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宿(2 / 2)

天边一星子 邓安庆 3162 字 2024-02-18

姨娘总说我母亲是“死做”,苦在江西那十几亩的地里,哪怕结石疼得直打滚,还是下地去锄草。她怜惜我母亲,期望能减轻母亲的负担——我就是那负担。母亲说起有一年冬天回家,看到我穿着拖鞋去上课,连棉鞋都没有,内疚得哭起来。我丝毫不记得这样的事情了,只记得每天盼着母亲回来,她一回来,家就是家了。她去赶轮船,挑着一蛇皮袋的东西,不敢回头看我。我也不敢看她。我们连肉都吃不起,但姨娘经常会做肉菜。种地一年下来,也没有多少收入,还是姨娘帮着贴补。

母亲在姨娘看来就是“太本分、太老实”。而姨娘从小就活泼好动,体育特别好,像是假小子一般。嫁给姨爷后,生了这么多孩子,依旧跟一般的家庭主妇不同,她跟姨爷养猪,也会想办法投资一些。这个孩子多的家庭,一个孩子都不能落下,都要读书,现在想想这是多难的一件事情。她要做。哪怕农村大部分女孩都只读了初中就不读了,她却让表姐们上了大学,儿子也上了大学,还都是重点大学。她做到了。

回到我寄宿的那段时光。只要放假,姨娘就带着我们去长江大堤下面的暗荡去捉鱼,那是少有的快乐时光。大家在防护林里奔跑,带着渔网,提着鱼篓,高高兴兴地说话。芦苇随风摇摆,灰暗的长江水静默地流淌。长江对岸,我的父亲和母亲正在丘陵上锄草。而我在此刻,跟他们也是隔阂的。我不太会捕鱼,笨手笨脚,只好待在一旁看。那时候姨娘又恢复到她未出嫁时的神勇,那一刻她是放松的吧。有时候我在想,她愿意生那么多孩子吗?会不会是因为农村的习俗如此,她才要多出这么多的负担?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不过,现在孩子们都大了,他们还一起打麻将、论输赢,坐在稻场上的阳光里。我也不会这些,默默在旁边看着。但我喜欢这种热闹融洽的气氛,这一切都是姨娘打造出来的,虽然我始终是疏远的。

直到那一天我听到她的哭声,才第一次感觉自己跟姨娘很近。我不知道姨娘的儿女们有没有听到哭声。他们在楼下,没有上来。那一刹那,我很想进去安慰她。可是我能安慰她什么呢?我无能为力。她没有办法脱离这个家庭的网,每个人都向她索取爱和关注。她不能偏袒哪一个。可是,既然是爱,尤其是孩子对于母亲的爱,是不是都有独占的性质?既然不能占有全部的爱,是不是每个人都在内心里渴盼得到最大的那一份?

多年后,我跟二表姐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她说起那时候母亲的严厉和疏离,以及她得不到足够关注的缺憾,我想其他几位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这份母爱,分配到每一个人头上,在子女们看来都不是足够的。更何况,我还是个外人。虽然姨娘对我的关照,跟她的儿女们是一样的。但因为是外来的,便得以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她。她要强,从来不屈服,有时候会显得狠。可如果不是如此要强,这个家怎么撑得下去?虽然她没有跟我多说几句话,我却很疼惜她。

到了初一期末考试前夕,我精神焦虑。学校六点半开始早自习,我们这些住家的,都得准时到达教室,如果迟到了,就要在教室外面罚站。我连续两次睡过头,在冬天的冷风中,手肿得跟萝卜似的。到了第三天,天还是黑的,我猛地爬起来,也不知道是几点,反正感觉自己要迟到了。我爬起来洗漱,又趁着夜色往学校赶。到了校门口,铁门是锁着的,我敲门,看门人恼火地爬起床走过来,“才四点半,你跑过来干什么?”我忙说不好意思,又转回去。到了姨娘家,二表姐端着刷牙缸,很不高兴地从我面前走过,姨娘他们都醒了。

