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倒三千龄树屋(2 / 2)

邦查女孩 甘耀明 11712 字 2024-02-18

台风扫尽了大地,林场布满潺潺的小水流,土洼坑的积水沉淀了,飘着的落叶在浮光间闪烁。尘埃涤干了,大山清晰,100公里外的大武山群峰可见。古阿霞心想,她乘坐整夜摇晃的红桧“摇篮船”,过程像是挪亚用“歌斐木”造舟,躲过了上帝惩戒世界的大风雨。雨停了,她把自己摊在阳光下,用日光抽出内心的阴霾,一点一滴蒸发。

天空是透明的蓝琉璃光,云岚夹在山谷间,云影投影大地,地平线吸收热量而微微发胀。呼应好天气的方式是晒衣物。古阿霞把潮湿的衣裤与睡袋摊在工作台,阳光透透,水蒸气晕晕,给古阿霞过不久就会随云飘走的错觉。

很煞风景的是,帕吉鲁继续用螺旋钻子钻树,传来涩砺的声音,透过树腔放大成悲切的泣鸣,他这么努力地杀死救过他们的大功臣。古阿霞站起身,逃避离开,看见工人们沿泥泞的小径走来。他们上工了,检查各项机具有无损坏,吊回被大水冲走的原木。这时走在队伍后头的赵坤,向古阿霞招手,不久超越到人群前头,大力挥着焦急的手势。

“孬材了,双傻出事,来去凑手脚帮忙,”赵坤来到大树下,他的分趾鞋沾了一圈烂泥,“他们昨晚没有回工寮,被透早去巡路的森铁养护技工发现掉到桥下,受伤了。”

古阿霞跟去瞧,来到森铁上。桥上聚集一群人,山地警察也在其中,往桥下叫着。古阿霞还没到,先侧着身子往桥下看状况,脚底发凉了,桥梁有20公尺高,一边是台风后不断泄水的峭壁,一边是不见底的悬崖。双傻站在桥下的梁柱间,一个不动,另一个不断挪动久站的双脚。

铁轨的两枕木间会钉上木板,专供人行走。有块木板留下民间烧冥纸剩下的灰烬,另有几炷香插在缝隙,这是有人死去的意思。古阿霞见了五雷轰顶,手脚发抖,内心失了章法。她蹲下去,手抓住铁轨,放低重心好把身体往外拉,忽而泪眼模糊,她哭了,确定挂在桥梁间的那个人死去了。

有人死了,而自己是祸首。古阿霞心碎了。

古阿霞猜想,昨日上林场,她把跟来的双傻叫回去,必定是两人走到半途又折了回来,出了意外。她的臆测获得证实,一个森铁养护技工说,早晨巡路,把枕木间某块脱落的木板钉回去的时候,从空缺看见下头的梁柱有两个人,一个人往生了,另一个人紧紧抱住他。往生者可能是踩空掉下去,卡在梁柱,被山壁间冲下来的大水溺死;另一个爬下去,紧抱住死者,守候了整晚。古阿霞听了,心情乱得失去头绪,掉头回去林场,要是多待在意外现场,自己会崩溃。赵坤没有跟上古阿霞,他被人留下了,上安全腰带去桥下帮忙拉尸体上来。整个早上,下去了几个人拉都没辙。

古阿霞多么讨厌台风,讨厌山径泥泞,讨厌自己。她内心浮起四岁那年的夏天从台中回来的路上,在每站必停的台铁平快车,她饿得想吃便当,一路气饱的妈妈当着众人赏了她耳光,大骂扫把星,黑鬼,一辈子抾捔⑤。她不需要知道扫把星与抾捔是什么意思,妈妈的愤怒就是解释。渐长,她发现这两个词成了一把刀的两刃,插进胸膛,讨厌自己时就会碰到那把刀,无论拔出来,或埋藏到更深的体内,都是痛,都是血。

黄狗叫了,淡淡地,帕吉鲁很远就看到悲伤的古阿霞。她两手抹泪,沿蜿蜒的山径来,穿着他在台南买的红雨鞋、蓝色外套,给光秃的大地添了颜色,可是她很悲沉,在泥地连摔了两次都没有忘记流泪。他走下工作台,迎面抱着走来的古阿霞。

