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炮不怕狼,也是有原因的,除过今夜以外,三炮哪天外出行走身上不带着家当。他的大提筐里有的是长长短短的一堆刀子。那些刀子每每在三炮的提筐里叮当作响,金属碰撞后的余音很清脆,能传得老远老远的。这些声音一旦传到窝棚下的猪羊牛兔的耳朵里,它们恐怕几天都吃不进东西,刀具声所带来的恐惧,折磨得那些牲畜家禽全没了食欲。可是,此时三炮心里还是有一点不塌实的。不是三炮真的就被寡妇牛香的两三句闲淡话给诈唬住了,而是走着走着,三炮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确实没有带任何一样家当。
世上的事情偏偏这么怪,怕什么就来什么。这时候,三炮迫使自己加快脚步,他已经踩着冰面,想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那条干渠。三炮下意识地一仰头,瞥见对岸渠坝上有一排歪歪曲曲的树。冬天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全部光秃秃的很难看。月光从那些枯朽的枝枝杈杈的缝隙间刺射下来,树黑黑的影子,都鬼似的匍匐在渠底的冰面上,黑白分明,张牙舞爪,看去确实很怵人。
三炮不由地打个寒噤,倒吸了口凉气。三炮也是人,只要是个人,就有要害怕的本能。也就在三炮心里打颤的工夫,从前面忽然卷过一阵疾风。风中夹带着透骨的寒气,还有一股很难闻的腥臊的味道。一切都来得跟打闪样飞快。三炮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逃跑,一团油亮闪光的灰唧唧的影子,已经从对岸的树林中直冲下来。
三炮脑袋一懵,想夺路逃走已经是不大可能了。那两道幽幽的绿光逼近三炮的双眼。三炮被这两道绿光刺得快睁不开眼了。三炮耳中听到鸹地一声怪响,岸边的树头扑啦啦扇起一片黑色,鬼影似的长时间在他头顶盘旋着,鸹鸹地惊叫不止。与此同时,三炮注意到那狼将脊背一弓,尾巴在冰面上来回扫动两下,发出唰唰的响声。然后,黑亮的挂着霜花的鼻尖朝夜空一抬,嘴里扯出凌厉的一串嗥叫,像加足马力似的纵身扑过来了。
三炮到底是三炮。换了一般人,早就腿肚子抽筋,瘫软尿裤子了,根本动也动不了步。可三炮这些年就跟刀子和垂死挣扎的牲畜打交道了。三炮知道只要躲过它们的第一下疯狂的猛扑,就可能找到对付它们的有利机会。三炮当即就地一个赖驴打滚。
那狼果然就扑空了。由于冰面太滑,狼想立刻刹住前爪很不容易,就势向前扑出好几丈远。三炮急忙原地站起来,稳住身子,佝下腰,两眼盯死那狼扑出去的位置。
三炮壮胆似地对狼说:“日你娘的,瞎了你的贼眼。”
狼只是远远听着,并不跟三炮答腔。
三炮就嚷得更响亮:
“来唼来唼,你是你娘养的赶紧过来唼!”
狼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狼大概不想再听眼前这个杀生成性的屠户的一通谩骂了。狼谨慎地拧着身体,嗷嗷叫着,伺机要再次发动有力的进攻。狼一声不响地站在三炮前面,伸出裹着森森白气的舌头,瘦削的身体显得十分狭长,两侧的肋条骨一棱一棱凸现出来,腹部瘪瘪的,好像有半年没吃过一口东西了。
三炮冲那狼说:“把你个狼日下的,看你敢不敢过来!”
