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秀明像是恍然大悟了,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白天睡觉时做过的那个本来已经忘掉的梦。在梦里秀明见到了自己婆婆,婆婆说她眼皮子跳得厉害,还嘴里一个劲嚷嚷着嫌这家里太吵了,吵得她心神不宁,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好。秀明就对婆婆实话实说了:“家里根本没有人吵,那是糜子在给串串唱催眠的歌子呢。”可婆婆偏说:“这哪里是唱歌子,我看比那些孤魂野鬼哭得还难听啊!”秀明才知道,是糜子的歌声搅扰了婆婆的安宁,感到很过意不去,于是又说:“糜子也怪可怜的,老人家就多担待些吧。”婆婆听了,也就无话可说,但秀明见婆婆脸色很难看,苍白苍白的,没有一点肉色。婆婆叹了叹气,又说:“糜子命真苦,咋嫁给了那么个挨刀子的货!——这个畜生把自己好端端的女人送去跟别的男人睡了,亏他做得出来!”
秀明大吃了一惊,一时不清楚婆婆到底在说些什么,只当作婆婆老迂了,在胡说八道。秀明本来想劝劝婆婆,她还想求婆婆捎句话给糜子让她放宽心,她现在跟糜子在一起很好,却发现婆婆用两只鸡爪子一样的手捂着耳朵,一颠一颠地走了。婆婆大概不想管糜子家的事。婆婆真的要走了。
串串不知什么时候睡起来了,正揉着眼睛站在秀明身后。
串串好奇地问秀明:“姨姨在跟谁说话呢?”
秀明伸手摸了摸串串的脑门,忙扯谎说:“我在跟自己说呢。”
串串却没头没脑地说:“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她回来了。”
秀明赶紧说:“串串你别胡思乱想,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后,秀明就想着手把婆婆的骨头灰收拾干净。她从灶房里找来一只盛饭的瓷碗,蹲在地上,用双手一掬一掬把地上的白骨头灰小心翼翼地捧到碗里,就像在捧不小心撒落在地上的面粉。串串也默默跟在秀明身后,手里捏着根笤帚,给秀明打帮手。等她们忙完手里的活,串串就像一只忧伤的燕子,挥动翅膀擦着地皮飞出了院门。
天已经黑下来了,秀明不想让串串跑得太远,就站在门口朝街巷上喊串串的名字。但就在那一刻,从不远处的场院那边传来的枪声。乓、乓先是两声空响。随后砰的一下,很沉闷的一声。枪声响过之后,惊悚不安的黑色空气又渐渐恢复了秋日的平静,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在吼。一直端在她手里的那碗骨头灰,在风中飞飞扬扬散去,秀明回过神的时候,那碗早已空了。婆婆真的让风吹走了。
这时街巷里忽然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好多人朝着场院方向疯跑着。后来,秀明放下手里的那只白瓷碗,内心疑惑地去了场院。那里已围得水泄不通,她木讷地站在人群后面,依稀听见大伙还在议论纷纷。过了一会儿,秀明这才弄清楚,公社派来的那个苟文书死了。听说苟文书用的是虎大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只防身用的手枪,凶猛的子弹穿过这个没有眼镜可戴的近视眼男人的脑袋,把它打成了一朵鲜艳的大红花——就像当年子弹穿过那只大白狼的头颅。
当天晚上,这个天大的噩耗就传到了寡妇牛香的耳朵里。牛香一句话也没有说,她让自己静静地坐在自家的院子当间,潮湿的稻草搅拌着簌簌落下的泪水,被她的双手搓出滋滋嚓嚓的声响。在不知不觉中,一根很长很长的草绳子搓成了——它像一条恣睢的巨蟒,吐着信子,穿过院子,翻过门槛,一直爬到大街上。
十六
同样是在苟文书自杀的那天深夜,虎大逃之夭夭了。
我们村的开镰帮们发现这一重大情况的时候,关押虎大的那间牲口棚的门锁得好好的,钉在窗户上的粗木条也原封未动。有人毫无意识地打开门,准备把虎大带到外面进行新的一轮审讯,然后迫使他在罪状上签字画押,却只看见臭哄哄的一地粪便龙门阵似的摆在那里——除了牲口的,多数都是虎大被关押以后屙下的。
谁也说不清虎大是怎么跑掉的,他一直被绳子五花大绑,身上又有重伤。难道虎大能飞了不成!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开镰帮们立刻兴师动众地围攻了虎大的家,几十号人拿着刀杈镰锄,举着熊熊燃烧着的煤油火把,把虎大家围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
虎大老婆吓得屁滚尿流。自从她的两个闺女不顾羞耻地离开了这个清一色的女人家庭,去参加了外面的开镰帮的队伍之后,这个肉墩墩的女人连一天好觉都没有睡过。她整天整天做噩梦,而每一次的梦境又几乎完全相同。她梦见大丫头的身体突然在太阳底下燃烧起来,像火把一样吱吱叫着;随后又梦见二丫头被一匹狼在夜里不停追赶,跑着跑着前面突然没有了路,一片汪洋的湖水挡住了她。当时,这个女人并不知道这些全都是她心灵的真实感应,在日后会变成比噩梦还要可怕上千倍的现实。她只是把家里剩下的那三个小丫头(其中两个是让牛香的儿娃糟蹋过的)眼珠子似顶盯得紧紧的,生怕她们会跑到街上去丢人现眼惹是生非。
开镰帮冲里面一起喊话;
“快把虎大交出来!要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虎大老婆趴在门缝前朝外面观望,院子被围得铁桶样结实。
“你们行行好吧,我要是看见过他一眼睛,你们就戳瞎我的眼睛,让我不得好死!”