“我是罪人,我害了别人。”她不断说。

帕吉鲁什么也没说,他没把握化解她的哀伤,可是有力量给予拥抱。他抚着古阿霞的背,慢慢听她说起昨夜发生的事,到今早看见的景况。他的眼光穿过她的耳际,看风拂过大地,远方抖擞的树林传来细微声响,白云滑上了普鲁士蓝的天空。他想跟她说,学着大自然的宁静、澹定与平和,却说不出来,于是将心灵的那份宁静,透过一双手的抚摸传递,直到古阿霞安静地靠着他。

“我突然很想兰姨,好想离开这。”古阿霞说。

“去哪?我们一起去。”

“不晓得,”她的下巴磕在他的肩上,泪蒙蒙地说,“祖母死前,把我交给兰姨,那时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家的人,去哪都行。”

“去台东?”

“荒凉。”

“高雄?”

“太远了。”

“台北?”

“有钱人才住得起。”

“去月球吧!你当嫦娥,我当吴刚。”

“也好。”古阿霞觉得,要是能上月球,现在就去,那里没有人事纷扰。如果在月球,帕吉鲁会有一棵永远砍不倒的大树,可是她不要玉兔,只要荒野,自然会有充满生机的野菜。还有,不要叫阿姆斯特朗来,他只会留下擦不掉的鞋印。

“走。”

“哪可能,你有航天飞机?”

说走就走,帕吉鲁拉她上了工作台,把螺旋钻子拉出来,塞上衣服,之后从楔口洞把古阿霞推进树内。她大喊不准对她毛手毛脚。他们再次进入树腔,馨香淡淡,哭得鼻塞的古阿霞顿时鼻腔开通,一股爽飒钻进脑门,直上天灵盖。帕吉鲁要古阿霞坐定位,准备发射航天飞机,倒数完毕,自导自演地发出推进器喷发火焰的剧烈声响,梭体与空气激烈摩擦,穿过同温层,进入太空漂浮,最后降落在月球。古阿霞觉得扮家家酒游戏太滑稽了。帕吉鲁靠嘴演尽,不过在回音大的树腔内,竟然有进入戏院被杜比环绕音场吓着的感觉。

“然后呢?”古阿霞问,他们来到遥远的月球了。

“等一下,光就要来了。”

光来了,太阳横过树顶,一块光斑从树壁滑下来,滑过受莲根菌伤蚀的皱褶纹。他们躺着看,光里有细微粉尘,旋转、轻飘、发亮。光斑最后从树顶直直地贯落到底,打在古阿霞的肚子,充满圣灵力量。“耶稣光”,她想这种在花东纵谷常见的云隙光,从低沉的云端散射地面的立体光柱。

古阿霞赞叹说:“非常属灵的光呀!”

帕吉鲁却说:“那是发光的地球,宇宙中耶稣唯一去过的地方啦!”然后他说他要去月球表面干活了,玉兔饿了,在学狗吠,他说完就爬出洞。果真,古阿霞听到黄狗在外头叫着。

在树腔内,古阿霞仰看光斑,一切有其黑暗,一切自有光明。她想起了以前在教会时总是被拿来讨论甚至责备的先知乔纳。乔纳被上帝派去宣道,前往罪恶的尼尼微(Nineveh)大城,他却逃跑了,坐船往反方向逃。上帝掀起了大风浪考验,船上的渔夫们无奈,把乔纳丢入海中息怒。乔纳还被上帝派来的鲸鱼吞到肚里,待了三天三夜,想通了才去尼尼微城,怎料进城宣道时,耍了脾气。教会的人都无法想象,怪胎乔纳也能位列先知,可是大家都承认,乔纳是所有先知里面,最抗拒考验,最像凡人,跟大家一样庸弱。

用衣服塞住的钻孔打开了,帕吉鲁伸进手,端来一碗烫面拌酱油,上头搁了几片高丽菜。古阿霞抓住那只手,从强光的小孔往外看着模糊线条的人影,她抓了很久,他也是。

“跟我回去。”古阿霞说。

“不待在月球了?”

“我想回去地球,回到耶稣基督去过的地方。我得去找莫兹桑,被她打、被她骂都行。”

“嗯!”

