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羽又说:“晏总,今天谢谢你。”
晏归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被赶出来了?”
商羽:“……”
商羽:“没有的事,是我自己离家出走。”
她垂下眼,神情落寞:“也许我应该好好考虑,你的那个提议。”
即便她不和晏归结婚,父亲和李巧盈也不会放弃让她和江家联姻的打算,很可能天天来烦她,而她本就容易心软,如果父亲真的低声下气求她,她未必会拒绝。
毕竟之前父亲娶李巧盈,也是这般低声下气地对她说:“小羽,爸爸不好,爸爸不是要对不起妈妈,爸爸实在是……太难了,咱们家也实在没几个钱了……娶了阿姨回来就有人照顾你,照顾爸爸……原谅爸爸好不好?”
既然如此,还不如答应晏归,至少他的提议是互相利用的契约婚姻,时间一到就终止关系彼此不再牵扯。重点是,晏归和她还有高中同学这层关系,总比面都没见过的谁家少爷好一点。
晏归目光沉沉:“所以你同意和我结婚?”
“嗯。不过我们要签合同,而且我也不是无偿帮你。”商羽缓了缓心神,声音也坚定了几分。
晏归很快答道:“那是自然。我明天会让律师拟好合同发给你。”
商羽闷闷地点点头,良久,她想起什么,又说:“我不想再住在家里了。”
晏归扬眉,侧头探询的望着她。
“我觉得……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商羽仰着脸,眼底盈盈含泪,纵然她多么坚忍着不想让它涌出来,但仍有一滴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滑过她光洁的脸颊,跌落在衣领里消失不见。
那么大的院子,那么漂亮的别墅,她曾在那里度过了她无忧无虑的童年。可如今,房子还在,家却已经不在了。
晏归闻言,安静了片刻,他微微倾身,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和商羽平齐。
而后,他抬手似是不经意般,以指侧轻轻抚过商羽的脸颊,为她擦去那浅浅的泪痕。
“那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好了。”
……
直到夜深了,商羽躺在客房里,还在想晏归说那话时的神情。
他分明是面无表情的,分明保持着他一贯的淡漠,但商羽却从中窥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像是海面上露出来的冰山一隅,可当她想要细细去寻时,又悄然隐入水中,无影无踪。
在某一个时刻,商羽以为自己是见到了高中时代的晏归,那个说话总是带着些戏谑嘲讽的少年。
高中时的晏归,最怕的就是麻烦。
班里按小组随机分配卫生区,恰巧分到商羽和晏归一组。
商羽早听之前和晏归同组过的女生说过,晏归可会找机会跑路了。
“你看他拿着扫把在那里晃悠,一转头的工夫,他就趁你不注意,扫把一丢人就跑篮球场去了,哎呀真是气死人!”
正是桀骜不驯的年纪,别说是同组打扫卫生的人了,就是班里的班干部想让晏归放学留下来帮忙出个黑板报画个画,他也从不搭理,被堵在楼道里了还会皱着眉淡淡地说“别挡路,我压根不会画,帮不上”。
“屁,他哪里是不会画,他明明都拿过奖的,他就是不想帮忙!”艺术委员气得直咬牙。
所以对于这个打扫卫生的任务,商羽也没有抱多大希望。
他们班的卫生区是教学楼下的一小片水泥空地,空地倒不费事,费事的是空地旁的小水沟,需要用小铲子去把水沟里的垃圾铲出来倒掉。
商羽早早就拜托晏归:“你要去打篮球可以,能不能记得回来帮我倒个垃圾,我自己真的倒不动耶。”
那阵子恰巧商羽骑单车摔跤,把手摔伤了,正在痊愈后期,手腕还绑着绷带。所以让晏归至少记得回来帮忙倒个垃圾,很合理吧!
晏归视线在她的手腕间一扫而过,怀里抱着个篮球,扬了扬眉:“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了。”
然而真到了放学去扫卫生区的时候,商羽却发现,他压根没带他的宝贝篮球。
高挑个子的少年,二话不说把商羽手里的小铲子拿走,蹲下来一点点铲水沟里的污垢。
商羽就去扫落叶,扫了几下,少年过来把她的扫把也没收了,自己把落满地的落叶扫到一起,一点一点装进垃圾桶里。
眼看垃圾桶也要满了,商羽提起桶准备拿去倒了。谁知还在水泥空地另一端捡包装纸的晏归大步流星走过来,提起垃圾桶的把手一带,带过去兀自走向了垃圾站。
商羽反而看不懂了,只好跟在他身后。
“晏归,你不去打篮球吗?”
“晏归,这个我自己来就好了。”
“晏归,你让我干点活吧,给卫生委员看见了她得说我啊……”
少年起初不说话,架不住有个人像只鸟儿一样一直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他不耐烦地开口:“商小羽。”
商羽顿住:“啊?”
“别吵了。”
“噢,那真是对不起呢!”
晏归:“……”
那天晏归最终也没有跑掉,他不仅一个人干完了卫生区的清洁,去倒了垃圾,还把打扫工具齐齐整整地带回了教室。
商羽坚信晏归是转性了,而晏归仅限于把工具放好,随后招呼都没打就冲去了篮球场。
……
商羽翻了个身,记忆里的少年和如今的男人,容貌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语气,他始终没有变化吗?商羽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当晏归的指侧滑过她的脸颊时,他们身上淡淡的香根草沐浴露味道在那一刻同调,让她的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
晏归家客房的床褥很柔软干净,商羽能隐约闻到晒过阳光的味道,让她感到很安心。
又困又累,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雨声哗哗。
晏归躺在自己的床上,借着远处高楼的光,低着头静静注视着自己的指侧。
指间还残留着柔软冰凉的触感。
一只鸟儿被雨水打湿,狼狈地在他的指下颤抖,他生平头一次感到无措。
晏归以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动作真是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