“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谎话!”
“同志们还等什么,他们俩口子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往里冲啊,活捉虎大有功!”
于是,开镰帮潮水一般冲了进去,百十双脚从虎大老婆的身上踢踢踏踏踩过去,还没等这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人群又呼啦一下往门外涌去。虎大老婆又被那些脚在地上狠踩了一遍,那些留在她身上的数也数不清的淤血和肿块,直到第二年春暖花开冰雪融化时,它们也没有完全消退。
从那晚开始,紧张周密的搜寻工作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开镰帮们动用了十条大狗和一百多把洋镐和铁锹,他们掘地三尺,几乎找遍了我们羊角村里里外外每一寸土地(包括所有的地窖、防空洞、坟茔、枯井,还有多年前的老鼠洞),但虎大始终像他们最初发现他逃走时的那种印象——是插上翅膀飞走的。
最后,搜寻队还在我们村打麦场的一个早就发霉的秫秸堆底下,发现了一只非常可疑的洞口,足够一个崽娃爬进里面去。于是,他们集中了十五名精壮劳力,从这只洞口挖下去。不论洞的深度和长度,都完全超乎大伙的想象,他们先是垂直下挖了六米半深,在这个位置上,洞的方向突然发生了改变,在地底下跟大伙开玩笑似的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子,朝东南方向延伸过去,而且,洞内突然变得狭长起来。搜寻队只好沿着改变后的方向,继续埋力地向前挖掘。两天以后,从打麦场到队部的场院,再到中心大街,搜寻队足足挖了五十六米长,一共挖坏了五把铁锹和三把洋镐。等回头再看被挖过的地方,就像在村子里豁开了一条人工干渠,高高地堆在渠坝两旁的湿土,正散发出阴郁陈腐的气息。
在随后的一天,挖掘工作遇到了难题,因为他们在顺着洞的方向在村里挖来挖去,费尽周折,最终,大伙发现那只奇怪的洞像是跟人兜圈子似的不断转移着方向,猛不丁停在了三炮家的后墙根底下。大伙才如梦方醒,觉得没有再挖下的必要了——虎大总不会躲在三炮家里吧!有人把情况向三炮做了汇报,三炮想都不想就说:“挖挖挖,就是天王老子家也要挖开看看嘛。”得到了三炮的许可,搜寻队更是大刀阔斧,又一门心思挖起来。结果发现,这只漫长漆黑的洞从三炮家的后墙穿过去,经过院子后又朝西北方向踅摸而去,沿着这个方向这只神秘的黑洞正好在我们村里转了一大圈,它最终指向我们羊角村最古老的一间蔬菜地窖。
到了第四天晚上,大伙已经筋疲力尽,眼看着这只曲曲弯弯的长洞就到终点了,每个人都以为奇迹将要发生,却意外地挖出了一摊稀烂的尸骨。搜寻队的人惊呆了,面面相觑。有人忽然联想到三炮家许多年前丢失的那个小兄弟(三炮爹最疼爱的那一个儿娃),再对照躺在洞里的这一小摊白森森的尸骨,搜寻队才恍然大悟。
有个胆子大的家伙,不知轻重地伸出手,从骨头堆里捡起一根来,还没来得及细看,骨头迎着呼呼而来的夜风,像一只神气的火把,莫名奇妙地燃烧起来,发出明蓝色的火焰。火苗被风一吹,势不可挡地扑到那个人的脸上,头发眉毛呼啦一下烧了起来,疼得那个人哇哇怪叫。旁边的人想过来扑灭火苗,结果越是扑扇火就越烧得旺了,最后还惹火上身,烧坏了自己的衣裳。
三炮后来对这件事情保持了沉默,他也要求在场的人守口如瓶,并叫人就地将残骸掩埋了,又派人请来大夫给烧伤者好好治疗。在这件事上,大伙觉得三炮挺够意思的。
寡妇牛香没能逃脱罪责的反复纠缠。
开镰帮们一致认为牛香的嫌疑最大。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刻逮捕她。经过以前的几番较量,开镰帮们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厉害,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必要的恐惧和胆怯。所以,为了谨慎起见,他们对牛香采取了放长线吊大鱼的策略,派人日夜把守在她家附近。监视工作进行了七天七夜之后,开镰帮们发现牛香果然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她的院子,而且,一到晚上她就开始手不停地搓起草绳子了,好像这才是她活下去的真正理由和人生的唯一目标。
这时候,屠户三炮已经理所当然地被开镰帮们推举到了阵地的最前沿,他不用再藏在幕后躲躲闪闪,很多重要的场合都由他亲自指挥,发号施令。开镰帮们对三炮的推举和爱戴程度,超乎了他自己的想象(这种情形就像神话,在虎大和虎大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是完全靠心甘情愿和盲目夸大的虚假心理,来加以默认和疯狂的支持。如此一来,使得开镰帮们对三炮个人的崇拜愈演愈烈了,以至于在某一时候,竟达到了狂热的程度,有人甚至在公开的场合里称他为三爷。
事实上,最先在我们村里带头骚乱起来的,正是跟在三炮屁股后面原本打算学学屠宰手艺混口饭吃的一帮年轻的徒弟。他们在三炮的精心策划下,喊着“麦子黄了挥镰刀”的口号,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把我们羊角村搅得天翻地覆了。开镰帮们完全占领了队部的那一排房子,虎大原先的办公室变成了他们的帮会总部。
