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吉鲁与喜多普的 k(2 / 2)

邦查女孩 甘耀明 13233 字 2024-02-18

“你有师弟?这可新鲜了,你们也搞武侠小说的派系。”

“你去问‘手断师’──阿骨师的消息,他没有跟我联络过。”

古阿霞心想,你这小子没朋友就算了,谁还会跟你联络感情。况且以“手断师”强调伐木工也颇可怖,让古阿霞联想起从高楼摔落以手着地、球棒打架时以手肘接招,有这种高职业风险的朋友,平时不关心,现在才打探消息,也未免太不够厚道。

帕吉鲁无法解释清楚这点,“手断师”是宜兰人对索马师仔的称呼,各地称法不一,就像扁柏有黄桧、松罗、喜诺气等称法。一般民间学工艺得学三年半才出师,传统伐木得学五年才成,帮师傅挑家私、洗衣、煮饭是小事,如何跟大树相处才是难事。他的师弟阿骨师入门晚,慧根浅,手艺薄,不过学艺期间,对帕吉鲁还不错。这才让帕吉鲁惦念在心。况且做手断师或索马师仔,还有项不成文的说法,砍完一座山头,折锯断斧,隐山了,照顾那些种下的造林苗,干些除草、修枝与疏伐的无聊活儿。所谓的不成文说法,是他的祖父兼师傅那辈的人,从来没有体验过电锯恶魔降临世界前的浪漫淑世做法。阿骨师活动在宜兰大元山,那是资源丰富林区,伏地索道、高山流笼与森林铁道密布,不过大元山森林资源在一九六◯年代末殆尽,帕吉鲁不希望阿骨师就死守山头,期待他转移阵地到附近的太平山,毕竟剑客有剑无江湖,愧对武艺。

“走吧!我帮你问个清楚。”古阿霞把袋子背上身,幽默地说,“要是问到了,你要飞鸽传书,跟人家写信。”

“写字会要命,打(电)话就好。”

“打电话,这是你说的喔!”古阿霞笑着说。帕吉鲁发现中计了,也只能嘴角勾笑着。

“小心点,那些人在跋牌仔④,跋得这几天气氛不好。”素芳姨说那个大元山来的人连赢了几天,赢者想抽身不能,输者又不甘愿,现场火药味浓,还是少去打扰。

忠告反而挑逗起帕吉鲁的好奇心,拉着古阿霞往公众休息区去,榻榻米上摊着凤飞飞当封面人物的《歌林》杂志,角落有三个小孩把坏掉的新格牌黑胶唱片当砧板,玩扮家家酒。小墨汁跑过来把日历包裹的一颗七彩硬糖给古阿霞。男人们挤到客厅,手指缝夹了长寿或报纸卷的草烟,要么不抽,要么便吮得烟纸啪啦响。他们围着木桶赌博。木桶是一九六◯年代廉价畅销山区、受劳工欢迎的70公升太白酒容器,当年才运到便成了男人争相取用的加油桶般。现在他们不时大声干谯⑤输钱,一如当年喝酒诉苦的景况。至于墙上挂着的老式收音机正放送吴乐天讲古廖添丁,戏正进入高潮,现实的赌场没有人想知道故事结果。

古阿霞不喜欢这,男体腥臭,空气燥热,混合着抽廉价的“芙蓉牌”烟草与燃烧桧木取暖的刺鼻味道,有掐着人喉咙不放的窒息感,她宁愿“装幼稚”跟三个小孩玩扮家家酒,也不愿跟一群男人“真幼稚”在赌博。她躲在门口边呼吸,看着帕吉鲁钻来钻去,把头磨尖了,也找不到人缝进去,这群男人赌性坚强,有如铜墙铁壁。

当古阿霞打开挂在腋下的袋子,盘算该付出多少货钱时,男人们吵起来,二十几个箍成榨油饼的男人松开了,迸馅了,露出以橡木桶放上铁杉板当赌桌的牌局,隔桌叫嚣起来。大家会闹起来,不过是输不起,几个人说太平山来的伐木工是奸鬼,哪有人把把赢,这是诈赌。太平山来的家伙说,刚刚让了几把,可是运气挡不住,要是有诈赌,他把十根指头一根根剁下来。参赌的有位老年人,得了伐木工的白蜡症,抖个没影的手还捏稳二十张四色牌,说这牌不错,他坚持赌完这把。话没说完,赌桌被踢翻,红黄白绿的四色牌散开,两边人马打起来。

