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记 不第秀才:踢踏记(1 / 2)

我们冷板凳会从成立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真是像小学生作文无病呻吟地写“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间过得真快呀。在这一年多时间里,我们同会的十个人中,已经有九个长者各人摆了一个有趣的龙门阵。他们都是照最先的公约,按抓阄的次序摆的。唯独峨眉山人,年近七十,是我们冷板凳会的发起人,他自称是“始作俑者”,又是我们的没有经过选举却早已公认的“会长”,因此大家推他第一个摆龙门阵。还有一个就是鄙人——不第秀才,最后一个摆龙门阵。不第秀才,顾名思义,就是秀才而未及第者,就是说没有赶上考取秀才的读书人罢。我在冷板凳会里年纪最轻,可以说是晚辈,因此一致约定,由我殿后,最后一个摆龙门阵。

现在,九个人都已摆完,野狐禅师还自动加摆了一个小龙门阵,终于轮到了我。我见短识浅,没有什么好摆的,真叫我坐蜡了。怎么办呢?包括峨眉山人在内的几个老人在嘀咕,看那意思是放我一马,不叫我摆了。况且野狐禅师加摆了一个,也够十个龙门阵了。可是野狐禅师不同意,他说:“公约早已规定,每个人都要摆的,我已经摆了两个了,轮到秀才,哪能不摆?他肚子里有墨水嘛。”好心的峨眉山人说:“他肚子里虽然有墨水,却没有像我们在社会混得久,见多识广。”野狐禅师就是不干,他说:“十个人摆龙门阵,已经九个人摆了,只一个人没有摆,金瓯之缺,是大遗恨。”看来我不摆一个龙门阵,是过不了关的。于是我搜索枯肠,到底想起我在北平读高中时亲见的一件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悲绝人寰也艳绝人寰的悲喜剧。

“好,好,你摆来我们听听。”野狐禅师有点想看我笑话的样子。于是我摆了起来。

1931年秋,我到北平去上学,考入北平大学附属高中。这是由北平大学一些教授创办的,一个从法国留学回来的教授当校长。男女合校,这在当时的北平是少见的。学校开学,那位校长开宗明义地宣称,以“自由、平等、博爱”为校训。因此学校的自由活泼空气很浓厚,男女间可以公开交往,比如在课堂上互相切磋功课,在课外一块办壁报,唱歌,打球,郊游。同学们感到很自在快活,学习也很努力,成绩很好。

但是在我们班上却有一个同学,我们都说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厌世主义者,姓名我已经不记得了,好像是姓卜,北平籍的同学却叫他为“老滩”。我起初不知其意,后来才知道是他们从他的口音听出,他是冀东一带的人,北京人叫冀东人就叫“老滩”,有一种贬损的意思。北京同学叫他老滩,我们都跟着叫老滩,他原来的名字却不记得了。

这个同学上学不久,就给大家造成一个不好的印象。他个性孤僻,落落寡合,一天除开听课学习,课后作业,就是找个清静地方,坐在那里出神,一坐一两个钟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谁要去动一下他书桌上东西,他就大为光火,不得开交。他的功课很好,但是他拒绝帮助别的同学,找他问个什么难题,他大都不理会,或三言两语,叫人听了不得要领。

他对于女同学有一种不近人情的隔离情绪,好像女人是瘟疫,一接触便会传染给他一样。同学之间,彼此询问籍贯、家庭、过去生活,本来是常事,他却拒绝回答,甚至好像认为同学是故意找他茬儿似的,令他不快。我们学校是比较开放的,男女同学在课间休息,都走出教室去玩排球,大家站成一圈,把排球推来推去。并且分组进行比赛,看谁没有接好球,把球推掉了,就要受罚。老滩却不愿意参加,勉强把他拉了出来,他就站在那里不动,排球打到他的面前,他也不认真接球。特别是女同学给他的球,他故意躲开不接,引得女同学很不高兴。因为他不接球,排球落到地上,他所在的那个组便输了。大家责备他,他不理会,有时索性走了。于是大家就故意把排球砸给他,叫他应接不暇,显得很狼狈。但是有一回,一个女同学把排球向他用力地砸去,那球很低,一般很难接起来,他不仅没有躲开,反倒把身子一低,像排球行家一样,很灵巧地把球接了起来。这使我们很吃惊,看来他绝不是一个性情痴呆身体粗笨的人。别的同学可能没有注意到,我是看出来了,每当那个女同学把球砸向他时,他都努力接起来了。

有一次,我们班到西山露营,晚上开营火会,同学们拾干柴在野地里烧起一堆火,把住地的几块门板抬来,拼在一起,搭了一个临时舞台。大家围着火堆作各种游艺活动,有的唱歌,有的吹口琴,有的讲故事,有的献诗,有的竟然带来了小提琴,奏出悠扬的小夜曲。