狼也定了定神,重新打量眼前这个难缠的、骂骂咧咧的屠户,绿色眼光凶残地跟三炮对视着。然后,它开始一步一步朝他逼来。一旦狼开始向他逼近,三炮就不能再骂了。情急中,他的双手忽然摸索到了自己腰间的那条结实的武装带——这还是有一回他给人家杀猪后主家送给他的——三炮立刻从腰里扯下那条革制的武装带,皮带子有五寸来宽,关键是那副四方的镩子是块明晃晃的钢家伙,迎着月色,一闪闪地发出银白的一道寒光。
狼已经来到三炮跟前了。但狼有些犹豫不决,它开始左顾右盼。狼不怯三炮,可狼惧怕三炮手里的那个发着光的物件。狼就地蹲在冰面上,白气从狼的鼻孔和唇齿间一丝丝钻出来,立刻结成霜花,包裹了狼黑色的唇鼻,看上去像是被冻成一只雪狼。
三炮早把皮带对折过来,两只手各拽着两头,用力一拉一扯。皮带之间就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像牧人甩响了手里的皮鞭。
狼被怔慑住了。但狼并不想就此放弃。它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冲锋时机。
这当间,三炮已经想好了对付狼的招数。三炮当然不能就这样冲过去。三炮想以逸待劳,最后再反守为攻。
狼呼呼地喘息了一阵子之后,似乎也寻找到了对付敌人的最佳伎俩。狼慢慢地原地扭头向后抹了个身,像是准备逃跑似的。哪想,这畜生却出奇不意又猛地倒踅过身体,四爪快速助跑,最终从冰面上呼地一下跳跃起来,速度快如闪电。
三炮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畜生会这么快又要发动二次进攻,而且速度和气势咄咄逼人。但三炮手里的皮带也已经准备好了。狼头冲过来的一刻,三炮手里的东西形成了一只很圆阔的套子,随着瞬间的惯性,套子不偏不斜正好套在狼的头上。而狼的牙齿也同时叼住了三炮的一只胳膊,尖利的狼牙钉子一样戳进肉里。狼奋力一摆头,三炮的袄袖就开花了,胳膊上的一片肌肉硬给撕下来,血滴滴答答落在冰上,变成一只一只大大小小的黑的窟窿。三炮疼得怪叫几声,两手借力往回猛扯,套在狼脖子上的皮带立刻缩小了,再缩小。
狼也跟着吱的一声尖叫,凄厉的哀嚎声像针芒一般刺穿了整片黑夜,然后,那声音就彻底跟黑夜断开了,淹没在霜气和月色中。
三炮顾不得汩汩冒血的伤口,照着狼的头面,抡起拳头一通猛砸狂捣。光拳打还不够,他把狼头摁在冰上又使劲用脚踢踹,直到那匹狼倔强有力的脖子,在三炮的皮带套里渐渐绵软最终失去力量,哀嗥声也化成一丝微弱的气流为止。
三炮腿脚一打滑,人也跟着瘫软下来了。
又过了好大工夫,三炮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站起身来,他将奄奄一息的狼倒提起来抖了抖便扛在肩上。三炮很早以前就想弄一张上好的狼皮子,这次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不过,这晚遇见狼的事,三炮确实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起过,就连糜子和串串娘俩,也一点儿不知内情。
七
寡妇牛香吃肉的事像一条重大新闻,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伙都愤愤地说:“牛香人家有后台子呢,吃点肉又有啥稀罕的。”也有女的很不服气地直啧嘴:“我们咋能跟牛香比嘛,她身上有的是肉,肉厚着哩,走路都乱抖呢,三锥子也扎不出她一滴血来,拿肉换肉还不容易?!”这话就传到虎大的耳朵里。虎大暗地直冒火星子。
虎大这些天确实没工夫,也没有心思再蹬牛香的门。虎大本来是打算到公社报个告去的,狼在村里出没的事实他不能不放在心上。还有,虎大那夜做的那个日怪梦,狼皮褥子死死把他裹住了。梦是心头想,虎大明白这个理。可虎大就是塌实不下来,心总高悬着。虎大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他觉得可能有什么情况将要发生,但他的目光还无法穿透所有的事情,看到未知的将来。他只知道听天由命,过一天算一天了。因此,思忖再三,虎大终究没有去公社报告。他想情况也许并不像他想象得或者大伙传言得那么糟。牛首山里下来个把匹狼,也不足为奇的。这种时节家家户户都快要断炊少顿了,山里的狼找不到猎物,跑到村里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水来土掩,狼来喊打呗。
于是,虎大私下拿定了主见。一天清晨,他用力敲响了队部老树下的那口破钟。这是在红亮家失火后,大伙再一次听到了钟声。大伙都以为,当年的那个打狼英雄要再次出山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接踵聚拢过来。没想到,虎大却一反常态,板着脸孔跟大伙交代:
“狼就算来了,也都莫慌莫怕,从现在起天一擦黑就乖乖睡下,各自闭好门户,别都一个个夜游神似的到处瞎跑。”
转脸虎大又补充道:“谁不想要小命了,只管去外头胡骚情,出了事都别怪老子没把话递到你耳朵里!”