“我想要你帮我。”

帕吉鲁说,没问题,不过得先坐航天飞机回地球。他走进树内,吃完了面,又跑了火箭如何从月球回到地球的流程,才爬出树洞。古阿霞来到日光强烈的地球,山林光秃秃,杀伐气重。地球非常危险,充满了死亡、灰心与挫折,要是没有胸怀着爱,最好不要降临此地。她走下工作台,走下山,沿着森铁回去。她得这样做,那只受困在树腔的残障灰林鸮总是想回到危险的森林,乔纳必定在反复之后才走上尼尼微城,她的挫折来自上帝允诺的考验,她手中握的是来自帕吉鲁温暖的手。

他们返回工寮,却困在木桥,原因是尸体还没吊挂上来。

养护技工架设了简易的升降架,以滑轮将人员垂降下去,好绑住尸体后拉上来。但是,遇到了两个困难,造成救难作业延宕五个小时。第一,亡者摔落在桥梁的 Y 形支撑架时,遇到山壁间冲落的大水,因溺水恐惧,紧抱支撑架,身体经过一夜僵硬后很难解开。第二,另一个人阻挠了救难,紧抱亡者不放。

莫兹桑是第五次垂降,带了他们最爱吃的烤腌鱼,那足以花半天的工资。可是没有解决问题,无论她怎么哄就是不行。她被拉上来时,头发乱糟糟,疲惫完全挂在脸上,看到古阿霞穿过人群走来,悲伤说:“人已经害了了,还要把大家这般拖磨。”

“我来试看看。”古阿霞说,这是她能赎罪的方式。

古阿霞的话没有给救难人员带来希望。他们都不信,一个女孩能帮上什么忙,所以古阿霞走向升降架时,没有人愿意将她吊挂下去。救难人员在商讨是否把支撑架锯下来,连同死者吊挂起来。养护技工反对,这会危害桥梁。

帕吉鲁拉了古阿霞前去升降架,帮她安上腰带,安静看她。古阿霞知道那意思,点了头。几个救难人员阻止不了,勉强放她下去。在8公尺深的木桥下,古阿霞看见了卡住的死者。他死亡十二小时的身体发黑,脸部扭曲,嘴张大,眼睛也是,溺水的恐惧静止在最苦难时刻。双傻的外貌与行为都一样,脸上也没有足以分辨的痣。可是,只消看他们面孔就知道谁是谁,因为多年前有个王八蛋在酒醉后,用针蘸了柏油,在他们眉间分别刺青了五元硬币大的ㄚ与ㄎ。死者的眉间有个ㄎ,是孔固力。

“阿达玛,你看看,孔固力肚子饿了,嘴巴张得好大,好想吃饭。”古阿霞指着亡者,“我来喂吧!”

久久,阿达玛点头了。他花了六小时拒绝大家的美食贿赂,免得死去的弟弟被带走,却很乐意弟弟先吃点东西。

桥上的人赶紧吊下食物来。古阿霞勉强克服了摇晃的绳索,用汤匙舀了冰冷的糙米饭与鱼干,放进死者嘴里。三匙就满出嘴了。一旁观看的阿达玛无言,瑟缩发抖,紧抱死去的弟弟,如果他再坚持下去,会体力耗尽,掉下桥去。那是万丈深渊,摔下去必死无疑。古阿霞心意不在喂死者,死者已矣,她要帮助生者重新站起来。然而生者抱着死者超过十二小时,如此艰困地陪伴超越了台风之夜的折磨,是什么力量促成的?这是常人做不到的,由一对智力永保四岁的兄弟做到了,成了摩里沙卡的传奇。

“阿达玛,你看看,孔固力都吃了,他希望你也吃,你也吃几口吧!”

沉默一会儿,阿达玛点头了。

桥上那些卧轨横着身体往下看的十几个人,发出惊叹声,他们搞了一个早上,不如古阿霞的几句话。

阿达玛伸手,徒手从古阿霞端的碗里抓了饭菜,往嘴巴囫囵。他的嘴巴张开了,气势如饭桶,把桥上吊下来的食物都吃光了,也喝足味噌汤,脱掉那件潮湿的破衣服,换上干净的。

“走,帮我带孔固力回去关收音机吧!他会想关掉收音机。”

这次,阿达玛很快点头了。古阿霞晃动身体,让绳索摆向桥梁,她用脚夹住死者,好把桥上的另一副吊挂下来的绳索绑在死者腰部与胸部。这活儿已经让古阿霞汗水直流,而且山谷钻上来的寒风,冷不防从衣缝窜进了脊背。