现在,我们村里的牲口棚已经远远不够用了,关进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这些人拉出的屎尿堆积如山,弄得场院那边臭气熏天,苍蝇蚊子成团乱舞。自从牲口棚大量地用来关押犯人以后,那些马啦驴啦骡子啦就没地方拴了。人在棚子里大吵大闹哭爹叫娘,牲口们在棚子外面又踢又咬,搅得村子一刻不得安宁。为了不让这些犯人饿死,每天至少要给他们吃一顿调和粥。做饭的那口锅是三炮以前专门用来杀猪褪毛的大铁锅,那口锅随便能放进一头三百斤重的肥猪,每顿饭至少要用去百十斤面和八大桶水,五名厨子(过去都是饲养员)轮番用铁锹搅拌一个上午。这样耗费的物力人力实在太大,而且,队里仅有的一点库存,很快就用光了,眼看就要坐吃山空。
这时三炮突然冒出了一个得意的点子,凡是被关进牲口棚的人,他们的伙食一律由家里自行解决;另外,这家人还得义务饲养一头牲口,以缓解目前非常困难的人畜住宿的局面。这样一来,村里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事情可做了:大伙一边要惦记着往牲口棚里送饭,一边还要为牲口准备足够的草料和水。在这件事情上,三炮表现出罕见的聪明才智,他可不想再犯虎大以前犯过的错误,把人活活饿死渴死,激起不必要的民愤。大伙也是通过这件事,才知道三炮不光会耍刀子,他还很会动脑子。
没过多久,我们羊角村这套科学合理的做法,就得到了上面的一次书面表彰和鼓励,并准备在整个青羊湾推广和试行,如果效果良好的话,还将要向全省乃至全国上报推行。那天傍晚,照样是由上次来过的朱队长亲自到我们羊角村传达上面的一纸表彰决定。但让三炮感到不安的是,上面并没有及时下达关于三炮的职务任命书,理由是,当下各地开镰夺权的势头太猛烈了,有些鱼目混珠,所以,一切都有待于进一步观察和分析,再做定论。
朱队长见到屠户三炮的时候,他们互相握手致敬,各诉衷肠。三炮热情洋溢地表达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朱队长的朝思暮想的革命情谊。然后,他们俩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地拥抱长达一分钟之久。然后,三炮非常激动地说了句:“领导同志,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朱队长没有像上次那样迅速地离开村子。酒足饭饱之后,他的舌头变得又扁又长,简直比锅铲还要硬三分,不能打一点儿卷,腿脚却比面条还要软,走不了路。三炮就安排他睡在虎大的那张松木床上。半夜里,朱队长忽然渴醒了,发现床上还躺着两个自告奋勇的年轻女人,她们像一对孪生的母兔子一样白得晃眼,个个冲他他眨着猩红的眸子。朱队长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怎么、睡、睡在这、这、这是哪里啊?”
与此同时,这个矮个子胖男人似乎意识到,我们羊角村流传已久的那种怪病已经钻进了他的身体和脑子里了。他害怕极了,一骨碌爬起身来,准备下床连夜逃回去。可母兔子们比他还要精,她们早伸出藤蔓一样的手臂,将他缠得死死的,然后她们一语就道破了天机:
“放心唼,我的朱队长,这里很安全的,不会有啥事。”
朱队长又问:“那你们呆在这想弄啥?”
对方的回答言简意赅:
“你想让我们干啥,我们就能干啥呗!我们啥都愿意干哟,只要你老人家舒坦。”
朱队长顿时觉得血液倒流,似乎那流量比平时增强了十倍百倍,血管随时都要被撑破了。他不无拘谨地说:“你们千万别胡逞啊!我可是很严肃的哟。”
但是,母兔子们立刻回答说:
“好我的队长,你快点来唼,我们姐妹还巴望着快点进步呢!”
自打上面把我们羊角村那种巧妙处理人畜居住关系的做法,称为“三炮法”后,作为“三炮法”的创始人,屠户三炮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三炮了,他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理论实践结合得那么好,三炮简直就是一个伟大的“主义”了。现在,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帮子人紧紧跟随着,前呼后拥,豪言壮语,狐假虎威,不可一世。三炮理所当然地搬进了虎大原来的办公室住下了。三炮很喜欢虎大的那张红松木床。每次躺在上面,三炮就觉得自己飘飘欲仙。
三炮现在可以明目张胆,他跟那些女人在这种宽大的床上睡觉,门外面还站着四名把手,个个肩头都扛着鸟枪或锹锄,他们都是三炮最得意的心腹门徒。和这些女人睡觉的时候,三炮的眼前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两个女人的样子。
有时睡着睡着,三炮突然就把身边的女人从床上踹到地上。
三炮说:“滚滚滚!你们都给爷们滚到牲口棚,跟驴睡去吧!”
女人吓得来不及提上裤子,只用手护住晃荡荡的奶头,刺溜一下从门缝里钻出去了。
过了几天,三炮忽然接到通知,他要代表我们羊角村,到公社参加了一次规模不小的经验交流大会。后来据说,那天在会上三炮还发了言。
三炮只说了三句半:
“感谢领导,相信社员,开镰有功,完了!”