然后,他就冲大伙挥挥手说声:“散了吧。”
人们都一愣,全被晾在会场上。大伙在虎大的脸上,已看不到往日的那层风光了。
会后,虎大径直钻进寡妇牛香家。
牛香没来开会。不是牛香没听到队部响起的钟声,她听得清清楚楚的。她家离队部近得很,走几步拐两个弯子就到了。牛香不用去会场,她站在自家院里,都能听清虎大讲话的声音。牛香当然听到了钟声,听到了所以才不想去参加的。
虎大一进院,见牛香家最小的一个娃子,嘴里咂摸着一块白森森的肋条骨,看得出来骨头上早就没一丝肉星了,都被牙齿啃磨得发光了,可那小鬼头仍旧叼在嘴巴里,跟狗一样咂得津津有味的,清鼻涕挂在嘴唇上,亮汪汪地上下闪跳。
虎大没有理识,气横横用脚踢开门就进屋了。牛香盘腿坐在床上,正低着头纳一只鞋底。针线在她手指间雪白雪白地进进出出。虎大站在地当间,牛香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继续埋头做活。虎大干咳了两声,又抖索着点了一根纸烟。鼻孔喷出一股浓浓的烟气。虎大才问:
“娘的,你是聋子还是瞎子?”
牛香把杏桃眼一瞪,一声不吭。虎大火了,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鞋底撂在门槛边。牛香尖叫一声,一只指头蛋正汩汩往出冒血。
虎大骂:“贼婆娘,把你日能得要成精了!”
牛香呻吟着将红色的指头塞进嘴里吮着。
虎大说:“贼婊子这两天可把肉吃美了,老子该好好给你放放血了。”
说着,已饿狼样直扑到炕中央来。牛香却是一本正经,任凭对方在自己身上一通撕抓扯拽,又啃又咬,她就是不动声色。眼看虎大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牛香突然开口说话了。牛香一开口,虎大手里的活就停了下来。男人干那活的时候,最怕听到女人说这种丧气话。
牛香幽幽地说:“亏你还是个老爷们。”
牛香说:“是男人就不该给大伙说那种窝囊话!”
牛香又说:“我若是个男人就去逮它们,回来给娃们顿顿吃狼肉喝狼血!”
牛香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虎大突然在自己身上变得软耷耷的了。
冬灌以来,我们青羊湾的土地一直闲着,大雪棉被一样焐了一层又一层。地一旦闲下来,很容易就把一个冬天从人的眼皮底下,齐整整地给划拉过去了。其实,大地是不会真正闲着的。土地想干什么从来都是不言不语的,静静地生长,万物花开,又静静地走向枯败,直到大雪飘零。每年到冬闲时节,它们都在厚的积雪下面悄悄地养精蓄锐,只是人不容易觉察到而已。等大伙发现冰雪融化了,地皮子泛了湿气,脚踩上去有种微微往下沉陷的感觉时,大伙又都套上骡马、扛起锹耙,急急忙忙去地里开始打磨平整,准备春耕。焐了一冬的土肥,也该运送到地里摊撒开来,春播眼见着迫在眉睫了。
我们村里今年的春耕,跟往年没有太多不同的地方。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在最忙的那些天里,大伙在地头见到了秀明老师的身影。往年这时候,秀明老师很少到地里去。不是秀明老师不愿意参加劳动,是队里决定不让她去的。秀明老师的任务是管好那些学生娃娃,教好她的书。教娃娃念书识字学文化也是天大的事,地里的活谁都可以去干的,可教娃娃念书村里只有秀明一个人。
今年也一样,虎大并没改变主意要让秀明下地干活,也不是秀明不想给娃娃们好好教书了。秀明白天要去小学校教书,回到家就得忙里忙外,侍奉婆婆,精心照顾红亮爹。红亮爹腿脚上的伤好些了,幸亏那天秀明他们硬背他到公社,去打了破伤风针,伤势才不至于继续恶化。虽然伤口算是愈合了,但那场大火还是在红亮爹的一只脚上留下了永久性的残疾。红亮爹的那只脚,除了被火烧得皮肉焦枯抽缩之外,从屋顶上掉下来的一根烧断的椽子正好砸在脚背上。连大夫也皱着眉头说脚弓粉碎性骨折了,没法儿救了,下半辈子只能一拐一颠地走路。秀明跟大伙都惋惜得不行。
现在,红亮爹腿脚虽说还没有好利索,可他非要坚持下地干活,他是在屋里多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好男人跟土地具有相同的品性,季节到了,多一刻也闲呆不住。可是,秀明不同意。秀明说:“姐夫你这个样子咋能干活呢,我去给虎队长说说情,叫你再多歇上两天。”
红亮爹却死活不答应。他说:“多了干不动,少干些总能行,再说也不能靠集体照顾我一辈子唼。”
秀明还想劝,可红亮爹已经一颠一拐地走出院子了。秀明想了想,知道红亮爹的犟脾气,也就不好再劝说什么了。
