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在宁夏大学同现当代文学的一批研究生进行过面对面交流,大伙对牛香这个人物非常认可,同时他们觉得秀明老师这一形象应该再有所加强会更突出。而我却认为,读者应该把牛香和秀明统一起来看,也就是说,她们是我塑造的一组形象,这两个女人是互补性:秀明知书达礼,贤良、聪慧、富有爱心和忍耐力;牛香则泼辣、风骚、仗义,时而是非观念模糊,时而又有一定的同情心。这两个女性在羊角村是缺一不可的。至于你提出的牛香身上再有点儿狠劲,我是不大赞同的,我觉得她在严厉惩罚两个儿子的那一情节里,她的“狠劲”已经超乎了我以往所创作的人物谱系,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不过,我又觉得这个“狠劲”是非常必要的,否则,这个人物可能就立不起来了。
△读者会看出这两个人物有意的对比的,小说中你不是从虎大的眼睛中都做了直接的描述吗?大概我说的不准确,我说的“狠”劲是那种能够照亮人物的鲜明的个性之类的,它可能超出生活现实本身,但一个人物能够在人们面前“光彩照人”一定需要这样的棱角。就像提到老葛朗台你首先想到吝啬,提到张飞首先想到“猛”一样。不过,我发现你是一个充满温情的作家,你能把握住人性中的恶的因素,但同时又不让这种人性下降到没有光亮的淤泥中,你总是给他们光,用善良的目光打量他们,用希望的光(指唤醒内心觉醒和人性回归的光)来引导他们,这一点,比较阳光。先锋文学当然有很多优点,但作者对笔下的人物都是很冷漠的,善、恶被取消了,天使和魔鬼平等了,但大家不是都恢复为人,而都成了魔鬼,实际上缺乏一种精神提升的力量。而你的作品中有这种阔大的种子,这不仅是你的长篇,而且是大多数中短篇表现出来的共同品质。你把现实世界的复杂性揭示出来了,又透过文字将你自己内心中美好的追求表达了出来。大概跟我们这一代人生活比较平安、没有那么多苦难的经历有关吧?
◎不能刨除这种可能性,但也不是绝对的。有评论家指出,杀戮、施虐、暴力、残损与死亡,是我小说最常见的主题和意象,读者大概认为这是我对这个世界的一种理解。其实,正如你所言,我小说里的人物总是或多或少地表现出善良之光。我想,只有首先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更好地解读我的作品中的救赎与宽爱,才能理解人物每每在绝望中看到的希望。
△小说最为精彩的部分是第四章,因为现在摆在面前的大多是对于疲塌的现实直观描摹的文学作品,《妙音鸟》的这一部分人我看到久违的一种语言、想象的张力。这里现实与虚幻、白天和黑夜都混合在一起了,亦虚亦实,完全超越了那种平庸的现实主义。村里的男女老少全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瞌睡所困扰,这样一来,这个村子成为一座孤岛,而外面则是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那种强权政治的声音都传不进来,它依旧运作在乡村的传统伦理之下。可你不是写世外桃源,这只是一个方面;另外一方面,开镰帮的造反、疯狂的批斗等等,也照样在这个村子里上演,不过,不是在一种政治理想的鼓舞下催生的,而完全是个人私欲的满足和彼此恩怨的解决。从这个角度来反思“文革”,让我们看到的大概不是“文革”的革命性,而是它的腐朽性,完全是古老的传统的渣滓的借尸还魂,这一点可能更接近乡村的现实。我想知道,对于这一时期的历史现实你是怎么看的,小说中试图提供怎样的反思?