工人酒后争执,时有所闻;赌博滋事,倒是首见。不过比起醉醺醺、脚步不稳、拳头老是挥空的华尔兹式的酒后打架,为钱财闹事,几乎拳拳到肉。原本看不出谁跟谁打,在扭成一锅大杂烩后,很快呈现油水分离的态势──两个大元山人,对上一群摩里沙卡人。胜负很清楚了,一群人痛打两个远乡来的人,骂他们宜兰人就是贼,每次到罗东住宿都被坑钱,这两人是贼窝里混不下的潘泔⑥,逃来这里混。然后一群男人粗暴地扯掉两人衣裤,又叫又闹,把口袋里的赌资拿出来分掉。

始终站在门边的古阿霞吓到了,紧捏手中那颗日历包裹的硬糖。当众人脱去两人的衣裤,她撇头离开,走了几步,心头浮起一道阴霾──双方的阵仗截然分明,她生怕帕吉鲁会插手,得拉他离开现场。寻思间,回头看,怎么场子都照她的担忧上演了,只见帕吉鲁跳了下去,又打又拍、又闪又突,把伸到衣裤里掏钱的手都打响:来一双,响两声;来一打,响一串。

“你们这些人,不是偷,就是抢,现在欺负一个人,”古阿霞大声说,她知道得赶快化开死结,免得事态扩大,“好了,去洗澡了。”

男人们哪管,继续夺衣裤里的钱,可是不管怎样,他们伸手就是挨痛,不得不放。那是“杀刀王”帕吉鲁用手刀切他们的手腕。他们转而对帕吉鲁下手,又推又挤地打起来。

“你们再打呀!山地警察就来了。”古阿霞大喊。

山地警察是林场驻点的警察,在几个重要的点设立岗哨拦检,平时也机动性巡逻。这些山地警察通常背满了大小申诫,被调到山区,不图大志,只图赌博时多赢一把。有值完班的警察到工寮参赌,听到古阿霞大喊警察,吼回去:“已经来了啦!不要吵啦!”

“痟查某,闪啦!”

“走啦!”

没人听女人的话,难堪又粗暴地骂回去,还说观世音菩萨看到你这样都会掐死你。工人们还骂帕吉鲁是林场的人,却帮外人,这哑巴养老鼠咬布袋。古阿霞见苗头不对,去搬救兵。正在缝衣服的莫兹桑认为男人们打架能发泄情绪,一瓮螃蟹磨蹭哪有不掉螯的。古阿霞靠那张嘴添油加醋,说要出人命了。这时工寮发出拆房子的声响。莫兹桑跳起来,拉古阿霞穿过两栋工寮,来到另一个赌场。这边的“苦力头”男人们有点岁数,赌得比较温和,缭绕的香烟让他们安静得像庙里的神像。

伐木林场的人力分配依班别,每班八到十人,配一个监工与领班,这个头子称为“苦力头”。他们的组别称呼,常以苦力头的绰号为主。有时会以地域分,原因是远地来的老领班会在这另起炉灶,把原乡的人马找来。苦力头都是拿令牌的,有影响力。莫兹桑知道,这时候找谁去救火比较快。可是,这群苦力头也赌到酣了,不太爱理女人,只顾着叼烟、眯眼与摸牌。

莫兹桑怎么催他们都无法起身,一气之下,把手上缝补的大衣盖在麻将桌上,又把针插过衣服,立在桌上,说:“麻雀就打到这,谁人也不准打开布,歇困一下,随我来去吧!”

“喔!”苦力头们发出这样的回答。

“来去!”

“喔!按呢⑦喔!”他们不动。

古阿霞不得不展现她的绝活了:“莫兹阿姨的意思是,她帮你们辛苦缝衣服啦!煮饭啦!有时候也搞不清楚针会掉进饭里,还是留在裤子里……”

“停……”莫兹桑大喊。

“蛤?”众人瞪眼。

“我。”

“按怎⑧?”