地里的活通常是,男人干重的,女人干轻的。男人靠肩膀背,靠胳膊抡,靠一双好腿脚放快速度来回跑趟子。女人相对要轻松些,女人主要是拿耙子耙耙地,用手拾拣草根,再用木榔头把地里的土坷拉一一敲碎,重一点的活也就是一锹一锹地往男人肩头的背篼里装肥。
红亮爹到地里,当然得干男人干的活。问题是,地里的活都是分派好的,张三和李四是一组,各人有各人的任务,完不成的,会被记录在册,扣工分,到分粮分菜的时候,干多和干少是一样的。干少了就意味着粮食不够吃,家里老小跟着饿肚子。所以,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红亮爹结成对子一起干,大伙都知道红亮爹腿脚有毛病,背一背篼肥也得吭哧好半天,走都走不动。女人们都假装看不见,远远躲开红亮爹。
没有办法,红亮爹只好自己给自己装肥,装满了,自己蹲在地上把背篼绳子套在肩膀头上,扶着身旁的一棵树或一根电线杆子,慢慢地往起站。这样做很费力气,又没有人帮衬,憋得浑身冒汗,腿肚子发软,而且,旁人来回跑三趟,红亮爹顶多是一趟。
晌午秀明回家做好饭,等了老半天红亮爹也不回来吃。秀明就把饭盛好送到地里去。一到地里,秀明才知道,大家都回家吃饭歇晌去了,惟独红亮爹一个人还往地里背肥呢。远远看着红亮爹一瘸一瘸的背影,秀明心里不由地一阵难过。
秀明下午还是没有去学校。她换了一身旧衣裳,扛一把锹就下地了。秀明这些年很少干农活,她一到地里,多少还是会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其实,留意秀明的主要都是一些在地里劳动的女人。大凡是女人,都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地谝一些闲话,似乎这样日子才过得充实有趣。
秀明在大伙的眼里本来就与众不同。秀明穿戴打扮举手投足,都跟她们不太一样,她是受人尊敬的女教师,整天站在干净的讲台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更晒不着,手里攥一根纸烟粗细的白粉笔,在墙上写写画画,轻轻松松就把这一年的工分挣下了。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村的一些女人对秀明除了仰慕和敬重之外,不满和妒忌也是有的。俗话说得好,人比人会气死人。女人们站在一起就怕比。一比较,似乎过去一直被忽略的事实,一下子就变得强大而不可忍受了。
女人不像男人,动不动就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女人若是对别人有意见,通常先是用嘴开始发动进攻的。所以,当这些女人发现秀明帮着红亮爹一起干活的时候,心里就蠢蠢欲动了,嘴巴就哇啦哇啦地闲不下来。
这个说:“瞧人家秀明,真不简单呀,又能文又能武的,都以为她干不来呢,看她干起来一点儿也不含糊呀。”
那个说:“那也得分跟谁在一起,要是让我成天跟自己的姐夫干,多大的苦我都乐意受,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嘻嘻……”
这个又压低了嗓门说:“听说秀明跟广种闹翻了,要不这么长时间广种连家门也不沾。”
那个也诡秘地笑笑:“反正人家秀明屋里又不是没有人,广种回不回来都无所谓。要说广种这个傻瓜就知道在外下苦挣钱,挣那么多钱有屁用?还不是给人家两个做下好事了。”
这个听了有些不服气地说:“什么好事,偷人养汉,不要脸!”
那个急忙劝:“小点声小点声,当心让旁人听见。”
这个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敢做就敢当,怕她啥?”
两个女人说闲话的工夫,和她们在一组干活的寡妇牛香,正好从对面摇着屁股走过来。
牛香早听到耳朵里,上前就问:“你俩又嚼谁的舌头呢?”
那两个女人急忙闭口,低下头假装干活。
牛香说:“你们不说我也能猜到了。”
其中的一个白了牛香一眼,说:“猜到了能咋样?又没说你!”
牛香啧啧嘴回敬对方:“你们怕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吧!”
“放你娘的叫驴屁!”
两个女人几乎异口同声:
“谁像你那么死皮不要脸,男人在门前放个响屁,赶紧捧回被窝当蚕豆嚼着吃哩。”
牛香稍稍愣了一下,强忍着把心头的怒火往下压了压。她却故意放亮了嗓门说话,让旁边的人都能听得到。
“真不害臊哟,连秀明老师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们都敢嚼舌头,就不怕人家秀明把你们的娃娃给教坏了,带上了歪路,将来也去偷人养汉?”