◎香港凤凰卫视做了一期“樊建川和他的红色革命系列生活用品收藏”,不知你是否收看?我看了,大为震惊,就在四川省大邑县安仁镇,其收藏规模之庞大是绝无仅有的。光各类纪念章就仿佛是海底世界里庞杂纷繁的鱼类,让人眼花缭乱,主席的语录和头像几乎渗透到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细小的部位,从锅碗盆碟到钟表桌椅到学习和工作用具,干脆这么说吧,当时只要是一件瓷器、一件工具、一个物品、一本书、一只笔、一张小票,都无一例外地浸染了“文革”特殊的红色。樊建川向观众讲述了他的收藏和整理过程,他说最让他感到痛苦和不安的并不是这些器具,而是他从民间收集来的汗牛充栋般的书信,那里面充满了告密、陷害、恐惧、痛苦和忏悔的泪水。更多时候,樊建川说他根本不敢一一去查看,只是简单地做分类打包处理。从电视画面上,我看到那些被装在一只只粗糙的麻包里的私秘信件,它们静静地躺在像高低床一样分层的巨大货架上,形同一具具死尸无声又无息。那一刻,我再次意识到写作《妙音鸟》是有意义的,就像樊先生的收藏,因为人的惰性首先就是健忘。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早就跑题了。不过,我是想借此表明,“文革”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在内心世界并没有完全消失,诸如像章、瓷器、信件、语录等,这些东西我在很小的时候都无数次触摸过的。在我记忆当中,只要是有红色痕迹的瓷器,在家里绝对是供奉在最高最显眼的地方,别人一进家门就会映入眼帘,好像对外宣扬我们这个家庭的忠诚不二。我曾亲手打碎过一只空心的白瓷塑像,后果可想而知,父亲严厉的惩罚了我,并警告全家人要保守秘密。那是一种天将塌下的恐慌,在我幼小的身心上烙下了疼痛的印记,也可以说是那段历史的痕迹。任何一段历史都不应该被轻易忘却。作为一名作家,别人去写那类无关痛痒东拉西扯的柔情暖意的小故事,对历史对过去对伤痕视而不见,而我不能。已故的巴老晚年说过,他在“文革”做了违心的事说了违心的话,于是,他的存在和文字有了崭新的价值。但愿多年以后,有人谈及我的创作时,不为别的,只因我以自己的独特的方式和激情反思过那段历史。
△有些心理伤痛不应该那么快就从中国人的记忆中移走,我看过冯骥才先生的《一百个人的十年》,做的是那个时代亲历者的心灵档案,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故事!冯骥才是从伤痕文学、反思文学走过来,并产生巨大影响的作家,但他说有一阵子根本不能再写那段岁月了,他回忆去过去的事情自己的精神都受不了,要生病的。这跟你看樊建川的东西都一样,都是一种心灵的撞击。现在,大家可能更关心感官的享受,但作家,好的作家还是要敢于拿出撞击心灵的东西,哪怕它与人们的口味不大合拍,但是轻飘飘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没有影了,有根的树却会越来越枝繁叶茂。对此,我欣赏你的这种认识。让我们回到小说中,小说结尾你安排了一场地震,为什么这样来结局,你是想毁掉这个村子,还是只是想让沉睡的人们醒来?
◎谢谢你注意到小说的结尾!“地醒了”的潜台词是“那么,羊角村的人呢?”之所以这样结尾,还是想把问题留给聪明的读者。地震无疑是毁灭性的,难以抗拒的。俗话说,不破不立。已经腐朽的东西,索性就让它来个天翻地覆吧。当然,我这样处理是有现实根据的,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举世震惊,很多时候,我甚至在想,这是否就是大地给人们、也给那个特殊的时代敲响了警钟?
△这几年是你的创作丰收期,我惊喜地看到你在短篇、中篇乃至长篇小说等各种形式上遍地开花。一个写小说的人能够这样执着地坚持下来,肯定生命中有一种对小说剥除不了的爱。好像你原来是学理科的,当初是怎么喜欢上小说的?