开会回来,三炮越发神气活现。
可也不是事事都顺心,三炮也有些顾虑。三炮最大的顾虑就是,至今杳无音信的虎大。三炮连做梦都想生擒活捉虎大。三炮心里非常清楚,一天不铲除虎大,他就一天也不得安宁!为了尽快抓获逃犯,三炮已在我们村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派下面的人在村子的东南西北,分别修了四座哨望亭。那种亭子是用木头搭建起来的,下面像一把四四方方的巨大的云梯,有十四米高,梯子顶上架着个太阳棚,可以遮风挡雨。每晚分三班轮换把守,彻夜不休,他们手里都有家伙,见到可疑人等靠近村子,就会鸣枪报警,村里听到枪声又会加强警戒,同时也会派人来村口增援,抵御外侵。
有一天午夜,东南西北四个哨望亭,几乎同时看到了一个奇特的天文景象。夜空中有一颗最大最亮的星星突然一闪,然后拖着一条巨大的尾巴,迅疾地朝地面坠落。夜空被划出一道银亮的白弧,最终那颗星石陨落在村子的正中央了,并发出一种巨大的轰鸣,把大地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这种事情以前谁也没有见过,把守在那里的民兵吓得无可名状,手指一抖,扣响了扳机。四支鸟枪砰、砰、砰、砰,接二连三叫了起来。枪声响过之后,我们村陷入一阵巨大的混乱之中。
三炮他们的魂魄就是被这种巨响拽出了屋子的,眼前的景象的确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魂飞魄散。队部前的场院已不复存在,而是变成了一片十分可怕的汪洋局面:黑蓝色的水面像煮开了似地,正汹涌翻滚着朝周围涌泻,如同里面藏有什么怪兽在不停作祟,而且,怪物随时会张牙舞爪地冒出来,把谁一口吞下去。一时之间,混乱和惊恐使得村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连一向见血都不眨眼的三炮,也弄得惊慌失措,无所适从了。
不过很快,三炮就适应了眼前这种奇异的景观,面对门前一面从天而降的大湖,尽管这湖水会不时地咕咕咚咚冒出一些奇怪的气泡,尽管湖水的气味也是异常难闻,但三炮却把这一切看作是,老天爷对他明镜如水的治村政策的褒奖。
可事实上,这个奇异的现象随着广播里传来的一则惊人的消息,就不攻自破了——报道说一个企图篡权的野心家,因为自己的阴谋败露,想坐上飞机逃到外国去。于是,大伙估计,可能是飞机飞得太高了也太快了,一不小心就撞到了天上的星星,结果星星掉下来了,那架飞机也摔得粉碎。幸好,飞机一头栽到了外国的一个叫什么儿汗的鬼地方,要不然,我们羊角村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受多大损失呢!
才过了没两天,我们村子里几乎所有母鸡都开始下一种软乎乎的东西,那些橘黄色的软蛋,全都像是在鸡的肚子里就被剥去了壳儿,外面仅有一层非常薄的膜罩着,用指甲轻轻一捅,就破了,发红的粘稠物流淌出来。这种奇怪的软蛋,从鸡屁股滚出来的时候,往往都夹带着哩哩啦啦的丝丝血迹,而且,通常是一下就是一大串,大大小小十几枚,止不住似的。一般,第一枚跟平常的鸡蛋差不多大小,随后就变小了,越来越小,最小的比刚刚挂在藤蔓上的葡萄珠大不了多少。大伙儿顿时慌作一团,一开始只简单地认为,是那晚的巨大声响把鸡们吓坏了,所以才产下这种软乎乎的东西。大伙只是给它们添加一些更好的饲料,并用朴素的话语进行心理安抚,希望它们能变得坚强起来,很快能振作精神,下出坚硬的好蛋来。
可是,情况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就在三天以后,鸡们普遍停止产蛋了,食欲却突然下降,都喜欢没完没了地找水喝,好像吃了很咸的东西需要解渴。它们看上去没有一点精神头,一个个蔫头缩脑;羽毛凌乱,毫无光泽;鸡冠子也由原先的水红色变成绛紫色了,就像中了什么有毒的暗器似的;还往出屙一种黄绿色带血丝的粘稠的屎,奇臭无比。这些鸡整天不停地张着脏乎乎的嘴巴喘气,时不时发出嘶哑的咳嗽声,咯唠咯唠地叫着,非常刺耳难听。大伙心疼地把病鸡抓在手里,像抚摸自己的崽娃一样,果然是火团似的烫手,才知道它们正发高烧呢,鸡眼球赤红,嘴角挂着精亮的黏液,胸脯上的毛早被它们自己啄去一大片,露出粗糙的皮肤和充血的毛孔。大伙刚把鸡放在地上,想给灌点水喝,给吃点人都舍不得吃的无比珍贵的阿斯匹林,可它们的腿爪就已经麻痹了,根本站立不稳,扑扑倒地抽搐起来,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断了气。
鸡的大面积死亡,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它们一个个肯定是被吓破了胆。到了第二天清晨,我们村里果然没有听到一星半点的鸡叫。那些死鸡白花花地躺在门前的渠沟里,远远看去如同一条白色的孝带,惨兮兮地缠绕着整个村庄。
但随之而来的烂蹄疫,又把大伙从失去鸡的短暂悲伤中,一股脑卷进更深重的灾祸里。因为要想方设法搜捕虎大,并争分夺秒最大限度地节约时间,三炮就给骨干分子们配备了马匹。村里马并不多,主要是骡子,这些大牲口力气十足,跑起来也欢实。那天,有人骑着骡子跑得好端端的,突然跨下的牲口毫无原由地扑通一下跌倒了,骑在骡子上的主人被扔出两丈来远,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等到三炮让大伙赶到他那里集合,向他汇报搜捕情况的时候,问题一下子显现出来,三炮派出去的人几乎都是一个样子:他们如同遭遇了一模一样的陷阱暗算或突然袭击,一个个不是擦破了额头鼻梁,跌断了门牙,就是瘸腿跛脚哼哼唧唧,非常狼狈,而且,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诉说出了完全相同的马失前蹄的情景。
