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2 / 2)

面子问题 老舍 7969 字 2024-02-19

赵 勤 回家呀!这我可就好了,用不着为买一块钱的瓜子,跑十里路了!

于科长 先别走。赵先生!我跟你还有话说!这么办吧,你先搬到我家去住,我跟你有好些话要说呢!咱们是老朋友,不准客气!

赵 勤 我得先回家!

于科长 没有车子,你反正走不了!交给我,我替你想办法,买车票!

佟秘书 去吧,老赵!

于科长 千万等我呀,我们谈一谈,赵先生!(赵下)赵勤真行,有个好舅舅!

佟秘书 于科长,我要说两句不大好听的话,可以吧?

于科长 请说!我决不会跟秘书分心眼!

佟秘书 你坐下!(于坐)我看,你刚才对老赵这一场,未免有点过火!不错,他是发了笔小财。我们要另眼看待他一点。可是,他毕竟是个听差的,总不大好意思吧?

于科长 秘书,我十分了解您的自尊心,我佩服您!可是,请您也别怪我说实话:秘书您没把握住时代!

佟秘书 没把握住时代?

于科长 没把握住时代!在现在的社会上,谁的地位最高?

佟秘书 咱们的!

于科长 咱们还稍微差一点!

佟秘书 咱们还差一点?

于科长 是的!以秘书来说,您的身分很高了;可是,您吃的米,您吸的烟——

佟秘书 (掏出烟盒来)真是,我也忘记让烟了!你挑一支吧;这里有“美丽”,也有“刀牌”,也有“神童”,我老闭着眼拿烟,不敢正眼去看“神童”!什么年月,一个秘书连“大英牌”都当作奢侈品了!

于科长 (选取)中庸之道!我来支“美丽”吧!(划火先点佟的,后点自己的)我是说,您喝的茶,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贵,都教咱们有苦无处去诉。谁,谁的主意?谁是这位拿我们开玩笑的伟人?

佟秘书 谁?

于科长 商人!这很清楚!好了,现在老赵有了十来万——

佟秘书 他的钱是他的!

于科长 但是咱们颇可以给他计划一下,咱们的地位,他的资本——

佟秘书 他就肯听你的话了?

于科长 给他面子呀!面子给足了,连顽石也得点头!秘书,乘热儿打铁,我马上去找他,然后一同到府上去吃晚饭,好不好?

佟秘书 我请老赵吃饭?

于科长 把握时代!把握时代!

周明远 (匆忙的进来)秘书!

佟秘书 (几乎是吓了一跳)什么事?

周明远 噢,于科长也在这儿哪!更好了!

于科长 什么更好了?

周明远 科长,我活到二十五岁了,还没有人看得起我过。今天,佟秘书告诉了我一片好话。我开始明白了作人的道理。我破出这一个月的薪水,在咱们附近的那个小饭馆里,预备了一点便饭,务必请秘书和科长赏光!有你们二位同我一块儿坐一坐,以后我的身分就高多了!千万赏脸,我先去敬候二位,秘书,科长!(要走)

于科长 等一等!

佟秘书 我不能去!

周明远 怎么?

于科长 周明远,赶快找几个书记呀,收发呀,去吃了那几个菜,别白扔了你一个月的薪水。秘书不能请你,正如你不能请秘书;秘书与书记之间,隔着(以手比划)这么这么这么多层呢!

周明远 (咬上了唇)你们不去?

于科长 快走!秘书和我不怪你已经是好了的,别再胡闹!快走!下次再这样,留神你的差事!

周明远 秘书,你将就这一次吧,我已经准备了!哪怕到那里坐一会儿呢?

佟秘书 真是小孩子!

于科长 快去吧!

周明远 我的……

欧阳雪 (在门外)周明远!周明远!

周明远 啊!在这儿!

佟秘书 出去说!

欧阳雪 (已到门口)周明远,秦大夫——

佟秘书 到外面去讲!

欧阳雪 (置之不理)秦大夫有事,不能来。他知道你手里没钱,他说,给你这五块钱,作为聚餐吧。(递钱)周明远 那——

欧阳雪 你接着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把钱塞入周的袋中)

于科长 欧阳护士,见了秦大夫,告诉他,等一等我,有话跟他说。

欧阳雪 还是为刚才那一回事吧?