两个女人完全没有料到寡妇牛香会来这一手。这样一来,大伙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来了。她们就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跟这个寡妇答腔的。牛香一点儿也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牛香说:“那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清楚,人家秀明咋得罪你们了?秀明不就是帮红亮爹干了点活吗,还轮不着你俩来说三道四的!”
两个女人被牛香的话逼到死胡同里,一时间进也进不去,出又出不来。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两个女人突然就在地里喊叫起来,光喊叫光谩骂还不够,女人气急了比兔子凶猛多了。两个女人一起扑上去,一个薅牛香的头发,一个撕牛香的衣领。牛香也不示弱,她们扯她的头发衣裳,她也伸手去反扯她们的。毕竟人家是两个人四只手,牛香只有两只手,肯定要吃大亏了,眼看就叫对方摁倒在粪堆上。
牛香急中生智。牛香大声喊虎大快来救命。好多人闻声淅沥哗啦围拢过来,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的只远远地看着听着,却始终不过来帮忙。红亮爹跟秀明当然也都听见了喧嚣的吵闹声了,他们谁也不说话,埋下头默默干自己的活。
这时,虎大气冲冲从地头赶来了。虎大当即就叫人把三个扭成一团的女人硬掰开了。虎大黑着脸皮骂起来:
“你们老娘们见天就知道戳是非搬闲话,每个人扣下半月工分,我看以后还敢穷骚情不!”
一到夜深人静,村子就氤氲在猫叫春的阴郁气氛当中。我们村里的猫好像全跟发疯了似地,攀爬到树枝头,或趴在高高的墙头和屋顶,一声一声嘶喵嘶喵地叫个不停。夜都让它们叫长了一倍,直到把天空叫得泛起了蛙肚儿白,这些讨厌的东西才肯迟迟离开。
被猫这样拼命一吵,寡妇牛香就睡不着了。这些讨厌的声音实在是恼人啊!她脸冲着窗外骂猫,她骂那些喵呜喵呜叫个不停的死猫都是贱婊子,是小娼妇,都无济于事。猫听不懂牛香的话。猫愿意当婊子当娼妇,牛香管不着。谁叫猫一年就起一次窝,错过时机就枉活一年了。猫除了要让自己舒服一下,传宗接代的心思估计也是很强烈的。
人一旦睡不着觉,要想的事情就很多很多。但寡妇牛香要想的事却并不多。牛香只去想虎大一个人。可一想起虎大,牛香气更不打一处来。她想亏自己对虎大百依百顺的,关键时刻虎大却不偏向她。想着想着,肚子里就憋了一股冤枉气进去,尿就来得特别勤,又加上牛香这些天身上的东西也沥沥啦啦的。她一趟又一趟起夜,刚躺下来没多大工夫,感觉小腹里又涨涨的,一翻身那里咕噜咕噜直响。
牛香夜里用的尿盆本来就不大,加上里屋的四个娃娃也一起用,半夜里尿盆竟满了,快要溢出来了。牛香没有办法,只得披了件小夹袄端出屋外倒掉。牛香家的茅圈就在屋子后山墙下,用秫秸秆子扎成的围子圈出的一小块地方,头顶的天空就是茅圈棚顶。
牛香摸黑把盆里的秽物倒进圈坑里,反正人也出来了,索性就在里面蹲一会儿。猫在不远处的地方正叫得欢实,牛香恨得牙根痒痒。再恨也是枉然的,牛香不会爬树,更不能半夜三更站到自家屋顶上,把那些可恶的家伙哄跑。蹲在圈里,牛香觉得自己叫那些可恶的猫围困在中间,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弄得她有点战战兢兢的。
也可能是太紧张的缘故,半天牛香什么也没有蹲出来,先前小肚子里那种憋涨的感觉似乎被吓跑了。实际上,不是牛香不想蹲着了,而是她突然听到了一声怪叫。起初,牛香以为那只不过是一声猫叫,猫的叫声在牛香听来只是百般厌恶,并不会产生多少恐惧。可当那种怪叫声再次传进牛香的耳朵里时,牛香整个人一下子从圈里弹了起来。
准确一点说,那不是猫在叫,猫根本不可能那样叫的。这种叫声跟嚎差不多。一旦想到嚎叫,牛香的脑子里也同时想到了另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不知要比猫可怕多少倍,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牛香感到脖子后面冰冷,一股冷风从墙外飞旋进来,她早就毛骨悚然了。牛香几乎来不及提起裤子就转身往回跑。