比较难的是,把孔固力环抱桥梁的僵硬双手松开。吃饱有活力的哥哥,喝一声,便把弟弟从卡死的桥梁缝拉起来,看尸体渐渐被拉上去,拉上晴朗干净的蓝天,要消失似的。阿达玛的心慌乱了,把古阿霞往外推开,忍了一夜终于哭叫,沿着桥梁爬上去,又蹬又攀,非常敏捷。

下午三点,菊港山庄的马庄主来到了工寮。铁路断了几处、山崩了几处,他几乎是徒步来的,为死者“赵柏青”开死亡证明书。马庄主也询问了阿达玛的名字是“赵柏长”,柏树长青,两兄弟的名字不俗。马庄主检查死者的大体,狰狞僵硬,双手虚抱什么。他告诉莫兹桑,只要慢慢地挪动死者关节,能恢复平躺姿势,如果把大体放置十六小时以上,也会恢复平躺,不过这时意味着肉体趋于腐败了。

莫兹桑从口袋拿出红包,谢谢马庄主前来开立死亡证明书。然后,她要阿达玛抱起亡者,拿去安葬,有点急着把事情解决,连古阿霞都有点惊讶。莫兹桑有她的主张,森铁断了,要送下山到公墓安葬,得等上两天,又要花上一笔公墓费用。找个山上荒僻处埋了,虽然违法,但是相信大家会体谅她的选择。

马庄主把红包拿下,钱退还给莫兹桑,说:“留下来,一点心意。”

莫兹桑婉拒,说:“一切都很简单,不会花钱,我要用基督教葬礼。”然后转头对古阿霞说:“可以帮我吗?到那片 Kiyoko 树林埋了。”

古阿霞初为震惊,后转为认同,紧握帕吉鲁。说走就走,连葬礼也是,基督教没有佛道教丧礼得遵守吉时的概念,只要虔诚无比,就是好时刻。莫兹桑要阿达玛背起用毯子裹住的亡者,带了铲子与开山刀,立刻出发。

他们没有带银纸与香炷,也没祭品,倒是摘了不少小径旁的花朵,小墨汁帮哥哥折了高山蔷薇,白瓣黄蕊的花朵,甚是娇惹。她嫌太少,穿过峦大杉混合林时,摘了两朵釉紫的阿里山龙胆花;又在向阳的崩塌地看见了早田氏香叶草,花朵紫白相间,遍地辉煌,昨夜的台风没有打坏它们。她总算把手中那把有点惹人嫌的虎杖花通通丢掉。

前往那片 Kiyoko 树林约半小时的路程上,台风蹂躏之后的道路更难走,处处是泥泞与坍毁。一小时后,他们来到了杉木纯林,这时是下午四点,斜照的阳光穿透树林,有飘渺之美。帕吉鲁在林隙找到平坦地,拿铲子挖洞。小墨汁用花朵在四周布置。莫兹桑用毛巾沾了水,帮亡者净身,发现四肢柔软了,表情安详,肤色回润多了,只有胃部残食在背负过程中被顶了出来,溢在嘴角。

古阿霞用生疏的刀法做了十字架,在交叠处凿了凹楔,又割下袖子,好把两根木头绑上。这是她第一次做大型的十字架,代价是手臂疼痛与手掌破了皮,却换来了内心满足。十字架插在坟头时,阳光穿透逐渐飘雾的森林,呈现难得的耶稣光。

“非常漂亮,连我都想留着使用,”莫兹桑赞美说,“阿青会喜欢,十字架很美。”

“这片树林也很美。”

“这是什么树种?‘放山鸡’?”

古阿霞眼下的树木通直,30公尺高,直径20余公分,疏密有致。伐木后的造林常以成长快速、能迅速回本的杉树为主。中、高海拔造林,常常种日本柳杉,称为“苏鸡(Sugi)”,与“放山鸡”一音之差。山上的人常常叫日本柳杉为“放山鸡”,有砍光野生动物改养放山鸡的诙谐。

“不是‘放山鸡’,是台湾杉。”

“是 Momi 呀!这种树难得见到。”古阿霞很惊喜。

Momi 是日文汉字“樅”的发音,指的是台湾冷杉,树形峭耸,能在台湾海拔3000公尺以上高度形成最美的针叶纯林。这片林子海拔较低,显然不是台湾冷杉,古阿霞讲错了。

“不是 Momi。这是台湾杉,叫 Kiyoko。”

