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何善人是这一乡有名的美人,原本叫何美人。长得十分标致,又很有些招蜂引蝶的本领,和好多青年暗地往来。人家说她家门前的草路都踩成一条大路了,这自然是有几分夸张的说法,其实这都不过是有人替她抬高身价放出去的话。她最得意的是到底把本乡第一个大财主孙大老爷勾上了,真是吃穿不尽。不久何美人就身怀有孕,要孙大老爷明媒正娶。孙大老爷哪里敢把她娶回来,一则家里有一个母老虎守住门槛,娶不进去;二则何美人肚子里怀的,他也没有把握说是不是该姓孙,要是别人的种子,岂不乱了孙家的宗了,这也使不得。可是何美人又实在够意思,难舍难抛。于是不知道是哪个聪明人替孙大老爷出了一个主意,专门在不远的僻静山湾湾里修一座小庙,塑一尊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那塑像的师傅也很有心计,那观音大士简直就像何美人站在那里了,一只手抱着水瓶,一只手拿着杨柳枝,怪好看的。孙大老爷就叫何美人打掉娃娃,宣称从此改邪归正,要到观音阁出家修行,再也不叫何美人,改叫何善人了。孙大老爷怕她剃了头发成个光秃子,破了相,不好看,叫她带发修行。这就是有了何善人才修观音阁的来由。从此观音阁名义上是孙大老爷经常去烧香的地方,实际倒成了他和何善人寻欢作乐的逍遥宫了。只是把何美人改成何善人罢了,谁还敢去拈花惹草呢?但是,这只是孙大老爷的想法,何善人是不是从此皈依服法,就一心贴在孙大老爷这个老家伙身上,和那些标致的小伙子断情绝义了,也很难说。孙大老爷也顾不得这些,他只要有这座逍遥宫就行了。又有何善人走家串户给他拉皮条,把女人骗到这里来行乐,避开了家里的母老虎,又省得到别人家去偷鸡摸狗,要担多少风险。至于外边风言风语,说观音阁里除开观音菩萨,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有的还说如果观音菩萨是活的,也难保不失身的,谁耐烦去听这些。
现在孙大老爷的闺女和长工闹恋爱,怀了孩子,有伤孙家门风,非同小可,他就想起这个僻静的小庙和何善人来。
何善人是孙公馆的常客,一请就来。她一来就径直到了孙大老爷的后房烟铺,一屁股坐在床沿便唠叨起来:“哟,我以为大施主再也不去我们小庙行善了呢。你又是瞧起哪一家,要我来拉了?”
“你胡说什么,我有正事。”孙大老爷纠正她。
于是孙大老爷毫不避讳地一五一十,把孙小芬和铁柱私通、身怀有孕的事,对何善人说了。
“哼,我说啥子正事呢!你在外边寻欢作乐,就不准他们在家里偷鸡摸狗?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人行各人的方便吧。”何善人抓住了孙大老爷家里的隐私,更有理了。
“哎,你少唠叨,我以后多来行善就是了。”于是孙大老爷把他和他老婆商量的办法,告诉何善人。他准备把孙小芬偷偷送进观音阁去关起来,等她生罢孩子,再偷偷接回家,把这一宗丑事掩盖过去。
何善人问:“那么,那个私娃儿呢?”
“你还不懂得咋个处理私娃儿?哪个还要这个杂种孙子?”
孙大老爷认为何善人对于处理私生子是早有经验,不消说的。她所以要这么问,不过是想多要几个外快,于是,他又补了一句:
“一切开销,来我这里拿就是了。”
事情就这么说妥了,孙大老爷给何善人一叠票子打发她走。
临出房门又叫住何善人,对她说:“这件事你要漏出去,有你好看的就是了。还有,这女子你要看好,不要叫她偷跑了,也不要叫她寻死上吊。”
何善人对于这种善事久有经验,一一点头答应了。
一个黑夜,人不知鬼不晓,孙小芬被送进观音阁去,锁在大殿侧边一间堆杂乱东西的小屋里。这间小屋只有一个高窗透进空气和光线来,何善人只从她素来行方便的后门进出。
孙小芬的亲妈也被打发回娘家去了。对外只说她两母女都回娘家去了。
铁柱被蒙在鼓里。
7
孙小芬知道她是被关在观音阁里来了,因为何善人她是认得的。何善人除开给她送水送饭,带她上厕所外,还给她说好说歹,见天在她的耳门子里嗡嗡地灌:“你自己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败坏了孙家的门风,孙家给你掩盖了,你还不愿意?”又威胁她:“你要跑出去,丑事就会张扬出去,孙大老爷也顾不得你了。看孙家祠堂里不把你拿去沉河才怪呢!”这一点孙小芬是早已听说过的,按照孙家祠堂定的族规,孙家的女子要是“偷人”或者守寡的不贞洁,就要捉起来,背上磨墩沉到大河里去。她现在就落到这种危险的命运中去了。
“他们打算把我咋个办?”她问何善人。
“这个你都不明白?在这里偷偷生下私娃儿,你偷偷回家去,还是一个没出嫁的黄花闺女嘛。”
“那么娃娃呢?”
