩咐,不好不听;去吧,万一有外人来呢?她真难住了。秀子瞪着对大眼睛,皱起短粗的鼻子,虽然她才十一岁,但是看她现在这副神气,就像个大人在考虑重大问题似的。想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忙把门悄悄关上,上了锁——让别人以为家里没有人,然后,向街上撒开了腿。

娟子是那样集中心思摆弄着那支陈旧的已被她擦去红锈的猎枪,母亲走到身后她也没察觉,直到她拿起那鼓肚的像海蚌壳一样的药葫芦,向枪里装药的时候,妹妹嫚子叫起来:“姐姐,姐姐!我要……”她才吃惊地抬起头,看到母亲的眼眶里,饱含着泪水,呼吸异常用力,全身在抽搐。娟子急忙迎上来:

“妈!你?是你呀!”

母亲全身像没有了筋骨,瘫痪地坐在锅灶台上,泪水顺着嘴唇两旁的深细皱纹,流进嘴里,一股苦涩咸味冲进心间。她一切都明白了,把猜疑弄清楚了。噢!女儿一切背人的行动,就是为的这支枪!

母亲隔着浑浊的泪水,朦胧地看着女儿的脸,悲恸着无力地说:

“孩子,你要做什么?!你知道你……你爹……”

“妈,你别太伤心。我记得,全记得!”

天空更加阴沉。铁块般的乌云,同山尖连在一起,像铁笼一般把人们囿囚住。一缕缕灰白色的轻雾,缓缓地从茅草屋顶上浮过。一阵阴凉的秋风,把已枯萎的楸树叶吹下来。残叶不高兴跟着风走。于是,风就旋转起来,从山上冲进村中,从街上卷到院子里来。树叶发出萧萧飒飒的响声,像是在悲哀地哭泣。

两年前的事,像凉风一样,冲进母女俩的心间,隐隐绰绰的影子,仿佛就在眼前。

冯仁善、冯仁义是同胞弟兄两个,都是气死牛的好庄稼手,加上屋里的女人过日子细,一家人披星戴月,不分白天黑夜的苦干活,省吃俭用,吞糠咽菜,日子虽苦,可和和气气过得倒还安静。仁义的儿子德强还念着书。几辈没个识字的人,弟兄俩下决心供一个学生。仁善的老婆,生了第一个孩子不久就去世了。丢下一个儿子德贤,也是娟子的母亲——仁义媳妇照养大的。德贤十八岁娶了亲。这媳妇又俊俏又勤快,村里人没有不夸奖她的。

然而这样的日子,老天爷也不让过下去,大祸毕竟临头了。

四月间,一个晴朗的日子。闺女媳妇们,你伴我,我叫她,成群结队地奔上山冈,到处寻采各种只有她们才知道叫什么古怪名称的野菜。她们是多么快乐啊!这是家里万不得已、为了度过青黄不接的春荒,男人们又都在地里忙,才叫她们出来采野菜,否则,女人是不能上山的。

她们每个人都像飞出笼的鸟儿,嘻嘻哈哈地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唱着自己编的山歌儿——

一呀一更里来

月牙刚出山

姐姐绣房心中打算盘

想起婆家好心酸

姑爷长得不及炕沿

可恨的媒人把奴骗

妈妈呀!女儿多可怜

二呀二更里来

……

“嫂、嫂嫂!快看呀,这花多鲜哪!”娟子折了一枝“山里红”,高兴地叫着,跑来送给嫂子。

“嫂嫂,我给你戴上。……不,你一定要戴。……哎哟!多好看啊!”

嫂嫂忸怩着,羞红了脸,可也不把插在发髻上的两朵露水盈盈、同她的脸色媲美的红花拿掉。闺女媳妇们都聚拢来打趣一阵,然后又分散开,埋头剜着野菜。

就在这时,王唯一的儿子王竹,他的远房侄子王流子,扛着猎枪,领着狮毛大黄狗走来了。

女人们像见到毒蛇,都远避着他们。娟子拉着正在低头拔菜的嫂子,低声急促地说:

“嫂,咱们走!”

王竹他们已赶上来,挡住她们的去路。王竹嬉皮笑脸地说:

“呀!真不虚传。耳闻不如目见,这么风流的小媳妇,还戴花呢?不戴也把人迷住了。嘿!德贤这小子真有福气。哈哈……”说着向王流子挤挤他那三角眼。王流子咧着大嘴跟着嘿嘿地笑。

嫂子是个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怎么能受得住这种侮辱!她又害臊又气恨,紧挽着娟子的胳膊,气急地骂道:

“不要脸的东西!青天白日瞎了眼。走,妹!”

“嘿,好厉害呀!”王竹啐了一口唾沫,向王流子一歪头,接着放下枪,向娟子的嫂子扑去。

娟子早气破肚子了。但她知道王竹是什么人,本想赶快躲开,不要惹火烧身。现在见他们真来了,就大叫道:

“你们要干什么?坏蛋!”说着向王竹扑去,但被王流子挡住了。

一场激烈的厮斗展开了。王竹死命抱住德贤媳妇往沟里拖,媳妇拼命地呼救、挣扎;王流子紧挡住又咬又打又骂像疯了似的娟子。那只大黄狗帮助着撕娟子的衣服……

当闻信后拿着鞭子的仁善赶到时,媳妇的衣服已被撕烂,躺在地上了。王流子眼快,见势不好,喊了一声就跑。谁也想不到,这个老实忠厚、走路怕踩死蚂蚁、受了一辈子苦的仁善,这时竟变得像只猛虎一样,不待王竹明白王流子为什么叫,那沉重的打牛用的鞭杆,已经一阵打鼓似的落到王竹的头上、身上……

人越来越多。王竹像条死狗一样,耷拉着脑袋,昏倒在地上。

人们多么开心啊!这畜生得到了应得的惩罚。然而他们马上觉醒到,这是打的谁啊?是乡长的儿子呀!人们不约而同地,把惊恐担心的眼光,集聚在余愤未消的仁善身上,替他捏着两把汗。

这件搅乱人们生活平静的事,像农人的汗珠流进干燥的泥土里渐渐被吸干消失那样,担忧和惶恐慢慢从人们心里抹去,都以为雨过天晴,各人又忙着自己苦难的营生。

啊!淳朴忠厚而又迟钝的人们哪!怎么能算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