于科长 也许是,也许不是。反正我们作事总得教彼此的面子过得去!

欧阳雪 我看你们都是无事生非,顶好找点正经事作。噢,周明远也请了你们吧?你们去与不去,似乎都得给他点钱,他不是有钱的人,东西又那么贵!

佟秘书 (向周)你知道秦大夫得罪了我,还请我同他一块儿去吃饭,你是怎么了?

周明远 我想给你们调停调停!

佟秘书 你?你给调停?你有点疯病吧?!

于科长 周明远,去吧!下次再这么胡扯八拉的,我可不能再轻易饶了你!

欧阳雪 他的饭已经预备了,你们就一个钱也不给他吗?周明远 (对欧)替我谢谢秦大夫吧!(看了佟一眼,昂首走去)

于科长 告诉秦大夫,务必等等我们,欧阳护士。

欧阳雪 要是还为刚才那点事,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秦大夫在这里已经干腻了,不久就到前方去,我也愿意同他一道去,服侍那些光荣的抗战将士!

于科长 (立)上前方?哪一个战区?

欧阳雪 第一第九战区的司令长官都来过电报。

于科长 “都”来过电报?司令长官的?欧阳小姐,这个面子更非圆上不可了!我们大家不能这样不欢而散!

欧阳雪 秦大夫根本没把这点事放在心里。你们讲面子,我们当医生和护士的讲服务的精神!

于科长 不管怎么说吧,务必“请”秦大夫等我一下!

欧阳雪 也好吧!(下)

佟秘书 看见没有?不但是大夫,连个小看护也这么一点规矩没有!

于科长 这很容易明白,他们要到前方去了,这几天当然是有恃无恐,马马虎虎的作事。

佟秘书 我看不然。这大概都是刘司长的诡计,故意的教他们抹我的面子,我请求你,马上把他俩开差,他们都属你那一科管!

于科长 秘书,您可也别教我太为难了啊!

佟秘书 连你也不肯帮助我了?好!好!

于科长 秘书!秘书!嘿,我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您看看,我跟秘书作事好几年了,难道您还不明白我吗?

佟秘书 那么,告诉我,你到底听见什么谣言没有?

于科长 什么谣言?

佟秘书 嗯——我告诉你吧,有人说,我——我的地位——

于科长 怎样?

佟秘书 不——自然喽,我并不相信!

于科长 我没听说,真的!谣言是常有的,特别是关于秘书的,因为——请原谅我说直话——您的脾气有时候太大,大家又不敢惹您,所以无可如何,只好造点谣言。佟秘书 噢!可是,我并没有坏脾气!有时候我对人严厉一些,那纯粹是为了争取我的身分!难道纪律规矩是可以轻易放弃了的吗?

于科长 不错,我明白您!

佟秘书 (又递烟)再挑选一支!

于科长 (随便拿了一支)运气不错,又是“美丽”的!

佟秘书 (自己碰到一支“神童”,看了看,摔在地上)于科长!从家庭,从自己,从官场的风纪,等等方面看,我不能再因循敷衍,我要往出冲!我已经五十多了,不能再迟延了!

不能教讣文上只印个秘书的头衔!我跟他们干,干到底!

于科长 对!我听您的指挥,您有办法,我也就有了出路!

佟秘书 先拿秦大夫开刀就是了!

于科长 他已经要上前方了,况且“两”位司令长官都给他来过电报。我看,我们应当再考虑一下!我想啊,他起码也得来个战区军医处长,六七百块的薪水,少将或是中将衔,而且单就买药品说,就有好大好大的一笔“自由收入”!不错,今天他抹了我们的面子。可是,我们要能设法拉过他来呢,他的面子就加入了我们的面子;面子加面子,等于伟大的面子!我们不但不该拿他开刀,还得拉拢他呢!

佟秘书 拉拢他?

于科长 (得意的点头)咱们有很好的办法,必能成功!

佟秘书 什么意思?

于科长 (靠近佟坐下)小姐!