“私娃儿,你就不用管了。”何善人说得真轻巧。
那怎么行呢?这是她和铁柱的骨血,是他们的爱情见证,怎么能不管!但是该怎么办呢?她的心乱极了。铁柱哥啊,你在哪里?你怎么不来出个主意哟?
铁柱在哪里?孙小芬被悄悄送进观音阁后的第三天,他就被孙大老爷随便拈一点过错,把他开革了。铁柱和长工伙伴们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只好捏着鼻子受了。他到远远一个长工伙伴那里寄住,打零工混饭吃。他一心一意要打听出来,他们把孙小芬到底弄到哪里去了,是死是活,总要有个下落。他到孙小芬的外婆家里去问孙桂芬,孙桂芬说她不知道,她也正在着急呢,是不是真的被他们偷偷地沉了河了?铁柱跑到大河边去,望着那滔滔的河水,大河只顾自己流着,不能告诉他什么。如果真是沉了河,铁柱是有决心下河下海去寻找她的。
铁柱一有工夫就回到孙家大院子去打听,他的长工伙伴们也帮他打听。几个月一晃过去,还是没有打听到孙小芬的下落。难道真的被他们悄悄拿去沉河了吗?孙大老爷这种人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
关在观音阁里的孙小芬更是着急,时间过得快,几个月过去,她的肚子更大起来,她已经感受到孩子在跟她开玩笑似的踢蹬了。她像一个准备第一次做母亲的女人一样,既怀着兴奋,又怀着恐惧,而孙小芬更是有无穷的忧虑。她已经搞清楚孙大老爷准备搞什么鬼把戏,私生子是没有权利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的。她怎么能容忍她和铁柱的真正爱情的结晶被人毁灭呢?啊,不,这是我的孩子!不能!
她一直心神不宁,夜晚常常做梦,一时梦见她才生下来的孩子被何善人捏死了,丢进厕所的粪坑里去了,像过去她听说过观音阁粪坑里不止一次发现过私娃子的事一样。一时她又梦见铁柱到观音阁里来了,拉起她跑出观音阁。唉,她怎么也跑不动,铁柱把她背起来飞跑。她的肚子疼得不得了,醒过来原来是在做梦。啊,铁柱,铁柱,你再不来,这一辈子就要见不着了。但是她坚信铁柱正在找她,他的心比金子还亮呀。
在孙小芬临产前一个月,铁柱到底打听到了孙小芬的下落,起初他从长工伙伴们的口中探听到孙二鳖偶然漏出来的口风。孙小芬并没有死,被关起来了,等到生私娃儿。后来被一个青年长工探听到了,是关在观音阁何善人那里。因为有一回何善人到孙大老爷家背米,她背不动那么多,就叫一个长工伙伴帮她背一下。这个伙伴背起米口袋,觉得重得很,为什么何善人背这么多米去?他就起了疑心。等他把米背到观音阁的后门,何善人就不准他再往里面走。那青年说:“何善人,我帮你背进去倒在米柜子里吧,一个脚手就办完了。”何善人却坚决不叫他搬进去。他从大殿边伸头望一下,看到厢房有一间屋子上了锁,这观音阁里一定有名堂。
他回来和几个长工伙伴一合计,要赶紧告诉铁柱。铁柱听到这个消息,十分兴奋,也十分着急,巴不得马上冲进去,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把孙小芬背起来就跑。不过伙伴们商量一下,这个消息怕不实在,还是先搞确实了再说。即或知道孙小芬是被关在那里面,但是被锁在屋里,门也打不开呀。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孙大老爷如果发现了,把孙小芬弄到别的地方去藏起来,或者把孙小芬搞死,就不好办了。铁柱也明白了这件事情急不得。但是他算一下时间,小芬的产期快到了,叫他又怎么不着急呢?铁柱第一步要搞清楚的,到底孙小芬是不是被关在观音阁里。他趁擦黑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偷偷地溜到观音阁外边的小树林里去。他装斑鸠的叫声在叫:“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他想孙小芬如果是关在里面,她一听就知道是铁柱来了。这声音过去她在柴山上密林里等铁柱,铁柱就是先在树林边装斑鸠咕咕叫的。