三炮的大眼珠子叽里咕噜转了一会儿,他也觉得蹊跷。最初他怀疑是那些饲养牲口的村民,因为对他的“三炮法”心存不满,所以事先给牲口动了什么手脚,才导致这种荒唐的事情接连发生的。但是,等三炮领着牲口把势对那些肇事的骡马进行了细致地察看之后,才发现牲口的蹄肘早就肿胀不堪了,特别是蹄子的底端、蹄壳上缘和蹄缝里,都有不同程度的裂口和烂伤,那些地方还不停地流着腥臭的白脓和血水。几乎所有牲口都出现了这种可怕的烂蹄疫,它们一瘸一拐,行动艰难,而脾性又变得火暴、多疑,动不动就会受惊,彼此又咬又踢,咴咴长嘶,弄得大伙都不敢轻易靠近。
果然,没出一个礼拜,我们村里就死掉了七匹骡子和三匹儿马,还有一头身强力壮的小叫驴。它们死的时候都非常痛苦,死之前就不吃草也不饮水,侧躺在地上狠命地蹬着蹄腿,浑身抽搐不止,眼圈始终泪汪汪的,肘部的肌肉早已稀烂如泥,烂蹄子像刚刚从滚烫的油锅里捞出来一般。那些脑子空(聪明)的人纷纷猜测,是关在牲口棚里的人屙下的屎尿变异有毒——当然其主要原因是,被关押的人的思想里本来就有毒——才让这些可怜的牲口感染发病的。
这种时候,大伙又开始在一个个不眠的长夜里,默默怀念虎大在的那些日子了。即便虎大身上有千错万错,毕竟虎大在的时候,能镇住这个村子,灾害不像现在这样,有恃无恐频频发生啊。三炮倒是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慌张,相反,他镇定地对大伙解释说,烂蹄疫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尽快将尸体处理掉就没事了。于是,他派人连夜在地里挖了一个大坑,掩埋了这些可怜的半死不活的牲口。
偏偏这时,哨望亭的把守们又发现了庄稼地里的新情况:原本属于我们羊角村的庄稼地里,到处都是外面来的人。这些外人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个眼放绿光,走起路来左摇右摆,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条空麻袋,他们像一群饿疯的麻雀,顷刻间扑满了干燥的稻田。这些人用手不停地捋那些沉甸甸的稻穗,捋满一把塞进麻袋里,再接着捋下去。有的甚至直接把稻穗头揪下来了,他们完全不顾,手掌被稻穗的锋芒刺刮得鲜血淋漓。
哨望亭的人终于回过神来,知道地里的这些黑压压的家伙都是跑来抢粮食的,把守们开始扯着嗓子朝这些外村人喊话,劝他们赶快离开。但是,已经毫无用处了,抢收的快乐使人们忘乎所以勇往直前。把守们只好向天空开枪,枪声有气无力地在天地间回荡着,除了惊吓起一群早吃得肚皮溜圆的麻雀乱飞乱撞了一阵之外,根本没能引起那些外来侵略者的足够注意。恰恰相反,这几百号人像排列整齐的巨大的蝗虫,表现出大无畏的精神和不怕牺牲的胆量。他们所走过的地方,稻穗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了。
消息迅速传到三炮的耳朵里。三炮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秋收这件重要的事情。三炮破口大骂:
“强盗!狗日的尽是些强盗!”
三炮恶狠狠地说:“我们羊角村的粮食,就是喂麻雀,就是烂在地上,旁人也休想吃上一颗。”
按照三炮的指令,最先奔赴到地里的,都是些年轻的开镰帮。他们排成弯弯曲曲长蛇一样的队伍,手里捏着棍棒锹把,嘴里喊着响亮的口号:反击侵略、保护家园。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夜色弥漫的街巷,一个个迈着稳操胜券的坚定步伐。
那时,寡妇牛香正坐在院子里,她刚搓完了当晚的第十一根草绳子,就听到了外面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年轻的开镰帮们信誓旦旦地喊出的略显稚嫩的口号。她的两个小娃子也有点跃跃欲试,他俩很想到门外去看看热闹。但是,娘亲不露声色的样子,让他们预感到外面将有不幸的事情发生。这时牛香忽然想起来她的另外两个离家出走的儿娃。她之所以想起他们,不是因为内心的思念和愧疚,而是不想看到或听到,他俩也像外面的那些不知轻重年轻人那样,整天让一个杀猪的屠户挥来喝去,为虎作伥。
我们村的开镰帮们,显然低估了地里那股侵略者的力量,双方在稻田里相遇之后,立刻就剑拔弩张了。可是,一旦彼此交起手来,羊角村的年轻人才知道这些强盗全都是有备而来的,他们像变魔术一样,从身边宽大的麻袋里掏出镰刀斧头来,这些东西的锋刃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敌我见面,分外眼红,短兵相接,刀砍斧剁,地里顿时血肉横飞。杀急眼的人在夜色中变得跟魔鬼一样狰狞,嗷嗷嗥叫,前面的一批刚刚打退下去,后面的一拨紧跟着就冲上去了,阵容也由开始的顽强对抗,转变成大规模的包围漩涡,喊杀声此起彼伏。大片大片的稻子被踩成平地,数不清的谷粒深深地钻进泥土里,稻秸上洒满了斑斑血迹,纵横交错的干涸的渠沟,也变成了暂时隐蔽和藏身的有利战壕。远处的哨望亭上偶尔放出几声冷枪,子弹擦着人的头皮呼啸而过,结果打中的往往都是自己人。