佟秘书 什么小姐?

于科长 佟小姐!

佟秘书 她与这有什么关系?还告诉你,一个名门的千金小姐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

于科长 我请您原谅!不过,小姐今年多大了?

佟秘书 她老说她十七,弄得我也把她的真岁数忘了!大概有二十五六了!

于科长 男大当婚,女大当聘呀,秘书!

佟秘书 难!难!一个女儿家的婚事关系着全家的脸面!有我这样地位的人,可真为难啊!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叹气)我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大夫,更不要说象姓秦的那样的大夫了!

于科长 我们这好比是说闲话儿,秘书可别怪我!秦大夫到府上去看过病?

佟秘书 (点头)嗯。

于科长 所以他认识了佟小姐。

佟秘书 不要再说!传出去又是一片谣言!

于科长 不过,小姐要是愿意呢?

佟秘书 她是我的女儿,我自有办法!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

于科长 好!我决不再提!那么,关于秦大夫得罪了您的事,可就别太难为我了,秘书!我教他到府上去道歉,可以吧?

佟秘书 嗯——

于科长 就答应下吧!他新升了官,干吗弄个不欢而散呢!

佟秘书 我是讲面子的人,对于懂得规矩身分的人,我决不会赶尽杀绝!

于科长 (立起来)好啦!好啦!我教他来道歉,您也赏他个脸,大仁大义,不再论谁是谁非!好啦,就这么办了!晚上六点半钟,我带着秦大夫,小看护,老赵,都到府上去吃饭。

佟秘书 老赵也去?

于科长 把握时代!

佟秘书 那作不到!秦大夫,不论怎样不懂事,到底还是个大夫。老赵——我吃不消!

于科长 也有办法,教他一半作仆人,一半作客人,只要我们的方法运用得好,他能变成一种——两栖动物!

佟秘书 我是世家出身,决不能作买卖;我的唯一的路线是政治活动!

于科长 帮帮我的忙!您的身分地位数您的事可以简单化,我可是非多找路线不可!我叫您调动,可是我也请求您稍微给我一点自由!

周明远 (上)秘书,饭已经预备好了,你去“稍”坐一会儿行不行?

佟秘书 我就是挨了饿,也不能跟你去吃饭!出去!周明远 (仍忍耐着)科长你呢?

于科长 走!走!走!别废话!

周明远 (沉默了一会儿)好!(下)

佟秘书 这成什么体统呢?!

于科长 好,我去预备酒菜,教小馆送到府上去,您教徐嫂只煮一锅饭就行了。

佟秘书 小馆作的东西太脏啊!

于科长 您那里老杨不是又走了吗?徐嫂一个人忙不过来。

佟秘书 她只会气人,不会别的!唉,当年在北平,南京,我至少用四个人?现在,减去一半,而且几乎是每三天一换人,怎么办呢!难道还真教我老头子自己扫地挑水吗!

于科长 唉!那——

赵 勤 (上)佟秘书!

于科长 赵先生,怎样?

赵 勤 有人找佟秘书。

佟秘书 谁?

赵 勤 一男一女,姓方,方什么正,在会客室呢。

佟秘书 请到这里来。

于科长 赵先生,你可以休息休息了!先搬到我那里去吧!(赵下)谁?

佟秘书 许是方心正吧。

于科长 噢,苏州的小财主,作过科长的?

佟秘书 对!真要是他呀,恐怕要出麻烦!

于科长 怎么?

佟秘书 许久没得到他的消息了。他要是还作着科长,不早就该见着面了吗?

于科长 我忙我的去吧?

佟秘书 等等!你会一会他们!你的眼睛尖,心路多!

方心正 (同单鸣琴上。两位的服装都只可远视,近看便露出“破绽”。男穿西服,无帽。女的仍一应俱全,皮包小伞成套,但未烫发)佟秘书,你更发福了!(握手)单鸣琴 噢,佟秘书,咱们可有好几年不见了,您还是那么少形!(握手)

佟秘书 (介绍)方先生,方太太,于科长。都坐!(大众坐)倒茶来!(无人应声)

于科长 老赵——

单鸣琴 我们刚刚喝过咖啡,绝对不渴!