吃早餐时,姨娘说:“你这么折腾,全家人要疯的。”我没敢说话。到了晚上下晚自习,姨娘把钟搁到我床头,“现在有钟,你不要又像上次一样。”睡觉了,钟声嘀嗒嘀嗒,我辗转反侧睡不好,到了四点多,又醒了过来,这次不敢起身,一直等到六点才起床。到了吃午饭时,姨娘说:“你下学期住校吧。”我说“嗯”,低头扒饭。大家都没有说话,而耻辱感一点点涨满我的内心。我恨不得放下碗筷,立马逃走。可是我不敢,我还是吃完饭赶去上课了。

那算不算驱逐,算不算嫌弃?我不敢想,我想起偷眼看姨娘,她一副“真的是累透了”的神情。我对她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没有,从那时候到现在一点儿都没有,反而是一种抱歉。我很抱歉给她添了那么多的麻烦,也很抱歉无法融入整个家庭。我能感受到她的烦躁和疲惫。那学期结束后,姨爷把我这一年的花销算清楚告诉父亲。父亲把钱给了姨爷后,又把我睡的棉被和衣服带回家,等开学后,又送到了男生宿舍。我在姨娘家的寄宿时光,到此结束了。

我时不时回想起在姨娘家的那些片段,表妹和表弟在桌子上写作业,姨娘坐在饭桌前给大家讲邻里的琐事,厨房边上母猪在哼哼叫……这些都是我希望在自己家里得到的,那里都有,唯独隔了一层特别透明的玻璃,我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走不进去。我知道姨娘很用心地让我参与进来,而我笨拙敏感,脱离在外,无能为力。我曾经奢望她也能给我一点压力,比如说你成绩也要搞好啊,要用心念书啊,都没有,她希望我没有压力,好好生活就够了,这也算是对我母亲的交代。

读完初中,再读高中,然后再读大学,一直都是住校,直到大学毕业后自己租房住。这些年,我在家里住得很少,更没有理由在姨娘家住一晚,毕竟我们家隔得那么近。每一年回来,我都忍不住找各种借口去姨娘家坐坐,有时候借口带菜过去,有时候说是去借东西,有时候姨娘在,有时候大门紧闭。大学刚毕业时,身上没有钱,我借钱回家,家里也没有钱,母亲说:“你去姨娘家拿钱。我跟她说了。”我骑车过去,坐在姨娘家的凳子上,无比难堪。我没有找到工作,身无分文,姨娘把一千块钱递给我时,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拿了钱,匆匆忙忙跑走。那种没有出息的感觉,萦绕在心。

“吃饭了。”姨娘叫我。我转身返回堂屋,大表姐带着她爱人和两个孩子坐在长凳上,二表姐和表妹、表弟均已成家,不过由于各种原因,都没有回来。原来每一年桌子四方坐得满满当当的,而今都空着。姨娘没有再养猪了,她人生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给自己也买好了商业养老保险,不需要儿女们操心。说起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这里玩玩那里玩玩,为了保持身体健康,还去长江大堤上跑步。她彻底松弛了下来,脸上再也没有那种火急火燎的焦灼神情了。

吃饭时,说起表弟博士毕业分配的事情,我说:“还是表弟成绩好,相比之下,我从小到大成绩都好一般。”姨爷说:“你也不容易,也出书了,是大器晚成。”我不知道接什么好,姨娘没有对此说什么。过一会儿,她忽然认真地说:“也要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我说好,她不满意地说:“光说好有什么用呢。不要让你老娘担心!”母亲,她的姐姐,始终是她最在乎的。我们又一次默默吃饭。离开时,姨娘拿了一堆水果过来。我说:“不需要啦,家里有很多。”姨娘说:“你家里是家里的,我的是我的。”说着,水果放在了我的电动车上。车子开动了,我说:“姨娘,我走了。”姨娘挥挥手,“要得,你路上小心。”说着,转身进了屋。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声:明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