但是晚了。狼已经呜呜嗥着从围墙外面蹿进来——牛香后来的全部记忆就凝固在这一刹那间。狼的两只前爪子在牛香身后猛地直立起来,同时扑过来将牛香抱住又狠狠地摁倒在地上。
牛香的头不知撞在什么东西上,很重的一下,牛香的尖叫声渐渐停止了。她脑子里最后的印象是,一只毛茸茸的东西伸到了她的两条腿中间。
牛香人就晕死过去了。
等牛香再次醒过来时,天色已麻麻透亮了。牛香转了转眼珠子,眼珠子还能动。又抬起手懵懵地摸了摸头,头还长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个人只要眼珠子能转,脖子能扭,手指头能动,这人肯定是还活着。人是活着,可后脑勺上平白多出一只又硬又鼓的肉疙瘩,有核桃那么大,轻轻一摸,疼得钻心刺肺。
牛香一惊,心中生起疑窦。手指开始慢慢往下滑,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连一片衣裳也没穿,胸脯,肚子,小腹,还有屁股蛋上都是一道一道的抓痕。下身那里湿浸浸一摊,有些冰凉的东西正静静地往出渗着。
夜里凝固在脑子里的东西开始慢慢地融化。她一个人坐在炕上想了好大一会儿,才神经质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在黎明时分显得格外刺耳,把里屋的娃娃都吓醒了,他们也都跟着莫名其妙地哭了。村里好多人隐约听到了。但因为听出来是寡妇牛香哭哭啼啼,大伙也就不太在意了。牛香想哭就哭两声吧,一个寡妇家,总该有些难心的事,这比较符合常规,实在算不得什么。况且,寡妇牛香确实是很少哭的。就连虎大后来听说了也没把她放在心上。
虎大多少有点厌嫌起寡妇牛香了。
这些天虎大本来就气不顺。
虎大气不顺不是因为寡妇牛香,也不是因为白天在地里谝闲话搬弄是非的女社员们。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虎大通常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真正让虎大生气的是他自己的老婆。
那天虎大去上面开了整整一天会,碰巧家里来了客人,虎大的老婆就把客人让进屋里。客人给虎大家拎来一瓶高粱烧,还有十来斤肉,都是洗干净剁好的。
等虎大后来散会回来,肉的香味离家老远就能闻到了。虎大像一条老狗,一路吸着鼻子狐疑地走进屋。老婆脸上笑眯眯的,像是刚刚抱上了一个胖外孙子,乐得合不拢嘴巴。
虎大屁股还没有坐稳当,老婆就把一碗炖好的肉端出来,还特意给虎大倒了满满一盅子烧酒。虎大一开始就有些纳闷,问老婆东西是哪来的。老婆死活不肯说,只说:“你自管吃,反正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
黑灯以后,老婆悄悄地缠磨到虎大的被窝里。虎大借着酒兴就想跟女人弄一会儿,可下面的活就是不给虎大露脸。老婆也气横横的,抱怨虎大整天在外头不是沾花就是惹草,回到家死狗样没声气。虎大打哈哈说:“都是酒那东西惹得祸,往后别好端端地就拿酒灌我。”
老婆就回自己的被窝睡了,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了,又转过头对虎大说:“三炮兄弟白天来过一趟。”
虎大忙问:“那东西是他拿来的?”
老婆说:“三炮现今也变得仁义哩。”
虎大就骂:“吃人嘴短!他变仁义狗就不吃屎了!”
老婆说:“三炮他爹夜夜托梦,想让三炮早点搬回来住,他家原先的一院老屋眼见都快撂荒了。”
虎大说:“那就让他找他爹去,我又不是他爹,找我做球啥。”
老婆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也就嘴皮子动一动的事,三炮想回来就让他回来呗,反正又不住在咱家里。”
虎大一骨碌爬起来。
“要不说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唼!你知道现如今是个啥形势?狗日的三炮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思!弄不好他狗日的是想陷害我哩。你明天天一亮就把他的东西给退了回去,就说我不会同意的。”
老婆也忽地翻身坐了起来,胸口的赘肉一跳一跳地闪亮。
“咋退?肉煮熟了,你和娃娃也吃了,还有你最好喝的猫尿,要退等屙出来你自己退去!”