三炮一直趴在高高的哨望亭上观战,眼看着双方进行着残酷的肉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羊角村的劣势已经显露出来了,那些年轻的开镰帮虽然勇猛凶残,但缺乏混战的经验和持久的毅力。在这种关键时刻,三炮当即派出了由十人组成的青年敢死队,让他们分头到田里放火。火借风力,庄稼一下子就燃烧起来,无数条巨大的火龙张牙舞爪扑向远方,天地间顿时变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的庄稼把激战的双方完全从中间割裂开来,大火烧着敌人的时候,同样也烧着了自己。那些负了重伤又来不及逃脱的人,在火海中鬼影样挣扎,遍地打滚,夜空被火光映的通红通红的,到处都能听到鬼哭狼号的哀叫声。
这场人为的大火,持续了两个晚上加一个白天,浓烟滚滚遮天盖地,直到第三天早晨,随着一场突降的秋雨,火才渐渐熄灭了。田里没有来得及收割的庄稼、附近的树林、篱笆墙、几辆停靠在路边的架子车、看菜的草棚子都化为了灰烬,凶猛的火势几乎蔓延到方圆几里之外,那里村庄田原和树林也被烧得一派焦黑。
激战停止后,开镰帮们简单地清理战场,查点人数。我们村损失惨重,总共有二十九个人折胳膊断腿脑袋肿胀晕晕沉沉,其中七个人被火烧焦了面孔和头发,五个人腿脚不同程度留下了终身残疾,另外还有两个人下落不明,大伙分析这两个家伙很有可能是被敌人俘虏了去,或者,他们做了可耻的叛徒也说不定。后来经过反复辨认,并使用了逐个排除的方法,然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断。事发当晚,他们就把一具烧得焦黑变形,几乎难以辨认的女尸,用一片麻袋蒙着抬到了虎大家门前。
最初,虎大老婆以为是开镰帮抓到了自己的男人,她并没有太过于惶恐和悲伤,因为她最清楚虎大这一辈子都做了些什么,所以,她表现出少有的镇定和大义凛然。这个胖墩墩的女人甚至在嘴里准备好了自己想要对男人说的第一句话:
“都是你把我们娘几个祸害的!你活该!你自作自受!你就算挨枪子我不掉一个眼泪渣渣……”
但是,等门外高举着的火把照亮了她的脸,她在跳动的火光中一步一步走到街上,像一个幽灵,再一下一下飘到人群中间。她看见那些火把围成很大的一个圆圈,圈中央也让火光映得亮灿灿的,所有的人不再咬牙切齿,不再像以往那样狰狞,相反一个个表情严肃。她看见地上停放着一小摊东西,像一块被蒙着的扁扁的石头,看上去有些虚幻,充满了神秘。
这种时候,一些人又会不合时宜地想起虎大,也就想起了虎大给大伙留下的那个英雄时代,虎大跟狼似乎有着一衣带水的关系,如今没有那么多狼再来侵扰,也就不需要虎大这样的人物了。可是,过去的狼跟如今的开镰帮一比,就要逊色多了,毕竟狼只攻击和伤害极少一部分的人畜,而不是全部;那些狼有时来也有时不来,可开镰帮们简直就像大伙呼吸到的空气,无论白天黑夜都是无处不在的。狼是祸害过人,可从来没有像开镰帮那样有恃无恐。过去狼来了人也怕,可毕竟有虎大在这里震慑着;现在开镰帮来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跟他们说个不字。有人甚至开始悄悄嘀咕:
“还是有狼好啊,那样的话大伙都得忙着去对付狼,哪还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个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这到底算啥世道!”
无声的叹息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忽然静默了,都变成了哑巴,仿佛他们面对的是伟大的英雄母亲,四周鸦雀无声,惟独虎大老婆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嘴里哒哒哒地乱叫,仿佛只要她一开口,那些牙齿就会子弹一样飞射出去,伤及他人。这种时候,她准备好的那句气话忽然就没影了,它们变成了一股恐怖的气息,一阵无助的战栗。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鬼哭狼嗥样的秋风在耳边不停吼着,还有四围的火苗子扑扑闪跳,鬼影一般。
虎大老婆愣了一会儿,她几乎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她的二丫头就从人群中挤出来。这个胳膊上套着红袖箍的丫头上前就拉住她的手,忽然抑制不住地叫了一声。
“——娘!”
虎大老婆立刻从恍惚中惊醒,她似乎从二丫头的叫声中听到了什么,她猛地一下,决绝地甩开了二丫头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戴红袖箍的手臂,然后扑通一下跪爬在地上,像一只刚刚觅食回来母狗准备唤醒窝里的崽娃。
这时,二丫头也紧跟着娘亲蹲了下来,她在娘亲的手即将要去揭开那片麻袋的时候,又叫了一声娘,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
“姐、姐、她、她……”
没等二丫头把话说完,娘已经犹豫而坚决地揭开了那片沾满灰烬的麻袋。
“娃啊——我苦命的娃啊!”
“你给娘说说,你这到底是咋了呀——我不让你们出去你偏不听话偏要跑出去哟,你们到底图个啥嘛?”
