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2 / 2)

浣熊 葛亮 3750 字 2024-02-19

巴士出了关﹐出了城里的地界了。车颠得厉害了﹐驶上了煤灰路。她感到有些恶心﹐车厢里腥臭的气味重浊起来,外面一大片一大片的绿也愈发的缭乱。她庆幸自己有备而来,从手袋里拿出晕车灵﹐就着水服下了两粒。拧盖子的时候﹐车猛然一颠。瓶盖脱了手﹐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她低下头来找,又不想动作太大﹐失了矜持﹐就只好小幅度地左顾右盼。

看着看着﹐看见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捏着那个瓶盖。她回过头去﹐看见他含笑的眼。她匆忙地说了声谢谢,接过瓶盖。

她昂然地坐着﹐渐渐感到了温暖的气流﹐拂着她的颈。是他的鼻息﹐粗重而温和。

他的脸﹐离她很近了。也许他的鼻尖正贴着她﹐不盈数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了种种猜测。都是凭空的。

她觉得心口有些憋闷。

很久没有男人与她这样近了。四年﹐她对男人一以贯之地凛然。

那气息终于在她的耳后了。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松弛下来﹐额头与手心沁出了潮热的汗。

那是她敏感的区域﹐她惊觉。她惊觉了他的用心﹐而他﹐只是个孩子。

她的身体向前挪动了一下﹐这是无谓的反抗。那气息更浓重了。她的眼睛惺忪起来﹐无端地产生了睡意。

她终于呼啦一下拉开了车窗。

清冷的风灌进来﹐她得胜似的对自己微笑。

司机报了站﹐她拎起手提箱﹐飞快地下了车。

走了一会儿﹐回头望一望﹐并没有什么人。她步履轻盈得自己都吃了惊。

下午四点钟。她走进了别墅区﹐心情些微地不好。灰蒙蒙的天﹐是提早到来的暮色。她想象着空气中肆虐着被污染的尘土颗粒﹐觉得自己也不洁净了。

除去远处工厂的声响﹐这地方是寂廖的。她找到了自己的那幢小楼。不难找﹐因为楼前有棵高大的棕榈树﹐只是没了原来的招摇样子﹐死了。阔大的叶子耷拉下来﹐像一面破败的旗帜。好在别墅本身还是堂皇的。这是她的。她想。

房间里是昏暗的﹐昏暗中浮动着大块的突兀的白。她拉开窗帘﹐光线闯进来﹐才发现是自己上个月裹在沙发上的白布﹐她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她打开箱子﹐将衣服一件件挂到衣橱里﹐挂着挂着﹐觉得疲惫极了。她决定先去洗个澡。

浴室里是一片湖蓝色。这是她选的颜色。装修工人说这颜色太土气﹐要用亚麻色的瓷砖。她不屈不挠地争辩。她记得清楚﹐当年旋宫里的地毯﹐就是这大片的湖蓝﹐她日日在上面走过。

她要的﹐还有一面比例夸张的落地镜。她除了衣服﹐看镜中的自己。四十多岁了﹐她还是个好看的女人。她挺了挺身子﹐像展平一张打了褶皱的纸。

她躺在浴缸里﹐看着眼前氤氲起浅浅的雾。她真的想这么一直躺下去。

这时候﹐却有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她不想理会﹐铃声却一阵阵地紧张起来。她终于烦躁了﹐起身﹐匆匆地擦干了头发﹐裹上件浴袍走出去。

她打开传呼﹐问是谁。是个浑厚的男人声音﹐回答说是物业管理。

门外并没有人。

她问有什么事﹐男人说﹐煤气管道例行检查。

她说﹐现在不方便﹐明天来吧。

男人说﹐最近几个住户投诉说家里发现煤气泄漏﹐安全起见﹐还是早些检查﹐排除隐患。

听到这样说﹐她终于有些慌张﹐打开了门。

男人走了进来﹐抬起了头﹐是他。

她要叫出声来了。

他一脚踢上了门﹐返过身来﹐用手堵上了她的嘴。她挣扎着﹐拼了命地蹬他。他的力道很大﹐她有些窒息了﹐没了力气。

他撒开了手﹐却旋即又堵上了她的嘴﹐这次﹐用的是唇。

他要撬开她的牙齿﹐她不允﹐却敌不过他。他的舌像一条滑腻而暴力的蛇。他的唾液是腥甜的。

他的手现在腾出来﹐伸进她的浴袍里去了。他轻柔地揉捏她的乳。她的身体像触电一样痉挛了一下﹐软了下去。

他将她放到沙发上﹐剥去了她的衣服。她一阵羞愧﹐蜷起了身子。他对她微笑了一下﹐像个天使。

她迷乱地看着他﹐不知所措。他却有条不紊地脱光了自己﹐拨开了她的双手﹐趴到了她身上。她感觉到了他肌肉的轮廓﹐成年男人的﹐嚣张而放肆的坚硬。他进入了她。她感觉到了他对女人的熟稔﹐攻城略地般的利落。

他用舌﹐用手照顾着她。她抓紧了他的背﹐她感到了自己的脚趾在他臀上轻微地颤抖。还有鼻息。他的鼻息﹐浓浊地﹐温暖地渗入到她的肌肤里去。她是在一大片的潮水里了﹐正被包裹着﹐席卷而去。这潮水来势汹汹﹐她要抓住岸。可是﹐没有岸。

他的呼吸急促了。他在攀升﹐她跟紧了他。

在高潮的一霎﹐他嚎叫了。这是让她心悸的声音﹐她的心里忽然一阵充盈。

她流下了泪水。

他从她身上下来﹐跌坐在地毯上。

她也坐起来﹐拿浴袍遮住了自己。

他索性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他还有些喘息。一滴汗珠从他光润的脸上滑下﹐沿着狐狸一样俏丽的轮廓。他是个长着孩子脸孔的魔鬼。

突然间﹐她对他生出了心疼的感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他浑圆的脐﹑他的私处柔软的毛发﹐都让她心疼。

她禁不住想去抚摸。

年轻的男人的身体﹐其实是她陌生的。

她最后一次给Ken洗澡是在Ken六岁的时候﹐Ken也是个年轻的男人了。

这个想法让她心中抖动了一下。

他起身﹐在自己的裤兜里摸索﹐摸出一根烟﹐点着了。

房间里飘起了淡淡的劣质烟草的味道。她先皱了眉﹐却又很享受地抽动了一下鼻子﹐这也是年轻男人的气息。

他抬起眼睛看他﹐是狎昵与挑逗的神色﹐他问她﹐抽么?

他将嘴里的烟放到她唇上﹐却又迅速地拿走。他在裤兜里摸索﹐摸出了另一根﹐点燃﹐放在她的中指与食指间﹐让她夹紧。

她发着抖﹐将烟放在嘴边﹐用尽气力﹐抽了一口。多么苦的烟啊﹐刺激着她的舌苔﹐在她的肺里翻腾了一下﹐从她的嘴里袅袅地游动出来。

她又抽了一口。浓重的醉意袭击了她。她努力地睁大了眼睛﹐看到他模糊而温暖的笑容。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捆绑着﹐用的是撕成条的浴袍。

她听见了远处工厂的轰鸣声。

一缕光照射进来﹐这是曙光了。屋里一片狼藉﹐手袋里的东西散乱在她脚边﹐似鲜艳的五脏六腑。

她耸了一下身子。

她动弹不得﹐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像一棵受难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