孙小芬在里面一下就听出来了,“啊,铁柱哥,是铁柱哥,你到底来了。”她简直要发疯了。她很想笑,却偏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眼泪像泉水一般涌了出来,“啊,你到底来了。”
但是,她怎么回答铁柱呢?她不能高声喊铁柱的名字呀。她急中生智,到底想出了一个办法。她从床上爬到破桌子上去,她的手勉强够得着那个高窗。她用她刚才揩眼泪的手帕包上一颗地上的石子,用力从高窗扔了出去。手帕可能落在高窗下,那石子却一定会打到窗外的竹林里去的。是的,当她把手帕包上石子抛出高窗以后,她听到石子打进竹林去发出的沙沙的声音。果然铁柱的耳朵很尖,他听到竹林里有响声,他跑了过去,悄悄穿过竹林,在暗淡的光线下,到底看到一块白晃晃的东西在墙边。他轻手轻脚走拢去,一看,是一块小手帕。捡起来一看,他认得,这肯定是小芬的手帕。他一摸,湿漉漉的。啊,这肯定是小芬的眼泪打湿了的。他心疼极了,他望一望那可望而不可及的高窗。“啊,小芬,你在哪里。”
铁柱弄清楚了孙小芬果然是关在观音阁里。他不敢再停留,又咕咕地装两声斑鸠叫,就跑开了。
这晚上孙小芬睡得更不好,痛苦和希望交织在一起。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一个人要逃走是不可能的了。生了孩子以后,身体虚弱,更不好走。但是孩子却是可以抱走的。她很关心孩子的命运,生怕何善人抱去整死了。她对她自己能不能逃脱孙大老爷的魔掌,已经无所谓了。但是孩子,一定要活出去。
如果她和铁柱一起带着孩子跑,很容易被孙大老爷发现,把他们抓回来,他们三个人一个也活不成。还不如让她留下来。只要铁柱能够抱走孩子,她的死活也不必管了。如果请何善人做这么一件善事,让铁柱把孩子悄悄抱走,何善人只要在庙后垒个泥巴堆,去向孙大老爷报告说,孩子已经死了,埋了,这样就遮掩过去了。
对了,就是这个主意,恐怕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但是,何善人肯做这样的善事吗?
8
铁柱离开观音阁,去找他的长工伙伴们商量。有一个青年长工说:“索性我们硬打进去,把孙小芬抢出来,铁柱哥背起她跑掉。”铁柱很赞成这个主意。可是一位老年长工却不赞成,他说:
“孙小芬快要生了,我们就是打进去,抢了出来,铁柱能够背起她走好远呢?何善人去告状,孙老财派人四处一追,你跑得脱?这方圆几十里都是他的天下,脚脚爪爪多的是,给抓回去就没命了。”
这个道理大家认为也是确实的,但是总要救孙小芬才是呀。
要是能把何善人说动,叫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就好了。大家正说着,一个青年高兴地几乎叫起来,说:“有了。何善人耍的男人不止一个,和她最要好的是张家湾给张家财主帮长工的张树本。我跟他熟,我去找他跟何善人通个关节,叫她做事莫要向倒孙老财,把事情做绝了,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好。”
“好,这个主意行得通,何善人哪里看得起孙老财这个老东西?无非是想他的钱财。和她真相好的人去说她,一定说得动。”老年长工分析说。
就这么办了,也只有这么办了。那个青年长工去找了张树本,把事情的原委对他说了,劝他搭一个帮手。张树本看在都是长工的份上,对铁柱又素来佩服,就答应去找何善人说一说。
何善人耍的男人中间她最喜欢的是张树本,身强力壮,为人本分,她早已打定主意,等孙老财一死,就要把终身托给张树本。
他们背着孙老财打得火热。这天张树本去找了何善人,劈头一句就是:“你是想和我做长夫妻,还是做短夫妻?”
何善人莫名其妙,说:“你说的啥话?”
张树本说:“你我要做长夫妻,你就莫要死心塌地地向着孙老财。你莫要把我在这一湾的长工伙伴们得罪完了。”
何善人还不明白:“你有屁就放,有话就说,卖的啥子关子?我向着孙老财那老不死得干什么?我又何曾得罪了你的朋友?”