“昨个下半晌你不是还活脱脱的一个人么!”
“你快给娘起来唼,睡在地上多冻哟……你倒是吭一声唼……我的娃娃……”
十七
鸡瘟和烂蹄疫在我们村泛滥成灾时期,秀明跟串串的关系正好变得更加稳固和融洽了。
这些日子里,秀明再没听到糜子那种幽忧的让死人都感到不安的歌声,在院里响起,她也不止一次对根本看不见的糜子唠叨着,让死人放宽心,因为串串这丫头越来越懂事了,她们俩一定能过得好的。这样说了,秀明又担心会引起死人的误解和妒忌,急忙又自言自语,她让糜子有空就给娃娃托个梦,这样她们娘俩就能在梦里见面了。不过,秀明又不止一次地叮嘱糜子,千万不能吓着串串了,因为她知道串串再也不能经受任何的惊吓了。
串串也从来没有对秀明说起过自己做梦的事,好像来这里之后,她从来也没有梦见过糜子。她也不再当着秀明的面,在自己的手指上没完没了地缠绕那根蓝色的尼龙绳子,而是将这根绳子同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黑绒鞋都深藏了起来,有时连她都快记不起来,自己还珍藏着这两样东西。实际上,珍藏遗物和默默怀念,已经完全取代了先前的那种失去亲人的痛彻感和忧伤了,细水长流式的平淡生活,反倒让这个丫头从死亡的阴影中慢慢地解脱出来,并学会了怎样对待活着的人。
串串的话明显比以前刚来时多多了,姨呀姨呀叫得很亲,家里的杂务串串基本上都参与进去,洗洗涮涮打扫院子生火做饭忙里忙外,这些事情串串总是抢着去做,而且,秀明发现,串串每做一件事情,都有条不紊很有耐心。
特别是有好几次,赶上秀明让开镰帮拉出去开会,等会刚一结束,秀明急忙跑回家,生怕串串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没想到,秀明急匆匆赶回来一看,串串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还晾好了开水。串串在门口替秀明掸掉身上的灰尘,秀明还没进屋坐下来,串串又把淘湿的洗脸毛巾递上来,让她好好擦擦脸——秀明的脸总是被开镰帮们涂得乱七八糟的,简直像戏里的花脸。秀明擦脸的工夫,串串又把晾好的开水端过来让她喝。秀明心里一阵泛酸,眼泪止不住淌下来。秀明把串串揽过来,一遍一遍轻轻抚摸着串串的肩膀和脊背。这种时候,串串也不吭气,默默地接受着秀明母亲般的爱抚。通常这种时候,屋里很安静,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两个女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地呆在屋子里,暂时忘却了外面的喧嚣和时事纷扰。这时候,旁人若是猛不丁走进来,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对母女关系好得足以让所有人羡慕了。
串串到来没多久,昔日这个一度沉寂没落的家院,又一天天有了生气,有了说说笑笑的声音,有了母女般行影不离的清晨和黄昏。尤其是,秀明开始一心一意地关起门来教串串识字算术以后,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现在,秀明只当串串一个人的老师。她每天晚上至少保证给串串上三到四个小时的课,秀明把之前藏在咸菜缸里的几本语文数学书都一一找了出来,她自己又根据回忆编好了一本教案,又用家里多余下来的糊窗户的白纸,给串串订了两个很厚的本子。这样,串串学习的事情就在这个小院里悄然进行起来,谁也不可能知道。除了秀明外出挨斗之外,串串的课几乎一天也没有落过。秀明还教会了串串唱十几首好听的歌子,有几首还是苏联歌曲。秀明发现串串唱歌时也很用心,而且嗓音很甜美。
有时候,秀明教着教着,会忽然想起来过去自己在学校的教书生活,想起那些依旧清晰如昨的学生娃娃的面孔,想到他们如今跟一群没人放的羊一样,到处乱跑,终日无所事事,或者,整天跟在一伙开镰帮的屁股后面,干着跟他们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勾当。秀明真的感到痛心疾首。她实在为那些娃娃惋惜,但她不知道这种情况究竟会持续多久。这样想的时候,红亮的影子又总会在秀明的眼前晃动。
秀明在白天做了个梦,竟梦见了红亮。红亮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她喜出望外地迎出去,久别重逢让她激动得直掉眼泪。可她却看见红亮的后面跟着一伙人,他们胳膊上都戴着鲜红的袖箍。秀明说:“红亮啊,我的娃儿,你可算回来了!”可没等秀明把话说完,红亮突然用力一挥手,他身后的红袖箍们就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就把秀明高高地架起来拖到门外。红亮说:“今天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爹!”秀明傻眼了,急得哭了,却没有眼泪。秀明没想到红亮会这样质问她,她整天盼星星盼月亮,没想到最终却盼来了这个结果。红亮又说:“你这个狐狸精别想再藏着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尾巴也该露出来了。”秀明说:“红亮你这样说我,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啊。”红亮冷笑着回答:“良心!啥是良心,我现在只想报仇雪恨!”然后,红亮就命令那些红袖箍们把秀明的衣服扒光,然后他们拖着她,精赤白溜地走过每一天街巷,路边的人朝她身上不停地吐唾沫扔石头,还拿鞋底抽她。秀明嗓子都喊哑了,在梦里没有人来帮她,他们要把她投进罪恶的万丈深渊。
秀明的尖叫和哭泣声倒是把串串惊动了,串串紧紧地抓住梦中人的手,连着叫了好几声姨,秀明才醒过来。这个荒诞的梦实在是太可怕了,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天里,秀明脸上还带着梦境里的那种惊恐之色。