有了口琴和小提琴,跳舞就有伴奏,有人提议欢迎女同学跳舞,女同学也不见生,竟大大方方地在木板上跳起舞来,这是最受欢迎的节目,晚会更加热火了。因为我们学校并不禁止跳交谊舞,有一对男女同学便大方地搂着跳起来,这更是引起热烈的鼓掌。我们班上有一个看来岁数比较大的同学,大家叫他老张。在那天的营火晚会上,老张向大家献了一首自己作的诗,是描述东北人失去东北老家的痛苦的。诗写得很有感情,深深地打动了大家。他念完后不是像其他节目一样引来热烈的掌声,却使大家沉默了。只听到火堆里柴火棒子爆裂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听到两个东北籍同学的啜泣。大家更难受了。这时我和老张都暗地注意到老滩悄悄地溜了出去,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下面的节目又继续进行。老张偷偷拉一下我的衣角,我俩不声不响地退出了火堆边的人群,没入黑暗中去。我们不知道老滩到哪里干什么去了,便四处寻找。在上弦月的微光中,我们终于在不远的山岩边的小松树下,找到了老滩。他正坐在那里望着挂在树尖的月亮出神,明显地看到他满脸的泪水。原来他一个人偷偷跑到这里哭泣来了。他并不是东北人,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老张的诗朗诵会动了感情,跑到外边来哭泣。老张却不想追问这个,对老滩说:“营火会快要完了,大家正等你出节目呢,你却躲到这里来了。走,走。”他拉起老滩回到火堆旁,并且没有征求老滩的意见,便大声宣布说:“我报告一个好消息,老滩今晚要给我们贡献一个节目。”

我觉得老张太冒失了。像老滩这样的人,平常不参加文娱活动,他今晚上能贡献个什么节目呢?必然是弄得大家十分尴尬。但是众人一个劲地鼓掌,有的恐怕是出于要叫这个迂夫子出洋相的心理,我却以为不应该这样地难为他。但出乎我的意料,老滩竟然站起来,用很悲伤的音调说:“今晚上我是要来贡献一个节目的。”他走上木板,说:“我来跳一个踢踏舞吧。”

他要跳踢踏舞?这真是太稀奇了。踢踏舞是最难跳的舞蹈,一般舞台上能跳的也不多,跳得好的更少,只有在平安电影院里的外国电影里能偶尔看到。老滩这个迂夫子能跳踢踏舞?大概他不过是装个样子乱跳一气,逗大家笑一场罢了。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他出洋相,一起鼓掌叫:“好,看老夫子跳踢踏舞!”

他用皮鞋尖在木板上一点,“踢踢踏!”那么清脆,那么急骤,真像一回事呢。接着他用脚尖脚掌和脚跟,在木板上很有节奏地敲打起来,一时快、一时慢,一时重、一时轻。他那双脚转过来转过去,那么自然,那么舒展。他的身子那么柔和、那么轻巧,他的手那么飘逸地摆动自如。但是他的头却一直是低垂着的,不看任何人,也没有一点笑容,倒是显得很痛苦的样子。大家都看得惊呆了,接着便是雷鸣一般的掌声,众人的惊叹响彻夜空:“太妙了!”

他的脚越跳越快,身子摆动得越来越圆,两手挥舞得越来越柔,简直有些疯狂了!这时大家却发现他的脸上流着泪水,以至点点滴滴滴落在木板上,湿了一片。他为什么会这样呢?谁都莫名其妙,大家已经没有欣赏他那高超舞技的兴趣了,而是在猜想在这踢踏舞的后面,到底有一个什么不平凡的故事。

老张眼见老滩跳得越来越疯狂,身子越来越难以支持了。他走到老滩的身边,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说:“行了,你今晚上贡献了一个最好的节目,可以收场了。”老滩却不理会,摔开老张的手,勉强站稳自己的身子,口里模糊地叫着:“我还要跳,还要跳……”仍然疯狂地跳着,以致身心衰竭得要倒下了,他还努力挣扎着跳。终于被同学拉了下来。他口里仍然在说:“我还要跳……”然而却毫无力气地躺下,索性号啕大哭起来。大家知道,这样的时候,劝说是无用的,老张也说:“让他哭吧,让他哭个够。”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回到学校后,大家心里都揣着这个问题。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探个究竟,也不敢去问他。老张说:“不要去打开人家淌着血的心了。”从此谁也不再提起此事。