◎准确地说,我是从2000年起开始大量地创作小说,并在国内诸多刊物上连续发表作品的,到目前为止,已公开发表短篇小说六七十篇、中篇二十余部、长篇三部,累计超过二百万字。这个数字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早在1999年前,我的工作跟文学没有任何关系。当时我还在民航局上班,做的是专业性很强的航空电讯工作,可自己好像一点儿也不喜欢,我觉得自己的身心根本不属于机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干什么呢?我实在不想塌塌实实干一辈子通信业务,干脆就改了行,去当一名行政秘书,可感觉总还是换汤不换药的。我逐渐意识到,我不是不喜欢民航这份工作,而是我根本就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和每一缕空气。我的第一个短篇习作,就是在机场值班的夜晚写成的,可以说一气呵成,而且是手写的,后来打印出来拿给省刊的一个编辑朋友看,对方答复说很不错,可以作为头题来发表,而当时我甚至还不知道“头题”为何物呢。1999年末小说发表出来,我好像也一下子找到了工作以外的乐趣,那以后读书和写作让我完全忽略了一直以来不如意的景况,一个个被我精心虚构出来的鲜活的小说人物,他们微不足道的举手投足或荡气回肠的哀乐喜怒,几乎占据了我所有思绪。当然,我也为此背负了“不务正业”的心理负担。好在,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多久,我就很顺利地从民航调到宁夏文联做文学编辑了。正是小说为我提供了一次跳槽的机会,要是没有它,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热爱它,并为之付出心血。
△不知你最近是否关注一些人关于几个代层作家的看法,有一些人说,六十年代作家生活资源丰富,现在也有优秀作品产生;八十年代作家,风头正健,正在引领风潮;惟独夹在中间的七十年代作家好像很平庸,似乎马上就被忽略掉似的。很不幸,我们都是七十年代人,刨除自身感情,你怎么理性地看这种判断?
◎孟繁华先生在最近一篇关于我的评论文章里写道:“70年代成了夹缝中生长的一代,这种尴尬的代际位置为他们的文学创作造成了困难,或者说,没有精神、历史依傍的创作是非常困难的”,无疑,这也正是我所面临的困境。我时常在想,你已是如此出身了,叹息痛恨又有什么用?博尔赫斯长期待在阿根廷的一家图书馆里,可他手里的笔却伸向了世界各地。以代际划分作家有一定的道理,也便于文坛形式上的具体操作,但绝对不能一概而论。所以,不管人们做出怎样的判断,道路始终要靠作家自己去走。中国有句老话叫勤能补拙,想当一流的作家,必定困难重重,我写《妙音鸟》最初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否则,就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现在已无需太多言语了,我已经比较成功地做完了这件看起来难度很大的工作,而且,我也相信包括你在内的有识之士,会对70年代出生的作家做出公正的判断。所以,我想再次引用孟繁华先生的话,他说:“在我看来,同样作为70年代出生的青年小说家张学东,就是在这种尴尬或夹缝中实现突围的。不仅在他过去的中短篇小说创作中证实了这一看法的成立,现在读到这部长篇小说,又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看法并非夸大其辞”。
△说实话,我有自身的焦虑,却不大有代层的焦虑,我们不能像一个算命先生那样从生辰八字看文学、历史的发展。哪个时代不出人?时代是一方面因素,自身的功力更重要,不然,哪怕你生活在历史最好的时代,还是窝囊废一个,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现在的代层讨论说白了,还不是从市场看文学?从文学看文学,我觉得七十年代作家正在不断走向成熟,不断拿出自己的优秀作品。即如从你的近期创作而言,问题并非没有,但从整体来看,这部小说在结构和叙述控制力等方面,可以说它也预示着七十年代作家创作上的成熟——在文字把握上、在对生活经验的处理上、在对历史责任的承担上——已毫不逊色于六十年代作家了。我一直比较喜欢你的文字,从你众多的中短篇到《西北往事》,再到这部《妙音鸟》,在你的文字中有着干净、利落又刚硬的力量。但如果仅仅如此还很单薄,而你好就好在还有另外一面,即刚中有柔的一面,朴素却又蕴藉的一面。当代小说语言逐渐在失去弹性,尤其是关于日常生活的描述,比生活本身还涣散、凌乱,这些缺点在你的小说中很少见。我曾经到过宁夏,与你和很多作家朋友都有过交流,在你们身上感受到难得的对文学那种热情和真诚。宁夏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母亲河从此流过,它不但孕育了古老的中华文明,也一定会刷新它,所以我常常想有你们这样一批作家,再加上不趋势、不趋时、不急躁、不功利的品质相伴,这块土地一定还会生长出更多神奇的文字来。为此,我期待着。作品会代替作家说出所有的话,也会让读者看到作家的一切。
2008年1月5日至12日上海-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