其实,真正叫秀明担心的并不是那些噩梦,梦,毕竟不是真的,而最让她感到忧心忡忡的,却是屠户三炮。三炮已经完全控制了我们的村子,他的势力在一天一天壮大,他所做的那些事也越来越离谱了。即便呆在家里不出门,秀明也能清醒地意识到,三炮正在把这个枯枝败叶样的村子带进一个无底洞,那里没有一丝光明,有的仅仅是人畜的一片悲鸣和呼喊,黑暗在这里永无尽头。
发生在我们村庄稼地里的火灾和械斗,似乎还没彻底平息,三炮又精心策划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报复行动。一个月黑风高的午夜,三炮带领五十名开镰帮摸到邻村去。在三炮的统一指挥下,他们临时分成两拨,一小部分人将随身带来的腐烂奇臭的死鸡和砍下来的牲口蹄腿,分别投进这个村子的每一口水井和每条渠沟里,另一部分人蹑手蹑脚地跟着三炮偷回来十几匹大牲口。为了不惊扰邻村人的美梦,他们先摘掉牲口脖颈上的摇铃,再用准备好的破麻袋片缠裹好牲口的蹄子,然后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们牵走了,每个人手里都像是拉着自己家的东西。
据说有几头小毛驴睡得死沉,怎么也拽不起来,三炮就派四个人一组,每人扛一条驴腿。这简直不可思议,他们硬是把熟睡中的毛驴抬回我们村来——那些小毛驴到天亮以后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人偷来的,它们已远离了自己的家园,却浑然不觉。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羊角村再也没有安宁过一分钟,械斗事件几乎天天都在上演,不是今天邻村的人找上门来,评理讨还牲口大大出手,就是明天三炮带人去攻打对方的村庄,强抢那里的粮食和其他生活物资,几乎每一次都互有损伤,流血和致人伤残的事情屡屡发生,大伙都见怪不怪了。而且,流血牺牲的人会一夜之间成为英雄,被大伙挂在嘴边一遍遍传颂,好像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业绩。
秀明还依稀听到,三炮在跟他下面的兄弟搞什么庆功会的时候,喝多了酒。醉了酒的三炮疯疯癫癫,口无遮拦,他颠三倒四地对大伙说起了他当年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就亲手弄死过一个大活人。别人开始都不信,追问三炮被弄死的人是谁,三炮毫不避讳地说是他爹,他的亲爹老子。别人就更不信了,把他的话当醉话听,在场的人一阵哄笑,知道三炮是彻底醉了,在那里胡说八道呢。后来有一句话就在村里传开了,说别看屠户三炮杀牲不计其数,可谁能想到他亲爹是死在他手里的呢!这话后来传的秀明耳朵里,她没有丝毫的怀疑。秀明觉得这是酒后吐真言,她相信三炮有可能会这么干的。这个人在她看来,很多年前就变成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了,逮谁咬谁。
每当我们村里发生类似情况的时候,秀明都要郑重其事地跟串串再强调一遍:“他们这都是在伤天害理!”串串听了,表情严肃地冲秀明点点头。秀明又接着说:“那些娃娃都是因为没有书念,才跟着一群疯子扬土的,他们迟早会有后悔的那一天!”串串又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充满了信赖。然后,她们就整天把自己关在有些阴暗的小屋子里,借助昏黄的灯光,讲课、听课、看书、写字,似乎一点儿也不受外界的侵扰。也许,正是在这种专心致志而又平静的教学生活中,秀明不经意中发现,自己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那种不良的睡眠习惯。
与其说这一发现和改变是一种神奇的力量相助,倒不如说是串串的到来赐予了秀明无形的爱和家的温暖。再换句话说,自从秀明决定振作起来,开始孤注一掷地教串串念书以后,精神突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和放松,坚强的不屈不挠的意志又回到秀明的身上。
因为串串的作息时间一直是正常的,串串每天到了晚上十点多就困了,十一点钟串串准时躺下来睡觉。一开始,秀明也不太习惯,串串问她为什么还不睡,秀明的回答是:“你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可是,等串串真的睡着以后,秀明就陷入一种巨大的困惑和孤寂当中。有时,串串半夜睡醒,发现秀明还在屋里走来走去,或者擦桌子洗衣服,串串就觉得非常奇怪。串串就央求说:“姨你快睡吧,天都快亮了,你这样会把身体拖垮的。”秀明就非常尴尬,因为她从串串的眼神里看出了急切的关心和无比的好奇,她不想让这丫头失望,就和着身子在串串身边躺下来。
最初的几天,即便躺着也毫无睡意,秀明就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等待天亮,或者一味地回忆过去的某个人或某件事。但这一切还是被串串敏感地捕捉到了,串串说:“姨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人听着故事很容易睡着的。”秀明没有反对,串串已经开始讲了,声音很小很小,跟蚊子一样。串串反反复复像痴人说梦:
“从前呀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庙,庙里有三个和尚,一个老和尚在给两个小和尚讲故事,从前呀有一座山……”
奇怪的事情紧接着便发生了,秀明根本记不得串串给她讲了什么故事,或者,故事最终要把她带到哪里,反正没一会儿,她便昏昏入睡了。第二天她醒过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屋里至少像有一百年没那么亮堂过了。那时,串串正静悄悄地站在地上,黑玛瑙一样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串串笑着对秀明说:“姨你睡得可真香啊!”秀明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泪雾,脸上是那种久违了的潮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