“对呀,你一路提到 Kiyoko,我怎么忘了。”古阿霞一路有所思,有所愧歉,没注意莫兹桑老是把这词儿挂在嗓眼。她脸露苦涩,却看到帕吉鲁脸上的笑痕很深,有点恼他。

帕吉鲁的笑,是对古阿霞肯定,毕竟她不是他祖父以客语说的“躜山人”──走踏在山里的伐木工。古阿霞只是博学强记,耳朵较尖,眼睛较利,学得比较快的人,不过真正经验得从山里滚出来。菊港山庄常有木材商往来,言词间都是术语;山庄墙上也贴有各式木材胴剖图与树木的中文名字。古阿霞耳濡目染,能掌握几分,不过还是半吊子,会误认“台湾榉”和“台湾山毛榉”很相近,然后把各类杉木误以为差异很大的树种。对帕吉鲁而言,台湾木业沿用不少的日本文化,像是铁杉称“栂”(Toga),云杉称“唐桧”,扁柏叫喜诺气,是“火之树”的意思,因为饱含树脂。这种文化不能光从表面的汉字理解。

“这片树林是二十年前,我还在植树班工作时,种下的。”莫兹桑说,“那时候,我年轻,从台东跑到这里的山上,刚怀胎,只是不晓得一次来两个捣蛋。我那时候只顾种树,哪管种的是冬瓜还是西瓜,有钱就好。”

“现在很美了。”

“那时,跟我一起在植树班的刘素芳,她说一个有关 Kiyoko 的故事。”莫兹桑说到这时,转头对帕吉鲁说,“你妈妈对树呀,对草呀,是嘎嘎叫的人,很有研究。”

古阿霞肯定这点,素芳姨的房间堆了一堆关于植物、登山冒险的书籍,大部分是中文与日文书,少部分是英文。对自小受日本教育长大的素芳姨,能顺利跨越语言障碍学习中文,古阿霞刚开始以为不可思议,但想想自己凭着对书本渴望与世界好奇,不也这样读通一切。

莫兹桑又说:“Kiyoko 的日本话,跟树没有关系,是指纯净的囝仔。这是素芳跟我说的。”

“纯净的孩子?”古阿霞很好奇。

莫兹桑在讲述那段记忆时,忘了很多关键词,不过古阿霞事后向素芳姨询问过,拼出更完整的传说。这故事跟“早田文藏”有关,一个日本植物学家,他在二十世纪初来到台湾。那正是全世界植物科学进行大量植物的命名的高潮,植物学家将之归类后,循惯例在学名后,添加自己名字。台湾植物的学名后头挂有早田文藏(Hayata)的约有一千六百种,尤其是台湾原生裸子植物最常见。早田文藏忙于归类植物时,厄运吸附而来。他忽略了次女日渐恶化的疾病。某夜,他从总督府的办公室回家,才连忙找三轮车将呼吸微弱的次女送医,可是次女却在震荡的车上离世了,他泪流不停,请车夫在台北街头悠转五小时直到天光,终于给了女儿生前最期待的旅行。早田文藏突然想起了他在地表见过最美丽的树木──台湾杉,树形笔直,树高近100公尺,树龄可达千年。

早田文藏第一次见到台湾杉时,希望孩子们都能这样,要历经灾难,也要屹立不摇。可是,次女却倒在他怀里,难过得说不出话。他在次女的葬礼过后,连拍了几封电报回日本,要求将新发表的植物群归类命名中,把台湾杉的英文学名改成次女的名字 Kiyoko──洁子,意谓纯净的孩子──取代自己的名字。可是论文已印刷完毕,他只能在往后出版的《台湾植物图谱》,以一种错误、荒谬、无人理解的手法将台湾杉的学名换成洁子树,未获植物学界的认可。

“这树名真好,我才中意这片树林。”

“Kiyoko,以纯洁的孩子为名的树,真的吗?听起来很美。”古阿霞眼神逡巡了这片二十余龄的树林,想象它们活上千年的壮观。

“真假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喜欢这故事。”莫兹桑看着由毯子包裹的亡者,说,“怀他的时候,我就种下这片树林。这囝仔二十岁了,却活在四岁的能力,我没有办法时时把他拴在身边,只求他不要害人就好。他做到了,他没有害过人,那些没有机会长大的日子,就由树来代替了。”

古阿霞不禁难过起来,眼角泛泪,想到孔固力是台风天护着自己上林场,不幸坠桥,悲怆绞心。入葬开始了,他们抓住毯子的四角,将亡者放入墓穴。古阿霞有多次在“安息聚会”上担任诗歌吟唱的经验,她这时唱了亨利莱特牧师的名曲《求主同在》(Abide with me),她唱到第六个段子,大家也把土覆完了,古阿霞却泪流满面。

“我疼惜的囝仔,妈妈没有机会看到你了,也老了,没有能力再把你生出来了,”莫兹桑说,“你就快乐回去天上吧!”