但是以后的事情却使我大为奇怪。那个孤僻的老滩却主动参加我们的一些抗日宣传活动,并迅速变成了积极分子。真是冲锋陷阵,一往直前。他再也不是落落寡合,而愿意和大家一块玩。这时我们才知道,他才是一个大玩家,跳舞、唱歌、打球、玩牌,无所不会,而且无所不精。甚至琴棋书画,也可以来一下。他几乎一下变成另外一个人,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而且变得这么突然,这么快速,这么彻底。到底是谁促使他转变的?我看在眼里,想在心头,猜想一定是老张的功劳。

我去问老张:“你到底用的什么戏法,像魔术师一样叫老滩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他笑而不答。我坚持追问,他说:“他何曾变成另外一个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是自我禁闭起来了,我不过给了他一把开禁闭室的钥匙罢了。”我问:“什么钥匙?”他又不肯说,只甩给我一句:“和给你的一样。”

哦,我知道了,他是以进步思想来启发老滩的觉悟,使他从政治上觉醒起来。这个办法,老张曾经在我身上下过功夫,我虽然也积极参加抗日活动,但是仅止于此,我既然已经决定好好读书,走工业救国的道路,就不能跟着老张他们的生活道路前进。他们的生活道路,我已经从他们给我的传单中看了出来。我可以支持他们干,但我的身世限制了我,不能参加进他们的队伍和他们一起干,所以老张的钥匙一直不能打开我的锁。现在看来,这把钥匙倒是打开了老滩的锁了。如果老滩的锁没有被打开,他不会言听计从跟着老张干,也不会在他身上突然出现异乎寻常的积极性的。我想一定是老滩本身具有的出身身世,才使他具有这种条件的。

从老滩在营火晚会上的表现,我猜想老滩的身世,一定有一些传奇色彩,我很想知道。我估计老张一定已经知道了。在我的再三追问下,老张终于向我透露了老滩传奇身世的大概情况。原来这是一对青年男女间的恋爱悲剧,当时我听了十分感动,比我读过的《茶花女》之类的外国恋爱悲剧还令我感动。所以十几年后的现在,我还记得一个大概。

老滩果然是冀东人,却出生在天津卫,小时候因家里很穷困,被卖到一个歌舞戏班里去做小演员。在戏班里,他像一个小奴隶似的受到班主和老板娘的奴使和虐待,吃不饱穿不暖,挨打受气,生活条件极其恶劣,却有干不完的家事活儿。他实在受不了,心想宁肯在大北风下拾煤渣扒垃圾,也比这日子好过,偷跑了几次,但都被捉了回去,打得死去活来。是戏班里一个师父把他从老板娘的鞭笞下救了下来,并且私下里教他一些跳舞的基本步法。他很聪明,几乎是一教就会。那个师父向班主力荐,说这孩子绝顶聪明,是一棵好苗子,说不定教出来了,是一棵摇钱树。于是班主另外买了一个小女孩来当丫头,替代他服苦役,让他跟着师父学技艺。班主转而用打、用骂来严厉地夹磨他,巴不得马上就把他转化成一棵摇钱树。

几年下来,严格的训练加上自己的聪明,特别是在那个师父怜惜爱才的教导下,他居然把班子里的最好的活儿都学到手,可以登台表演了。登台挂出牌去,总得要有一个名字吧,可他除了知道自己姓卜而外,连一个正式的名字也没有,于是师父把自己的艺名前加个“小”字,再冠以他的姓,便有了“卜小伟”这样一个艺名,列名在挂出去的戏牌的最下一排。由于善于偷师学艺,他把戏班一个师父不愿意传人的踢踏舞的基本功学到了手,自己又加以变化和更新,成为自己的绝活儿。他凭这个绝活儿,一登舞台,便以其高超的舞技、年轻漂亮的扮相,一炮打响,“卜小伟”三个字从戏牌的最下一排,飞升到头排,成为台柱,他真的成为班主的摇钱树。但因为他是被买断了的,一切收入,都进了班主的腰包,他只是有稍好一点的生活待遇罢了。唯一使他满意的是,在他的那位师父的劝说下,为了提高他的技艺,班主准他白天去学习文化。他如饥似渴地学了几年文化,果然在舞蹈技艺上又上了一个台阶,卜小伟的踢踏舞,远近闻名。

这时,他发现那个替代他在老板娘家里受苦的姑娘,长大成为一个漂亮的丫头了。他向班主提出,他的踢踏舞如果能和女的对舞合舞,一定会更出色,班主理解这意思,自然是更能卖钱了。卜小伟表示,他愿意亲自来调教这个丫头。一个服侍人的小丫头,能值几个钱?