虎大叹了口气,一时竟没了主张。
夜里,虎大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心事。要不是事情赶到这里,虎大差点就把以往的几桩子烂事给忘掉了。
那阵子虎大刚猴(坐)到队长的位子上,整天就想甩开膀子,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虎大让大伙在我们村部前砌起长长一溜子土炉子,把村里的大大小小的树木都砍了,把能烧火的木头,哪怕是一辆板车或一架梯子,统统收上来拆散当柴火,在队部燃起熊熊大火,差点就把我们羊角村的天空烤煳了。虎大孤注一掷,一心要炼出我们青羊湾的第一块能发光发亮的红钢锭来。
虎大带领着我们村广大社员,不分昼夜干劲冲天,还敲着锣鼓挨家挨户去征收农具和铁锅,只要是个铁家伙,哪怕是一片马掌子和几颗生锈的钉子,也要统统收齐,再投进火炉子里煅烧。三炮家的墙上挂着一杆粗铁铳,虎大见了心里喜欢得不行。虎大也不是想拿这杆铳去炼铁,虎大生来就好这物件,他想先征收回去,留着自己以后去打猎射鸟用。哪知三炮死拽住铳杆子不撒手。虎大就瞪着眼吓唬三炮说再不松手老子就定你狗日的破坏社会主义生产罪。三炮当年愣头青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抓着铳杆子连踢带跳又抓又咬,还不干不净骂虎大你娘的×才是又破又坏。虎大当着众人失尽了脸面,就怒气冲冲地扇了三炮几个耳刮子,然后叫民兵硬从三炮手里夺走了那杆铁铳。
虎大那些日子连做梦都想炼出头一块好钢。他连明昼夜不回家,困了就在队部的旮旯里打个盹。有一天晚上,虎大老婆像往常一样出门给男人送茶水和被褥去,把两个睡熟的崽娃留在屋里。后来发生了一件怪事,两个崽娃那夜都被煤烟打晕了,虎大老婆赶回家时,娃娃们全都口吐白沫子,不省人事,要不是发现得及时送到卫生所,怕连小命也丢了。虎大把老婆骂得狗血淋头的,可他老婆一再委屈地向他哭诉,说她出门时炉子明明是封好的,可等她回来炉盖子却是敞开的,满满一屋子煤烟。
好在没出人命,事情也就不了而了了。可紧跟着又出了一件事,才让虎大怀疑到三炮身上。虎大挂在队部办公室墙上的那杆铁铳,到底还是不翼而飞了。一开始,只当东西让贼娃子偷走了,虎大也就自认倒霉。可最令虎大恼火的是,偷东西的人还在他的柜子里塞了一条死狗,等发现时已经生出好大一堆白花花的蛆虫,弄得屋里臭气熏天人都进不去,他这才意识到是有人在报复他呢。虎大有心要狠狠整治一下三炮的,可人家三炮成天价跟着外庄一个老屠户东奔西颠地学手艺,连家门也不沾,上哪找去呢。还有,三炮那阵已经是个可怜的孤儿了,虎大怕别人笑话他一队之长欺软怕硬,也就不再做理论。
此时此刻,虎大想起以往这些事情,依旧心有余悸。也许,虎大比谁都清楚,三炮生来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三炮那种狼一样阴郁而又歹毒的目光,有时让虎大也感到有一丝不安。这一点其实早在许多年前,虎大还没接过三炮爹的班时,他就领教过——虎大当然不会忘记更早以前的“青山羊”的事件。
那时候我们青羊湾一带连着好几年非旱即涝。接下来的这一年,老天爷稍稍消停下来,雨水倒也调匀,地里眼见就该有个好的收成了。不想,临近麦收时节,那日天空忽然间就变黄了,一朵比山头还要粗壮威猛的黄澄澄的云团,从天边杀气腾腾扑涌而来。那浓黄色的云团越积越浓,越压越厚,越变越黑,就像是《西游记》里说的黄风老怪要来了。很快,连太阳的最后一抹亮光,也被它们遮没了,刹那间天地一片昏暗。大伙还没弄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黄得发黑的云团已迅速朝着另一个村庄蔓延而去。仿佛有什么重要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来。
虎大那天也跟我们村里的人一样,心急火燎地朝村外的小麦地里一路狂奔。到地里一看,人全都给吓懵了:黄云扑咬过去的地方,饱满的麦穗全都丢了,空余下一根根麦秸秆,锥子似的戳刺着瓦蓝色的天空。杨树、柳树、槐树上的绿叶子,也全都没有了;就连更低一些的草叶儿,也仿佛被联合收割机齐茬茬地过了一遍。我们村有个碎崽娃,个头跟田里的麦秆儿差不多高,身上穿着绿唧唧的布衣裳,头上还戴了一顶小花帽儿,当时他也跟随着大人到地里凑热闹。蝗虫飞过去好大一会儿了,崽娃的娘亲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有些异常:女人回头看时,见自己崽娃头顶的小帽子不翼而飞,身上的衣裳已是千疮百孔,像是被炸弹刚刚炸过一样,衣裳破烂的地方,露出崽娃的嫩肉,上面粘着一摊一摊墨绿色的黏液,也夹杂着斑斑血迹。女人吓坏了,慌忙抱起崽娃就往家跑,没等跑到家门口,崽娃瘦弱的小身体已经像充了气的绿皮囊一样肿涨起来,青亮的小肚皮仿佛快要爆裂开似的。女人扯开母狼样的嗓门哭号着,老天爷呀,快来救救我的娃娃唼!