“我的功夫是,拿长针,挂长线,趁你们睡觉时,把所有掉出裤裆的卵葩缝在一起,然后狠狠拉线头……”

啪!有巨响突然在几个苦力头的脑海回荡,出现用菜刀侧大力拍爆几颗蒜头的画面,他们顿觉──屁眼往大肠倒缩,蛋疼起来,于是起身跟着莫兹桑走。那头的现场没有多出太浓的火药味,不过是打架与喧嚣,可是往人群内圈看过去还有点场面了。

这场面快吓死古阿霞了,比画的两个人她都认识。

一个人是帕吉鲁,他拿出衣袋的玉兔原子笔──他一直有将笔盖当掏耳棒的习惯,现在多了防御功能──握在手端,露出大半的笔杆当刀子。另一个人是赵坤,他的手上握着有尾环的扁钻。这扁钻是用来修理山猪、老鼠或挑出插入肌肤的木刺,偶尔用来修理人。赵坤不断用优势往前劈,发出冷笑。帕吉鲁没有退太多,背后都是工人的手在偷袭,他只能巧妙地闪掉来袭,然后用原子笔反击。帕吉鲁鲜有对手,即使对方拿刀也是,他有两次刺中赵坤的手,迫使对方吃痛,扁钻落地上。不过,落地的扁钻很快被围观的工人踢回赵坤脚下。

帕吉鲁知道,他得用强招,才能真正打平这场架。他把手伸出去,几乎快伸直了,这是杀刀的邀架招式,李小龙在《精武门》电影靠这招打遍天下。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变强,天下没有瞬间变强的内力。而是用想象力与勇气说服自己,对手拿的扁钻,不过是个叭噗或冰棒。要这样做,他先得有胆量把自己手中的原子笔丢掉。

帕吉鲁丢掉原子笔时,现场响起小小的欢呼。古阿霞却没听到欢呼。因为一群苦力头进来时,其中一位看自己招来的大元山工人被人压跪地上,心有不满,也跟其他苦力头闹开来。新仇旧恨,沸沸扬扬,嘴巴吵,手也推挤,卡在人群中央的古阿霞觉得太阳穴发胀,她不是提水救火,是提油救火。她努力挤进人群,要赵坤放下刀,她觉得赵坤冲她来的,带着醋劲跟帕吉鲁比画,或许,她多点恳求可以阻止。

事实上,手握扁钻的赵坤有点心虚,他只想小小教训帕吉鲁,生怕利器坏了人命。可是,他越斗,火气也越大,被帕吉鲁撩拨得躁乱。这时候,他看到古阿霞进来劝架,心念被张扬了,大吼一声,要划伤帕吉鲁的虎口就收手了。他要在古阿霞眼前轻轻伤了这家伙。

帕吉鲁要想象那把扁钻是叭噗,或棒冰,简直做不到。他耍贱,把手往右虚晃而带走赵坤的眼神之际,把嘴里满满的口水吐出,又准又狠地呸中对手的两眼,趁机跺对方的脚,用手刀砍对方手腕,膝盖朝他胸口顶去。打架不用贱招怎么赢,打赢就对了。

赵坤被掀翻了,人往后倒,手中的扁钻没了,他这下恼怒不可遏抑,站起来往前扑,气得乱出拳脚。帕吉鲁也没怕,把他研发的一箩筐贱招都用在这个瘪蛋身上。最后两人扭打在地上,摔烂成不清楚是皮是籽的木瓜泥。

啊──一道高拔的尖叫爆发,音量往四周喷卷。

那些打架、争执与喧闹的人,不得不停下动作看古阿霞在尖叫。他们事后有人说那张大嘴巴把空气吸过去,把所有人的灵魂都往里吸。尖拔之音后,古阿霞游刃有余地把声音降低,稍事停顿,喉咙一挑,唱起邓丽君的《水调歌头》。她知道,她的尖叫把大家吓坏了,得这样才能把工寮的争执转移,再用歌声把气氛切回去。唱罢,大家耳朵有什么在闪亮,灵魂微醺了。现场只剩收音机在播放吴乐天讲到了盗侠廖添丁用长腰带抛上梁柱,荡过日警的追捕,徒留黑夜的一缕光痕而去。

歌声也如光痕逝去了,阒静时刻,古阿霞用手指出了触动她尖叫的画面。那把不见的扁钻在推挤中,刺中了某位苦力头的屁股。

“阿娘喂!”有个人称阿南哥的苦力头回看,大喊,“我还以为那么好听的歌,怎么会听到锉赛?原来插了一支冷冰冰的铁标。”

“别动,趴下去。”莫兹桑说。

“趴不下去,拜托,会痛。”

“裤子脱了。”

“卡住了,怎么样脱?”