“你帮孙老财把他的女儿孙小芬关起来,不就是得罪了铁柱哥了?不是得罪了和铁柱哥相好的这一湾上的长工伙伴?要不是我说话,他们要打进来抢人,看你跑得脱跑不脱。”张树本警告她。
何善人这才摸清楚了来龙去脉,她说:“孙老财为了顾名声,要我守住他的闺女孙小芬,在这里悄悄生了私娃儿就送回去,还他一个黄花闺女。我还不是想多得点钱财。这也是为了你我将来过好日子呀。”
“铁柱哥他们想把孙小芬弄走呢。”
“那怎么行?我放了孙小芬,孙老财找我要人,我怎么脱得到手?等孙小芬把私娃儿生下来,我把私娃儿埋了,送孙小芬回公馆里去,他们要弄她到哪里,与我不相干。”何善人说。
“那私娃儿是铁柱哥的骨血,你还是不要带这个命债的好。”张树本劝她。
“他们要私娃儿,等孙小芬生了下来,他们来抱去就是了。孙老财叫我把私娃儿埋了,不许出头的。我只要在后门堆个土堆堆,对孙老财说私娃儿已经埋了,未必他还去挖出来看。”
事情就这么商量好了。
张树本当晚留在观音阁里过了夜。第二天去找铁柱回话。铁柱和长工伙伴们一商量,认为叫何善人为难也不好。只要能先保住娃儿,孙小芬回家以后调理一下,再带她逃走,也是一样。
于是张树本又去找何善人,约好暗号,等孙小芬生了娃儿,铁柱就去把娃儿抱出来。并且要何善人悄悄告诉孙小芬,铁柱要来看她。
孙小芬自从铁柱来观音阁外边竹林里和她通了声息后,过了好多天,再也听不到竹林后边装咕咕叫的声音了,她十分不安。铁柱哥,你怎么不来呢?只要你咕咕叫两声,我就是看不到你,也高兴了。你知道我们的娃儿要出世了吗?何善人要把娃儿整死了,怎么办呢?铁柱哥,你快来救我们的娃娃呀。
孙小芬几天来就是这么的,一会儿张起耳朵听后面竹林里的动静,一会儿又东想西想,十分着急。她把娃娃的一切衣物都准备好了。她还准备了剪刀,何善人要抱走她的娃娃,她准备和她拼命。
谁知道喜出望外,今天何善人来给她通消息,说她生娃儿的时候,铁柱要进来看她,要来抱走娃儿。
“真的这样?”孙小芬简直不相信这是何善人说的话,难道何善人真的变成善人了?
“哪个诓你?哪个忍心把一个活鲜鲜的娃儿整死?”何善人说到这里,就想起自己过去把私娃儿丢进茅坑,多么心疼。但是有什么办法,一个修行的女人怎么能养娃娃呢?她多么渴望着早一点走出观音阁,和张树本一块过日子,生男育女,多么快活。
“多谢你发的善心。”孙小芬简直高兴得想喊叫起来。只要娃儿救得住,只要能够见铁柱一面,就是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她又把娃娃的小衣服小包袱拿出来东看西看,一个母亲的深情,使她陶醉了。
孙小芬几乎没有经历多少痛苦,很顺利地生下了娃儿。生的是个女娃儿。原来她想,生的要是一个男的,就叫小柱儿,要是一个女的,就叫小盼儿,这是她在盼望铁柱哥的日子里生的呀。
现在生下来的是盼儿,她更盼望铁柱哥早点来。
果然何善人把铁柱带进来了。铁柱和孙小芬见了面,两个呆看了好一会儿,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两个什么话也没有说,沉浸在意想不到的欢喜里了。刚出生才一天的小家伙,安静地睡在孙小芬的身边。
何善人对铁柱说:“娃儿你快抱走吧,再哇哇叫,谨防外边有人听到了。再说我要给大老爷去报信去了。”说罢,她走出了小房子,让铁柱和孙小芬两个单独在一起。
“铁柱哥。”孙小芬的眼泪牵线似的流了出来,然而又粲然地笑了。
铁柱躺下去依偎着孙小芬的肩头,并且用手掀开盖着娃儿的布片,看着正熟睡着的小脸蛋,不由自主地想去亲一下。
“莫。”孙小芬制止他,“我就怕她醒了哇哇叫,叫得我提心吊胆的。你快抱走吧,走得远远的。要是给他们追上了,你们是活不成的。”
“我们一块逃走吧。”铁柱说。
“不,你先把娃儿抱走,找个落脚的地方。我现在跑不动,等我坐满月,你再悄悄来接我吧。我再也不进那个阎王殿了。”
“也只有这么办了,我先走,再来接你。”铁柱同意小芬的打算。
何善人又来了,对铁柱说:“铁柱,你来帮我在后门地头边挖个坑吧,做个假坟。不然我不好交代。这件事办了你就快走,怕孙二鳖来看见了。”
“好。”铁柱跟何善人去了。过了一阵就回来了,对孙小芬说:“假坟做好了。我才明白,何善人其实还算是一个好人。”
“谁说不是,她本来也是苦命人,被我那个专门欺负女人的爸爸害了的。她的心是向着张树本的。张树本常常悄悄到这里来,我听得出来,迟早他们也会跑的。”孙小芬把她这一个月观察到的结论告诉铁柱。还加了一句:“所以我不能现在就从观音阁跑掉,免得叫她脱不到手。”