方心正 我们俩刚来到重庆,还没敢拜望朋友们去,怕大家请客;重庆的菜是又贵又坏,招人生气!

单鸣琴 昨天咱们吃那么小的一条鱼,算了十八块!

方心正 今天我们俩趁着天气不错,出来走走,看看乡下的风景。

佟秘书 从城里“走”到这儿,八十多里?

方心正 坐了一段汽车,没全走!

单鸣琴 可不是,走到——那叫什么坡来的?遇见了卫次长。我们没看见他,他倒看见了我们。

方心正 小汽车正爬坡,走的很慢。

单鸣琴 是呀。他非请我们上去不可!老实说,我们真不愿意坐车,重庆郊外的山水是多么美丽呀!

于科长 可还赶不上苏州,方太太?

单鸣琴 别叫我方太太,那太封建了!“单鸣琴小姐”似乎更有点时代性。

佟秘书 方先生,你的苏州的房子怎样了?

方心正 炸坏了有——单鸣琴 三分之一,没多大关系!

佟秘书 现在打算——

方心正 打算组织个实业公司。

单鸣琴 小规模的,先凑三四百万的资本,以后再扩充。

于科长 三四百万?

单鸣琴 太少了点!我原说至少要一千万,心正总以为骑着马找马好;他太谨慎!

于科长 多少钱一股?

单鸣琴 一千。

于科长 秘书,老赵一个人就可以认一百股!单鸣琴 哪个老赵?哪个老赵?

佟秘书 赵——

于科长 我们的一个朋友!

单鸣琴 叫什么?心正,你记下来!

于科长 我们这里认一百股的,还不止老赵一个人,不过我们已经另有个组织!

单鸣琴 于科长不捧我们的场!

方心正 鸣琴,秘书和科长一定会捧咱们的场的!秘书,时间不早了,这一带大概也有饭馆吧?我们去吃个便饭,好不好?我请!(立)

单鸣琴 咱们还得先去看看佟小姐呢!佟小姐近来好吧?还没订婚哪?

佟秘书 她这几天正有点病。

单鸣琴 噢,那就更得看看她去了!咱们就走吧?(立)

佟秘书 家里离这还有相当的路,路又不好走!(立,于随立)

方心正 我们能走路!

佟秘书 家里也太简陋!

单鸣琴 老朋友了,谁还能笑话谁吗?

佟秘书 于科长,咱们不是还有——单鸣琴 二位有事,请忙吧!

佟秘书 于科长,(从袋中掏出那封信来)咱们得讨论讨论这件事吧?

单鸣琴 那么,心正,我们到会客室里等一等秘书去吧?好,秘书,科长,你们讨论你们的事,我们到外面去等!抗战期间,遇见老朋友真有说不出来的愉快!方心正不要送!不要送!(替太太拿了小伞,同下)

佟秘书 (只送了两步)你看怎样?是不是流亡出来,各处打“游击战”呢?大概是,我看!

于科长 我还不敢下判断!

佟秘书 拉到家里去,可就推不出来了!

于科长 假若他们真是要办实业,也不可慢待呀!方心正是苏州的小财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冒险一下吧!

佟秘书 把两个难民弄到家中去,可就糟了!

于科长 也许不至于!秘书,真要跟我讨论——

佟秘书 噢,噢,(藏信)我私人的信!私人的信!

于科长 什么重要的信,秘书这么闪闪躲躲的?

佟秘书 今天专出怪事,这是封怪信!

于科长 怪信?

佟秘书 怪信!

方心正 (上)佟秘书,一到院里就碰见了王参事,他要约我们去吃饭。

佟秘书 那,我就不让你们了!

方心正 可是鸣琴一定要看佟小姐去!

于科长 方先生再去商量一下吧!

方心正 鸣琴既是要看佟小姐去,我想——噢,秘书,我们干脆就辞谢了王参事,还是到你府上去!(下)

佟秘书 怎么这样不顺心呢!照这样下去,我简直活不成了!

于科长 秘书何必这么牢骚呢?咱们有办法!

佟秘书 有办法?(想了想)当然有办法!对,我跟他们干!(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