众人把阿南哥扶倒,莫兹桑拿来剪刀,在扁钻周围剪开。在外裤、卫生裤与内裤中央,一支铁镖竖在白滋滋的屁股,挂了三张布。有人说这是武侠电影中飞刀传信的错误示范,忍不住笑了。医护前去别的林区支持,这伤口令大家不知所措。古阿霞打电话向山庄的马海询问。马海说,电话问诊,完全摸不透伤势,最好连夜送下山。电话挂断,她走到现场,听到阿南哥说:

“扁钻拔出来好了。”

“不要。那刀子刚好堵死伤口,拔起来就流血了,把明通治痛丹、虎标万金油拿来。”大家丢起意见,把药品都拿来,当作煮火锅料,全下在两个海碗,一个给人喝,一个涂在屁股上。

阿南哥说:“赵坤,不要跪了,过来扶我到房间,房间较冷,血流不快,死不了的,明天再下山治疗。好啦!大家回去休息。”

长跪在地、不断低头道歉的赵坤,手绞着膝盖的裤子,眼眶红了好久。他起身来,钻过阿南哥的腋下扶起他,走回房去。走过门槛时,阿南哥扭起屁股,扯到伤口而大喊:“夭寿痛呀!不过,好佳哉!没给扁钻插中洞,不然天天锉赛了。”跟后面的几个人笑着响应麻将术语,插中洞⑨,多一台,赚到了。工寮瞬间又恢复了往昔的笑闹场面。

星空敻澹,悬在精神饱满的夜空。山野没什么植物,山风无法被安顿似扫过去。古阿霞沿山径往上走,海拔越来越高,却没有冷却她的怒气。她刚刚是在古罗马圆形竞技场里跟狮子战斗的基督徒,导火线是好斗的帕吉鲁。只容一人旋身的山路,她边走,边拨掉他从后头伸过来和解的手。第二十八次拨开时,她觉得他的手好冷好细,紧捉,竟是一根树枝条。她抢过枝条,转身就敲他的头。这时他拿着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得脸庞鬼幽幽,被敲了头,缩一次,又主动伸出来。古阿霞啼笑皆非,敲了七八下。

“这样多好,人家打你,你乖乖被人打,事情会闹大吗?”

“刀呢?”

“跑呀!人家拿刀子,你就跑呀!”

“……”

“你不要死脑筋,人家拿刀子,你就跟他斗;人家拿枪,你就咬枪管。狗也懂看苗头不对就跑。人家还会拿什么?”古阿霞突然看见他手抱东西,“你拿什么?”

“石头。”他在右腋下夹了两颗石头。

“干吗,拿这谋杀我?”

帕吉鲁也不多解释,边走边往小径旁观看,想找出更多石头。古阿霞懒得再跟他耗,用竹枝打了几下,气消了点,她今晚被搞得疲累,想赶快钻进睡袋,化成一摊梦。

帕吉鲁还没回到营地,黄狗已从微温的火炭堆旁站起来迎接,摇尾巴。他把石头卸下,朝营火的余烬丢上几根松木与红桧,撒一把从俗称“油柴”的扁柏树头削下、饱含树脂的火种片,树片瞬间着火。他把石头丢进火里烤,要给古阿霞烧热水。他没这样试过,在荒野的恶环境,给女人煮洗澡水。

他提着斧头四处看,记得有几处水洼。水洼是挖树墩留下。百龄以上的树头有雕刻或观赏价值,挖起它们,涂上护木漆,展示在艺术馆、餐厅玄关或富人客厅。工人们会从远地背水灌入高压喷水机内,一边用圆锹挖,一边以强力水柱喷开泥巴,最后斩断无价值的细根,用集材机把树墩拉出来,留下大土坑。帕吉鲁知道,一窟窟大水洼,夜里经过很危险,稍不留意便跌入烂泥陷阱。他有几次从水洼拉起半夜哀鸣的山羌或山羊,它们下半身埋在泥膏里挣扎。