天擦黑的时候,孙小芬把娃儿包得好好的,把干净尿布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再三嘱咐铁柱,怎么带好小奶娃。她说:“找穷人家有奶娃的分点奶吃,平常喂她糊米汤。等我跑出来就好办了。”她把娃娃抱在怀里又喂了一阵奶,看了又看,竟然无声地掉下眼泪,滴在娃儿的脸上。她抬头对铁柱说:
“我就是担心你不会带。能找个穷苦人家有奶娃的帮忙就好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担心,我找得到的。好在不出一个月,我就来接你走了。”铁柱抱起娃儿,忽然又低下头去,亲一下孙小芬的脸,孙小芬猛地把铁柱的颈项抱住了,听任铁柱亲她。她又拉住奶娃亲一亲,奶娃吃饱了奶,又睡着了。
“我的小乖乖,我的小盼儿……哦,我还没有告诉你,她就叫盼儿。生的时候我盼你来,你走了你又盼我去,小东西也盼着她的妈妈。我的小盼儿,叫爸爸快来接妈妈哟。”她又亲了一下小盼儿的小脸蛋。
铁柱趁天黑,抱起盼儿,从后门出去了。
9
何善人到孙公馆去告诉孙大老爷,孙小芬生了。孙大老爷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娃儿呢?”
何善人绘影绘声地描述:“一下地我就把她在脚盆里闷死了。在后门挖个坑坑埋了。”
“好,好。”孙大老爷从来没有怀疑何善人的忠实。
“啥时候把孙小芬送回来?”何善人问。
“慢点。”孙大老爷说,“回来坐月不好,人多眼杂。还是在你那里坐满月再回来,你给她炖鸡和蹄髈,叫她快点养好。”
孙大老爷叫孙二鳖帮何善人带点吃的东西回观音阁。孙二鳖果然看到后门外地里有个新垒的小土堆子。他进去也果然看到孙小芬在小屋里哭得很伤心的样子。他回去向孙大老爷报告了,孙大老爷听了很满意。
何善人把鸡炖好,端给孙小芬吃,并且告诉她,要她在观音阁坐满月,身体养好了再回去。孙小芬听了也很高兴,满了月,从这里逃走,更方便一些。
过了半个月,孙小芬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完全可以走动了,走远路也不怕了。但是铁柱没有来,她日夜在盼着,数着日子,这半个月比几个月还长呀。
又过了几天,有一天天擦黑的时候,孙二鳖来了,告诉孙小芬:“大老爷叫你还是回公馆去将息,那里方便些,我是专门来接你的。”
“也好。我回去再跑走,免得连累何善人。”孙小芬心里想着,把东西收拾一下,就告辞了何善人,随孙二鳖上路了。
孙小芬悄悄回到公馆,到了上房。奇怪,孙大老爷反倒对她好了,心平气和地问她的身子养好了没有,然后对她说:
“小芬,过去的事,都不要提了,都是铁柱使的坏。不管怎样,你总是孙家的黄花闺女,要顾孙家的面子,现在就当没有那回事一样。”
孙小芬听来,觉得她的爸爸还有点通人性的样子,但是想软化她不爱铁柱,是根本办不到的。好在过几天铁柱一来,便远走高飞了。现在用不着和他去争。
孙大老爷看到孙小芬不作声,很听话的样子,便进一步说出他的打算来:“小芬,我是为了你好,叫你一辈子过好日子,有依有靠,我把你说给黑桃岭罗家湾的罗大少爷了。他是罗家的独根苗,是那一方的大财主。家有几百上千担良田美土,住的高房大瓦屋。你去一辈子享不尽的福……”
“啊?”孙小芬几乎惊叫起来。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爸爸使出这么一个坏主意,要把她嫁到远远的山里头去。
是的,孙大老爷早已在打她的算盘了,他想铁柱虽说已经撵走了,但是不把孙小芬快点嫁出去,嫁得远远的,总不放心。他本想要孙小芬把怀的娃娃打掉,就把她嫁出去的。后来因为月份大了,打不得了,才把她弄到观音阁去关起来,等她生下私娃娃,再弄回来,嫁出去。他悄悄托人四处打听,别人来说合黑桃岭罗家湾的罗大少爷。他知道那个少爷是个鸦片烟鬼,而且是因为大房不生,想讨个二房。但是孙大老爷也顾不得这些了。孙小芬是他的偏房女儿,从来没有把她当小姐待,现在又出了这桩丑事,在这湾湾里迟早要漏出去。二房就二房,早点送出去,生米煮成熟饭,也就算了。这个主意除开他的大老婆和替他跑腿的孙二鳖,他对哪个也没有说。他叫孙二鳖去和罗家说好了,只等孙小芬一回来,马上弄一乘小轿抬进山去,就了事了。
孙小芬一听,真像五雷轰顶,她和铁柱商量好的将来的美满生活,都要成为泡影了,这怎么成?她不能不抗争了,她说:
“我不嫁!我生是铁柱家的人,死是铁柱家的鬼!”