“再见了,我会常来送花的。”小墨汁把早田氏香叶草的花朵铺满坟茔,她期许晚上时,星星都垂下来捡花,顺便把哥哥带走。帕吉鲁安静合十,盼望森林给亡者的灵魂翅膀飞翔。他们回去的路上,阿达玛吵着没把孔固力带走,不过他很快被古阿霞吸引了,她哭得眼睛都快坏了,谁安慰都没用。

“阿霞,阿姨再讲个故事给你听。”莫兹桑说。

古阿霞仍哭着,不过她学着聆听,至少耳朵没有泪水。

“天上的天使,最大的期待是来到人间成为宝宝。有些天使却没有办法来到人间,因为他们不是破相,就是半遂:有的缺手,有的缺脚,有的缺眼睛,只能羡慕别的天使成为宝宝。他们只能待在天上,因为上帝疼惜他们有所残缺,到人间会受到更多的苦难,受到更多的伤害。上帝不忍。”

“我知道。”古阿霞说。

“破相、半遂的天使,吵着要去人间,再多的艰苦,他们都愿意承受。上帝说,不行,你们不知道世间的苦难。上帝没有答应过。”

“我知道。”

“有一天,上帝发现,那些天使竟然辱骂、羞辱、攻击对方,他很生气,把他们叫过来责备。可是天使却流泪说,他们是先学习人类才有的互相伤害,让自己变得更坚强,他们想去凡间。”

“我知道。”

“天使们的努力学习付出,感动了上帝,答应让他们到人间。上帝说,人间苦难极多,你们的心志强还是不够用,需要比一般人更强的父母。因为你们多受一分苦难,你们的父母会承受两倍的苦难。我会为你们选择人世间最坚强的父母保护你们,好了,我的小天使们,下去凡间吧!”

“我知道。”

“你知道这故事怎么来的?”

“我说的。”那天古阿霞知道小墨汁与双傻的身世后,觉得该给莫兹桑一点支持,便选了时机说出这个在教会流传的故事。

“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故事了,不是别人告诉我你上辈子造业,这辈子要忍受,而是告诉我,你是多么有用、多么坚强地能保护自己的孩子。那天你讲给我听之前,我心情烦闷得像一坨屎,有去死的冲动。可是,你这故事让我在睡前躲在棉被哭了好久。阿霞,我要谢谢你,一定是我这做妈妈的在最软弱的时候,上帝派你来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位天使。”

那是古阿霞听过最棒的故事,自己丢出去的故事又跑回手中安慰自己。自此,她的泪水更多,她的手紧握着帕吉鲁,她是需要被爱的世俗女孩。

在三千龄的红桧旁,杀戮要完成了。一架吊挂来的集材机待命,三位拿着2公尺长电锯的工人待会负责胴剖。早晨九点,三天来留在工寮帮忙莫兹桑打扫的古阿霞,越过五条棱线,前往大树,森林线撤得很远,留下干燥凌乱的大地。她看到帕吉鲁倚在大树下,要把三千龄大树放倒了。

古阿霞挣扎了几次才来,毕竟砍掉大树还真不舍。大树在台风天庇佑她,在悲伤时抚慰她,说再见真难。她不舍帕吉鲁砍倒大树,好不容易磨出情感,又要告别。不过,帕吉鲁的心情始终平静,在很远的地方对古阿霞招手,背后衬着云痕轻抹的饱满蓝天,脸上微笑。古阿霞心想,这样也好,经历大树之死,又很快放下了。

“来吧!带走朋友,”帕吉鲁说,“到树洞吧!很安全的,没有要它倒,它是不倒的。”

古阿霞知道找谁了,她爬进树洞,把帕吉鲁当梯子爬上他的肩膀。在视线所及的小树洞,看见那只残障猫头鹰。

“用布套它,轻一点。”

