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防护服的袖子下,遮挡他贴创口贴的掌心。
喝完一杯香醇的咖啡,满血复活的施诗回实验室里,继续分析样本的基因数据。
木乃伊安静地躺在实验台上。
透明的黏液已经凝固。
从茶水间回来的裴冽,端着洗干净的杯子,经过施诗的身后。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满屏的数据。
修长的颈骨,只要稍一用力,轻易折断。
纤细的胳膊,布满柔弱的血管。
婀娜的腰肢,是怎么承受内脏的重量。
单薄的背影,充满脆弱的美感。
美丽的事物,总是不堪一击。
偏偏,她不肯向她的神祈愿。
此刻,冷峭的光泽,在裴冽的灰瞳中流转。
基地不再停电,设备正常运行。
施诗转动疲劳的脖子,目光霎时钉在实验台的方向。
一个男人坐在实验台的边沿,身穿白衬衣常服。
男人的五官与裴冽相似,但比冰冷木讷的裴冽昳丽鲜活。
浅灰色的瞳孔,不再像无机质的玻璃珠,噙着晦暗狡诈的光泽。
天生扬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他像是欣赏仆从丑态的王子。
然而他的左脸流下一缕一缕肉色的丝状物,与身下的某种东西衔接。
“你是谁?”震惊的施诗站起来。
她清晰地看见实验台上,符咒绷带七零八落,肉色的丝状物不但拉扯陌生男子的半边身皮肤,还半包裹台上的尸骸。
骸骨若隐若现,只剩零星碎肉沾着骨头。
男子保持似笑非笑的表情,食指抵在唇中间。
嘘。
“施诗,醒醒。”
施诗缓缓地睁开眼,凝视占据视野的面孔。
见她睡醒,同事崔红娜马上站直身躯。“你睡得真沉,要是不适应值晚班就别勉强,人事部压着厚厚的求职简历呢。”
施诗早已经习惯她的阴阳怪气,环顾更衣室,回想睡着之前的事。
找回木乃伊以后,她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回实验室工作……
木乃伊!
裴冽!
崔红娜见她捂着半张脸,表现不紧不慢的态度,不由得火大。“你弄丢了样本还敢这么轻松?要不是裴博士承担责任,你早就被赶出基地!真是扫把星,赔了一群同事,差点又赔上重要的样本!”
她不提古村的事还好,一提及,施诗阴沉的脸堪比暴风雨的乌云。
“崔专员,值晚班的时候你在哪?”
“当然在宿舍躲台风啊。”崔红娜投来看白痴的眼神。
施诗冷若冰霜地站起来。“既然你在宿舍,你怎么确认是谁弄丢样本?莫非你一早躲在基地没回宿舍,偷偷地带走过样本?”
“你别胡说八道!我的室友可以作证我回了宿舍!”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胡说八道,下次别开这样的玩笑。”
崔红娜语塞,涨得脸通红。
施诗从容不迫地换下纳米防护服。
崔红娜只是一个送检的专员,在她去古村前便说话阴阳怪气。
她作为唯一的生还者回来后,崔红娜变本加厉,人前人后喊她扫把星。
流言蜚语从来都出自一张贱嘴,“扫把星”这个叫法传遍基地。
所谓众口铄金,纵然科研人员反对迷信,但是听多了这叫法便默认是事实,很多人暗地里跟风喊她扫把星。
施诗对此置若罔闻。
因为流言蜚语断送前途,不值得。
她的导师是生命科学界的顶尖院士,这个研发基地专攻干细胞培育技术,别人削尖脑袋也进不来。
她一直梦想着,进入引领科技发展的金字塔顶层,而非跟庸人嚼舌根。
崔红娜对于她的淡定,气得咬牙切齿。“你——”
施诗接听来电,当她是空气。
“……好的,我马上来。”
导师找她谈话。
办公室内,年过半百的院士放下保温杯,双手交握。“小施,昨晚样本丢过一会儿对吗?”
“是。”她如实交代。
“裴博士说,是他检测完样本以后,没留神,弄丢了样本是吗?”
“是。”
裴冽是这个项目的顶梁柱,她深知领导不会对他处罚。
果然,愁眉不展的院士转移话题:“监控拍不到样本丢失的过程,裴博士也说不清,你当时有留意到不对劲的地方吗?”
施诗正襟危坐,问心无愧:“抱歉老师,我当时顾着分析样本的基因序列,没有注意到。”
“没关系,我只是问问。”
“老师,样本现在……安好吗?”她的心砰砰地加速跳动。
她极想知道昨晚可怕的一幕,是不是做梦。
“噢,放心,样本完好无缺地躺在实验室。”
完好无缺?
她不动声色地思索。
裴冽还是原来的裴冽?
院士又拿起保温杯喝枸杞茶,语重心长地提点学生:“这具样本对我们的项目非常重要,任何环节不容有失,我们必须战战兢兢,不能犯错。”
施诗听懂他的敲打,点头答应。
“没什么事了,你到了下班时间,回去休息吧。”
已是下午一点,下班前,她特意经过实验室,想着找裴冽试探一番。
可惜,裴冽不在实验室。
台风最强劲的时期虽过,但外面下着滂沱大雨。
她没骑共享自行车,选择奢侈一次,打车回出租屋。
她不是正式员工,没有资格住宿舍,积蓄只够租老城区的房子。
到了出租屋的楼下,她打起伞,冒雨跑进楼里,裤腿湿漉漉。
七月炎热,她穿着的雪纺衫被溅湿一片,隐约透出内衣的颜色。
“哟,这么大雨才回来?”
“嗯。”施诗一瞥探出头的房东,飞快地跑上楼。
房东眯眼打量她若隐若现的内衣颜色。
五楼的楼道昏暗脏乱,她急忙掏出钥匙开门。
回到出租屋,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她必须在身处的地方开灯。
她总觉得没有光芒的阴暗处,有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她。
无论她换多少门锁,窥觑的视线还在。
对了,和在实验室被窥觑的感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