“胡说!”爸爸生气了,“不知羞耻的家伙。我给你遮盖了,你还想去露丑。自古以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你做得主?”
“我生也罢,死也罢,只嫁铁柱!”她坚持说。
“哼,铁柱,我还没来得及跟他算这笔账呢。他要回来,我先打断他的腿,再送衙门。”
“我不干,我不干!”孙小芬哭了起来。
母老虎忽然从内屋冲了出来,举手想打,被孙大老爷制止了。她气咻咻地骂孙小芬:“你还给我号丧!你这个不知羞耻的烂货,能给你找到一个人家,嫁得出去,算是你的好运气了,你还不干哩。”
就这么在上屋吵了一阵。孙小芬忽然想起来,我现在和他们吵什么呢?反正我是要跟铁柱逃走的,只要铁柱悄悄来了,通了风,我就溜出去了。我真傻呀。于是孙小芬慢慢把口气放平和一些了,只说她的身体还没养好,等满了月再说吧。
“好吧,满月再说也好。”孙大老爷答应了。
孙小芬满以为这么稳住,免得他们起疑心,铁柱来了走不脱。她以为她已经把老家伙和恶婆娘麻住了,其实她哪里知道老家伙答应等满了月再说,正是为了反过来麻痹孙小芬的。
等孙小芬回到为她安顿好的小房里去,孙大老爷就叫他的老婆亲自严密看守好,还马上叫孙二鳖安顿好一乘小轿。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他就叫孙小芬起来,好说歹说,把她拉出后门,按进小轿,关了起来,叫孙二鳖押住,抬起上山去了。这一路都是荒山荒野,孙小芬在轿子里又哭又闹,又扳又跳,也没有人听到。
就这么一直抬到黑桃岭罗家湾罗家大院子。
那个时候的风俗,大凡接偏房都是这样,并不像正房太太,明媒正娶,要吹吹打打,大办喜事。娶偏房的规矩是偷偷地用一乘小轿抬了进来,和男人过了夜,就算完事。孙小芬也是照那里的规矩抬进罗家大院的。孙小芬又哭又闹,谁管她呢?有几个婆娘来守着,好说歹说,把她拖进新房,叫罗大少爷进去估倒成亲,只要过了这头一夜,便一切都服帖了,成为罗家的人,要打要杀,也由罗家办了。你就是凶猛的狮子,关进那野蛮的世俗的笼子里去,慢慢地把你的灵光退了,不驯服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孙小芬正是这样,她在罗家的第一晚上,曾经极力反抗,还是没有逃脱命运的安排,被一个陌生男人估倒按住,成了亲。从此她成了罗家传宗接代的生孩子的机器,而且她无法反抗自然的规律,又怀了孕了。
孙小芬想死,却没有勇气,她总想着铁柱有一天要来找到她,把她从这个火坑里救出去,远走高飞。她不相信铁柱会把她抛下。啊,铁柱哥,你在哪里?她每天都在楼上的窗口向远远的山口外凝望。眼见那楼下后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干树枝已经抽芽展叶,成为浓阴了,还是没有铁柱的消息。
孙小芬的肚子大了起来。因为在她的肚子里寄托着罗家的后代香火,寄托着几百上千担田地这份财产的继承人,她的地位突然上升了,受到罗家这个鸦片烟鬼的像对神灵一般的供奉,受到一家上下的尊敬,侍奉得无微不至。她的肚子按生理的规律膨胀起来,临产期快到了。
然而她还盼望着铁柱,想念着盼儿,直到她生下一个男娃儿,她在罗家已经真正成为一代权力的护卫神,还是盼望着铁柱,想念着盼儿。铁柱,盼儿,你们在哪里?