帕吉鲁经过几处水洼,趴下身,把卷起袖子的手伸到水里,捞鹅卵石。这些河岸才有的浑圆石头,是千万年前河川淘洗留下的,随造山运动而陷入了深厚地层,但大树的根会抓住鹅卵石,一千代以来的巨木都如此,山峰已成,仍能在高山巨树林的地表浅层挖出鹅卵石。

他把捞起来的鹅卵石丢进火里烤热,用泡湿的桧木皮裹起来,丢进附近的某个小水洼。水洼位在三棵巨树墩之间,不是挖起树墩的残穴,是砍伐后的树墩流出的水。树木确实会流血,砍下去时,皮层会渗出水分,有时达三天以上仍在流出干净能喝的树汁。帕吉鲁丢入了八颗热石头,从水底冒出热气,发出咕噜噜声响,水温达到摄氏40多度。这是古阿霞在木瓜溪桥下表演过的邦查石头火锅“巴梯尼斯(Patines)”。不同的是,她用来煮汤,他用来泡汤。

古阿霞睡得非常熟,睡得无骨无肉,一摊呢喃梦。帕吉鲁叫不醒,把睡袋里的她用公主抱方式,搁在胸前,一步步走到了温水池,用热毛巾帮她酣睡的脸庞洗把脸。古阿霞渐渐醒来,见着冒热气的池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她很快看出了端倪,惊艳大叫,爬出睡袋,把保暖袜脱掉,用脚试水温。最后她把衣裤脱了,只穿胸罩与内裤,滑入了水中,又热又舒服,冰冷的脚趾与手指因为急遽碰触热水而传来的微微刺痛也消失了,最后剩下叹息。她五天没洗澡了,今天回工寮洗却被帕吉鲁搞砸了,全身的怨念与脏污,在热池里被消灭了。

“一起来泡汤吧!”古阿霞说,她看见男人为了保持水温,来来回回地烤石头,丢石头,“但是,不准全部脱光光,也不准跳水。”

帕吉鲁把脱光的衣服又套回去,可是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让他绊手绊脚,黑暗中,他把两脚塞入一个裤管,身体失去平衡,“啊”得好大声,在土坡滚了几圈才掉进热水池。

“啊!”古阿霞吓坏了。

“扑通。”黄狗也随主人跳进水里,借水声大喊。

好好的温泉不泡,搞得像非洲犀牛群的泥巴浴“趴踢”,真惨。帕吉鲁头下脚上地栽进来,激起大水花,黄狗又玩起狂甩水的游戏。古阿霞的头发被烂泥巴装饰,只能干瞪眼,她讨厌洗澡弄湿头发,大喊:“你们这两个,把泡汤的气氛搞砸了。”

“还有一人。”帕吉鲁把手伸进池底,摸了几下,捞出一块烧得乌漆抹黑的石头。

古阿霞当下无言。那尊是帕吉鲁砍树时祭拜的土地公。石头没这么多,他就把他丢进火里烤,还颇好用,遇火、入水都不迸裂。古阿霞心里有芥蒂,这不是多一尊神像当电灯泡的问题,她可以男女共浴,跟神像洗澡便浑身不舒服。帕吉鲁说他有先请神,请都请不到,可是他说到可以跟女人共浴时,却连续得到三个“圣筊”,不过他没先说明得先用大火烤神。帕吉鲁越说越好笑,最后把那尊石像抛到土墩后头,眼不见为净。

“这是真的吗?”古阿霞说,“你不是不信神,干吗请神?”

帕吉鲁不断笑,水池不断随他的胸部起伏生波,他笑得气缓之后,深深看着古阿霞,“你可以帮我受洗吗?”

“不可以。我不是牧师,不能帮你受洗。另外,你还没准备好相信主耶稣。”

气氛沉默,从森林来访的水鹿发出单鸣,黄狗的划水声倒很喧哗。帕吉鲁从围拱的土丘看天空,月光淡了,由仙女星座与飞马星座组成的“秋季大四方”明亮无比。帕吉鲁看着星图,说:“这世界太多公的神。”古阿霞说:“公的?”帕吉鲁说,耶稣是公的,佛祖是公的,玉皇大帝也是公的。帕吉鲁又说,他记得文老师说过,这世界是女神创造的,她把泥巴捏成人,又觉得这样捏人,速度太慢了,用绳子沾泥巴,甩来甩去,变出更多的人。可是那时候的世界是平的,使得海面与陆地一样高,某次台风来了,海水灌到陆地,人类到处漂来漂去。女神很着急了,吹了一口,海浪凝固成了山,人才不会溺死了。可是山很滑,人走不了,一个劲地滚到海里淹死。女神把他的长发剃下来,头发碰地,长成了大树,树根把地扎得又松又软,人可以在山里活了,耕作、唱歌、生小孩了。

“这是女娲造人的神话。”

“我当真的,我很听文老师的话,不是当故事,”帕吉鲁说,“这世界是母神造的。”

“你相信?”