如果能调教好,卖大价钱,何乐不为?于是这个丫头终于脱离了苦海,成为卜小伟的徒弟。

这个女子,不仅长得俏丽,也特别聪明,又加之有这样一位英俊的青年老师的悉心教导,她学习既刻苦又认真,不过两年,就很有长进,成为卜小伟的好舞伴,踢踏舞的好搭档了。班主很为自己有眼光而得意,给这个丫头取一个好听的艺名,叫作“飞艳”,大概是取自身轻如燕的“赵飞燕”的名字谐音。

由于他们师徒配合默契,踢踏舞跳得特别出色,只要他们两个登台跳踢踏舞,一定能得到满堂彩。两棵摇钱树,叫班主的腰包饱满,好不得意。班主不能不对卜小伟特别加以笼络,除了给他比较高的工钱外,还解除了他的卖身契,让他成为自由之身,有自己的行动自由了。

但是飞艳的卖身契,却仍然掌握在班主的手心里,不得自由。而他们两个却因在长久的搭档中,互相爱慕,双双跌入爱河,爱得真叫作死去活来,不能自拔。特别是飞艳,对于这个一表人才的恩师加搭档,更是爱到极点,对他声言,此生非他莫嫁,只有死才能叫她离开他。他也坚信不疑。

这天底下似乎就有这种规律,总是不停地重复那些小说上写的情节。一个名妓、一个名舞女、一个名戏子、一个交际花,总是要被有钱有势的官僚、军阀、大亨、财主,以高价讨去做姨太太,成为富贵之家的玩偶,政治交易和商场交易中的交际筹码。飞艳这个舞女也没能逃出这样的命运怪圈,她被一个和日本人做买卖赚了大钱的买办大亨瞧上。大亨以班主不能想象的高价,提出要买飞艳。班主哪有不干的?便既不征求飞艳的意见,更是瞒着卜小伟,以欺骗的手法,把飞艳送进在日租界的这个买办的公馆里,飞艳的卖身契也由班主交给那个买办大亨。从此飞艳便成为任人蹂躏的性奴隶了,这个弱女子,纵然要死要活地反抗,在严密的监管下,她又能奈之何?她为和她生死相恋的卜小伟保留的贞操被破坏了,她觉得自己已没有资格把她的爱奉献给她所爱的男子,只有把爱深藏在自己心里,永远遗憾地苟活下去了。

当卜小伟忽然发现他的搭档不见了,他知道这是班主捣的鬼,他去质问班主,班主却很轻松地回答:“女大当嫁,人家想嫁人,你能怎么的?”是呀,他能怎么样呢?飞艳既没有和他结婚,也没有和他订婚,他无权干涉。但是他知道飞艳是爱他的,决不会这么不告而别,一定是班主把她卖了。卖了又能怎样,班主掌握着她的卖身契,他还没有来得及拿钱向班主赎买呀,虽然他早有这样的打算,并且把工钱一直积存着。可是一切都晚了。他痛恨这个班主,和班主大吵,用罢演来表示抗议。班主却把他们之间签立的合同拿出来,要打官司,卜小伟没辙了。连飞艳究竟在哪里,班主也不肯告诉他,他四处打听,却一无所获。

有一次,他们到一个大公馆去出“堂会”,卜小伟正在跳舞,突然发现堂中贵客里,在许多老爷的席位中,坐着一个穿着华贵、打扮入时的贵妇人,正是他的跳舞搭档,他朝思暮想的意中人飞艳。他没有想到她居然已经进入这种上层社会,而且那么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有那么多贵人像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她。难道这就是曾经向他许诺终身、表示至死不改的女子吗?

难道她也不过是一个水性杨花的俗物?他把他至为珍贵的初恋爱情,不吝惜地给了她,她却这么无情地把他抛弃。卜小伟想恨她,却恨不起来,伤心至极。他怀着极其痛苦的心情回到戏班,还总找出各种理由来宽解自己。不,飞艳不会是那种人,她一定是被班主出卖了,表演时看她有时蹙着眉头,有时不愿看舞台上的表演,能看出她正在痛苦地挣扎,对自己还是难以割舍的。卜小伟回忆他们过去相爱的日子,那样的卿卿我我,如漆似胶,刻骨铭心。飞艳的倩影总在他的面前晃动,让他无法忘却,但他又不能不面对残酷事实。飞艳到底已经离他而去了。后来听说那个日本买办为了讨好日本主子,把飞艳送给了日本老板。而且日本人更加把她精心打扮起来,带到中国上层社会中活动,有意地把她捧成一朵交际花,成为上层社会有交际价值的筹码。有时在小报上也能看到她的形象,在一般的人看来,也许只看到她含情脉脉、令人怜惜的形象,但是在卜小伟的眼里看来,却总是饱含着一种内心忧郁、痛苦的样子,这种样子只有他才能理解。她绝不是愉快的,他断定。但是为什么不通一点音讯呢?哦,她没有文化,连她认识的有限的汉字,还是他亲自教给她的,要她写一封表情达意的信,太为难她了。卜小伟总要想出各种理由来为她开脱,努力迫使自己原谅她,并且期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