难道铁柱真是这么寡情绝义吗?当然不是。他抱着盼儿逃到几十里外的山外去。他把盼儿暂时寄托在一个穷苦老婆婆那里,就在那一带的地主家里打零工。他念念不忘孙小芬,他估计孙小芬坐满月了,抽空偷偷跑回去,找到了他的老伙伴们。谁知像一声霹雳落到他的头上,伙伴们告诉他,孙小芬被孙大老爷估倒按进一乘小轿,偷偷地嫁到远远的地方去了。
“在啥子地方?”铁柱着急地问。
“不知道。只听说很远很远,也不晓得嫁到什么人家里去了。”
伙伴们的回答,不得要领,但是铁柱坚信,孙小芬不会忘情的,他要找到她,哪怕被送到天涯海角去了,也要找到她。他只好回到盼儿那儿去,继续打零工,慢慢打听。他凭着身强力壮,什么农活都拿得起来,又会铺排活路,不久就从一个打零工的帮工匠,被一家地主雇做长工,并且又当了领班。他把盼儿寄在一个穷苦人家代养,一有空就去看盼儿。想从盼儿的眼睛、眉毛、鼻子,特别是小脸蛋上的两个小酒窝里重见孙小芬的丰采。
他只能在有空的时候,跑几十里回到孙大老爷家的长工伙伴们那里去打听。
秋收完了,农活不太紧,他又得空回到孙大老爷那里的长工伙伴们那里去。这一次他承受了他一生中最沉重的打击,伙伴们告诉他,孙大老爷家里人传出话来,孙小芬嫁到山里去后,不安分,遭了毒打,她想不开,跑出来跳水自杀了。连尸首也没有捞到。孙家用孙小芬过去穿过的衣服和物件,给她起了一个假坟,叫她的灵魂有个落脚处。
铁柱万没有想到孙小芬落到这样一个悲惨命运中去。他神情恍惚得到伙伴们指给他的孙小芬的假坟那里去,发疯似的趴在已经长出茅草的坟头上痛哭:“啊,小芬,小芬,你咋个不等我来就寻了短见?”
伙伴们怎么劝他,他也不走,他一直在那里哭到天黑,才被伙伴们拉了回去。第二天,他只好赶回他的新地方,去看盼儿,千万不能叫盼儿有个三长两短呀。他在回去的路上,走过大河,他估量这河的上游一定是从远远的山里流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条河流才是孙小芬真正的坟墓。他站在河边,望着那滚滚而来的江水,他似乎看到孙小芬正在那滔滔的江水里挣扎着流了下来,他几乎要扑到江水里去。但是那只是幻觉。他不能跟着孙小芬去死,因为孙小芬的骨血小盼儿还活着呢。他要赶回去看他的小盼儿。这算是他唯一的安慰了。
10
十几年的岁月流逝过去了。但是山里的时间好像被凝固起来似的。一切都是老样子,那一带还是孙大老爷的天下,老百姓还是照老样子在重轭下过着苦日子,照样地上粮纳税,出公差,当壮丁。有一点变化的是观音阁的何善人已经成为隔日黄花。俗话说,人老珠黄不值钱,孙大老爷早已不去了。这却更好,何善人和长工张树本倒做成了真夫妻,而且公然在观音阁里生男育女了。
在铁柱看来,最大的变化,恐怕是他的盼儿了。铁柱靠自己的劳力苦挣,总算搭起一间草房,可以遮风避雨了。他费尽千辛万苦,也总算把小盼儿拉扯大,长成十几岁的小姑娘,已经可以帮助爸爸料理点家务事了。
在这十几年中,也曾有好心的伙伴,想给铁柱介绍一个女人,替他操持家务,照顾小盼儿。他却生死不干。他甚至于感到愤怒,好像这是给孙小芬的纯洁爱情之花泼上脏水一样。他连转一转要接一个女人进屋的念头,也觉得对不起孙小芬,是莫大的羞耻。他唯一用以净化自己灵魂的办法,就是回去抱起小盼儿,亲她的小脸蛋,像发誓一样地自言自语:“不,我的盼盼儿,我们哪个都不要,就是我们父女两个,命根连到命根,一辈子……”
现在小盼儿已经长成十几岁了,那模样出落得十分标致,就像回转去十几年前的孙小芬一般无二。他哪里容得另一个陌生女人到这个茅草屋里来呢?他盘算着是再过几年,他亲自在那些长工班子里,三挑四捡,物色一个好的青年小伙子,招进门来,跟盼儿做成夫妻,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的太平日子。让他晚年抱个孙孙耍,那就好了。
但是铁柱并不是他的命运的主人,他自己的事情,偏偏不照他自己想象的那么发展,太平日子没有到来,却给他带来了一辈子的灾难生活。
在这山区地带,大小恶霸独占一方,建立起一个一个的小小独立王国。在这些独立王国里,老百姓的生杀予夺大权都操在这些独立王国的暴君手里。正像这些暴君自己宣称的:“这山是我的山,水是我的水,地是我的地,人是我的人,路是我的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能张嘴巴的都是我的。”因此,山上打的野物,河里捞的鱼虾,树上结的新鲜果子,地里长的时鲜瓜菜,都要先送给他们尝新。以至于在他的王国里生长的标致姑娘,虽然早已废除了“初夜权”这种奴隶社会的野蛮法律,可是恶霸和他们的少爷们却拥有霸占她们的优先权。明媒正娶,做姨太太,是合理合法的;暗地里闯到女人家里去偷鸡摸狗,是半合法的。至于估逼估奸,也是他们的家常便饭。穷苦人家有长得标致的女儿的,总是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灾星闯到家里来。