那一年整整死了一茬子人,我们羊角村饿死的人里面就有三炮的娘。三炮下面还有个弟弟,好像也是那阵子突然就丢了,有人说三炮弟弟是在河里捉鱼时,让老鳖拽下水去的,可尸骨一直没有找见。那时候我们羊角村的老当家还是三炮爹。这个老头儿本是个老实巴焦的庄稼汉,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蹬腿断气,牲口家畜死了一转圈。人饿得没有力气挖坑埋葬,腐烂的牲畜的尸骨快把村前的一条干沟填满了。老头儿也只能怨天尤人无计可施。三炮娘得浮肿病死的,弟弟又莫名奇妙丢掉了,三炮爹也跟着大病了一场。没过多久,这老头儿就有些疯疯张张的,说话行事非常怪异,对我们村里的农事也就没了啥心思务劳了。
有一次,虎大把自家的一只青山羊赶到村西头的林子里吃草,他自己跑到一边用弹弓打麻雀。虎大本人打小就专好使枪弄刀的,捕鸟逮兔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及。旁人饿得在家里提不起裤腰,挪不开腿脚,虎大却能咬着牙挺过去,秘密就藏在村外的那片茂密的树林子,和更远处的大山里面。只要虎大出去一趟,向来不会空手回归。那些野兔、山鸡、黄鼠、麻雀和长虫,被他用细绳子串成串儿耷拉在肩头,身后的路上滴下一溜弯儿黑血点子。
虎大兴致勃勃对付那些麻雀的时候,忽然发现远处有个老头儿,脖颈上架着一只羊,正急慌慌朝村子方向走,那羊咩咩咩地叫得凄慌。虎大觉得非常可疑。等撵上去一瞧,认出来那老头儿正是疯疯癫癫的村长三炮爹,他脖子上架着的竟是虎大家的羊。这只青山羊羔子是虎大家的命根子,虎大老婆连着生下两个娃娃都没奶水,就等着这只青山羊羔子喂大了将来好下奶用。虎大叫三炮爹把羊乖乖地放下来,可三炮爹却满嘴都是疯话,说那青山羊是他小娃子,他好不容易把娃娃找回来,谁也别想再拐了去。虎大哭笑不得,好说歹劝,老头儿死活不肯归还他的羊。虎大无奈就动手去叼羊。一个死活不松手,一个偏又要夺回去,经两人这一通狂扯猛拽,硬生生把青山羊羔子拽得蹬腿断气了。虎大那时毕竟年轻气盛,人又在气头上,也不多考虑事情的后果,就将三炮爹摁倒在地狠狠地捶了一顿——硬把老头的一颗门牙敲掉了,说话时嘴巴呜呜露风。
后来三炮为这事虎了吧唧去找虎大拼命,可是胳膊再硬也扭不过大腿。虎大太强壮了,两只臂膀一轮就有三五百斤的力气,搁在场院上的青石磙子,他用一只手轻轻一推就满地骨碌,对付三炮这样的愣头青,自然是三拳两脚不在话下。虎大天生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三炮偏又仗着他爹是村长不肯低头服输。后来三炮当着众人的面,让虎大从头上跨了猫臊,算是受尽了耻辱。至今虎大还隐隐约约记得,三炮当时好像赌咒发誓地说过,总有一天要让他知道三炮不是好欺负的。
因此,虎大脑子里不得不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全都摆到一起来。冥冥之中,虎大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次三炮想要回羊角村,绝对不会像老婆刚才对他说得那样!世上的事永远都不会想女人们想象得那么简单!所以,虎大现在需要好好思谋一下。
虎大可不想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