古阿霞做了,手被猫头鹰穿过布套的利喙啄伤,痛得往后靠,树壁遭莲根菌侵蚀的粉状树屑掉落。古阿霞想起《圣经·出埃及记》描述的树是“净水器”,当摩西引领以色列人出奔时遇水荒,照上帝指示把一棵树投进一洼苦水,水变甜了。她想,这棵庞大的净水器,来自三千年前的一颗小小种子,某个微润时刻发芽了,在这片土地长成美丽姿态,却在还有生命存活下去的时刻被人喊停了。古阿霞摸摸红桧,无尽地道谢与道歉,“再见了。”她在树内绕了三匝,看着树顶的那圈小蓝天,充满不舍。爬出洞穴时候,差点抓不住手中的小生命。它似乎很悲伤。

帕吉鲁用斧背大力敲树身,引起巨大回音,目的是让另一只灰林鸮从树顶飞出来。它迟迟不走,深情呼叫几声,古阿霞手握布袋里的那只也悲鸣着。它们要别离了。

帕吉鲁用斧背撞击塞在锯缝的木楔,撑开树缝,大树将要倒下。帕吉鲁吞了口水,气灌丹田,喊出了一串无法分辨内容的吟哦。古阿霞被这种呼喊大家闪躲的声音吓到,继而笑出来,她没料到这几乎不讲话的家伙会大喊。然后,帕吉鲁离开工作台。

大树要倒了,过程极其细微。先是倾斜,发出的断裂声类似手表秒针一秒一顿的声响;接着传来木材在炽火中爆裂的声响,哔哔剥剥,最后发出叽叽叽狂鸣,往两点钟方向的安全范围倒下。轰隆一声,地面震动,尘土喷起来,树倒的声响传过了几座山谷,又传回来。

“喔呜!喔呜!”帕吉鲁再度大喊,表示大树倒下,无人受伤。

“再见了,Q 毛仔,再见了。”古阿霞也喊起来,把心中那股无以名状的情感喊出来才行,不然会哽住呼吸,因为她搞不懂,这么努力在改变的事,却像毁灭世界。她更懂的是,即使今天撒下了千千万万个种子,她的第三十代子孙也未必能观赏到一株如此美的巨树,不过,她会把传奇说下去,她是见证着大山大树的人。

大树倒下时,树顶的灰林鸮直到再也不能多停了,振翅飞去,中途得在刨杀露骨的林场停留五次,才能找到残林躲藏。顺着猫头鹰飞去的方向,古阿霞看见奇特景象,有一群人朝这里走来。工人们站在庞大如盘古死后的残骸大树上,停下电锯。大家安静下来看那群人。

那群人,为首的是绿衣邮差与蓝衣报差,后头跟来了工寮的小孩,小墨汁跨坐在阿达玛肩上不断挥手。古阿霞懂了,摩里沙卡自伐木以来,第一次有邮差与报差联袂上山,是找她的。古阿霞担心兰姨出事了,那是她最关心的至亲。她向主耶稣祈祷,给她勇气,好面对接下来的挑战,阿们。可是却不争气地靠在帕吉鲁身边猛烈发抖。

古阿霞从邮差手中收取双挂号,绞开信,看到省教育厅的公文,说明大观分校复校生效了。她又把报差递来的电报抽出来看,看了五分钟才懂。这封电报迥异于寄挂在山庄的样本,从台北总局转来的,先是英文电码,再译成中文。古阿霞看得又笑又哭的,让四周等待的人都傻了。

“我们成功了。”古阿霞看着帕吉鲁,说,“这是国际电报,那个日本人拍来的,他把盖学校的费用,汇到指定的台湾银行了。”

日本人遇到喜事也会拍电报,跟台湾不同。大家响起掌声,小墨汁大声叫起来,其他人也是。邮差与报差早已获知好消息,破例上山,他们想参观林场,更想看努力为自己、也为别人的古阿霞破涕为笑的喜悦。

“这真是美好的一天呀!”她激动抱着帕吉鲁,今天,上帝同时把一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赐福。

<blockquote>①  指屁股,闽南语。</blockquote><blockquote>②  指便秘,闽南语。</blockquote><blockquote>③  贮木场。</blockquote><blockquote>④  收音机的意思,闽南语。</blockquote><blockquote>⑤  没出息的意思,闽南语。</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