铁柱的小盼儿虽然才十几岁,却长得很出色了。正如大家说的,长得红艳艳的,白生生的,水灵灵的,泡酥酥的。小盼越是长得标致,越是成为铁柱的老大一块心病,就像一个秤砣挂在他的心上。他思想早一点看中一个长工后生,赶快过门成亲,以免招惹是非。但小盼儿还小,不到时候。平时他不准小盼儿出去抛头露面,只在家里做些家务活路。
可是这怎么能挡得住本乡本土那些浮浪子弟的窥察,怎么能不传进本乡大恶霸张家里那个外号叫“骚棒”的三少爷的耳朵里去,怎么能逃过他那馋猫一样的眼睛?没有过多久,“骚棒”就派管事的来找铁柱。
铁柱眼见灾星进屋,不会有好事情,冷冷地打了一个招呼:
“张管事,请坐。”
“铁柱,我给你道喜来了。”张管事坐下,拿出纸烟来招待铁柱。铁柱拿出自己的短烟杆来,没有接纸烟,也没有搭腔。
张管事夸了张家在本乡的富实和势力,又夸了三少爷的一表人才,于是提出要明媒正娶接小盼进屋的事。“这可是你们的天大喜事,真叫十年难逢金满斗。过门以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将来早生贵子,还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哩。”张管事以为加上这一段话作结尾,什么木脑壳也是敲得响的,哪怕你是顽石,也会点头的吧。
但是出乎张管事的意料,对铁柱说话竟像对一根擀面杖吹气——一窍不通。铁柱不仅没有像张管事预料的那样,感激涕零地立马答应,反而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的小盼儿没有那份福气。”并且站起来,准备送客的样子。
“嗐,你的脑壳莫非是榆木疙瘩做的?这么不通人情,人家是磕头都请不到我来上门呢!”张管事说。
“那就请去找别人家吧,我的小盼儿年岁小,不合适。”铁柱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年岁小,不要紧,先订下了,等几年长大了再过门就是。”
“不敢高攀。”铁柱还是那一句话。
张管事看到铁柱死咬住这句话不放,有些生气了,脸上变了颜色,说:“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哟。我把话说在前头。”他站起来走出门口,回头又说:“我过几天来听你的回信。”便径自走了。
小盼儿在后面灶屋里听得一清二楚,等张管事一走,她就走出来扑在铁柱的怀里,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她哭着说:“爸爸,爸爸我哪里都不去,就跟你一辈子。不要打发我出去吧。”
铁柱看到小盼儿伤心的样子,就像针扎在心上一样。小盼儿就是孙小芬的化身,这是他的良心和希望,是他的命根子。小盼儿的哭声就像他的灵魂在呼喊。他抱住小盼儿的头,用手把她脸上的泪水擦了,对她说:
“小盼儿,我的盼盼,爸爸咋个会把你送进火坑里去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他心里却像打鼓一般。他是知道张家在本乡的势力和手段的。文娶不行,就要武抢,这种事在张家,从那个老“骚棒”开头到下面几个小“骚棒”,发生的也不止一起两起了。
铁柱一想起来,心烦意乱,就把他的破二胡找出来,胡乱地拉,拉得他伤心地掉了泪,小盼儿也陪着哭了起来。唉,天下道路万千条,就是没有穷人走的路啊!
和铁柱一起受苦的几个长工伙伴,白天听说这件事,晚上都到铁柱的茅屋里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眼见祸事就要落下来,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主意来。还是一个老长工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