“山想念海,山是从海浪变硬(凝固)的,却回不去海里了。山就哭了,夜里哭得特别厉害,呜呜呜的。山也会流眼泪,一点一滴的泪变成了河,流向大海。山用很多条的河流告诉大海,他很想她。”

古阿霞认真地听,这故事超出了女娲造人的版本。她想,帕吉鲁是怎么想到这些的,把这世界燃烧得浪漫,就像给星星多点安排,他们成为缤纷的星座与故事,不再只是盘踞黑夜。

帕吉鲁又说:“山里有鱼,石头也有鱼。”

“河里才有鱼吧!没水活不了。”

“女神吹得太急了,把海变成山,鱼也留在山里了,它们睡成了石头,石头里面有鱼,我看过石头里的鱼。”

对古阿霞而言那不过是化石,但却比不上“鱼睡成石头”来得具体。她喜欢这想法,也第一次听到帕吉鲁说到这段事。

“你是神。”帕吉鲁说。

“什么?”

“你……是……我……的……神,可以帮我受洗吗?”他走过来,水声哗然,一波一波,张扬了他的心事。

古阿霞凝视他,摸他的头发,剥掉他脸上沾到的泥巴。他们靠得很近,感受到彼此有点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古阿霞想,他真像喝奶会在上唇留下白圈、吃饭会在嘴角留下饭粒的小孩,不,或许该说是外星人,在成人世界什么好人、鸟人都有,独缺外星人。古阿霞觉得婴儿都来自外星,纯真可爱,可是渐长之后染上了人类恶性,因为头顶的外星天线自动收进脑壳了,或给爸妈折断了,或给老师用教科书打断了,不然就是给时间上锈了,外星人最后变成了地球人。

可是古阿霞眼前的男人,还是外星人,讲个话要斟酌再三,带着她还能忍受的憨气,却拥有柔软的心。现在,他说,古阿霞是他的神,要她帮忙受洗。古阿霞知道,他此刻不是讲外星语言,她懂得的,无须斟酌,可是她不是神,是他的女人,一个卑微却还有点梦想的女孩,才会为他这句话而感到温暖无比。他们拥抱,彼此亲吻,当帕吉鲁把手在她背后花了三分钟忙着解开胸罩环而徒劳无功时,古阿霞有点清醒了,她用力捏他的手臂阻止,轻轻地说:“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在帐篷,睡在巨木的楔口,位置够两个人躺。帕吉鲁修整得平顺,用防水布围在树腰,非常温暖。古阿霞非常担心,躺在楔口就像躺在老虎张开的嘴巴里,难保它不忽然倒下。

“听,全世界最美的声音。”帕吉鲁说。

古阿霞侧身,耳朵贴在木头上,听见了微妙的声响。巨树的枝干往夜空款款伸展,在微风中收取微弱的能量,每片树叶、每根树枝呢喃着,声音在树干流动成音乐。那也可能是来自地底树根活动的声音,汇聚在树干,甚至是三千年来大树贮藏的言语。那些声音毫不冲突,成了动人的低吟。

“这是最美妙的合唱,一棵树竟然有这么多声音。”古阿霞眼角含泪地进入梦中,在大树的嘴巴里睡去。

帕吉鲁从睡袋里拿出“水龟”,准备洗脸。水龟是锡制的热水保暖器,状似乌龟得名,这是山上保暖的利器,有时候居民也会用日语称它为“油汤婆”。入睡前,把热水灌入水龟内,用布套裹住防烫,放入棉被保温,到了隔天水还是温的,够洗把脸清醒。帕吉鲁洗好脸,帮古阿霞洗。

她从睡意中被叫醒了,脑海仍残留甜美的蜃梦,随即被一块温热的毛巾擦去睡意。夜正浓,星群也浓,她的睡意更浓,不懂为什么这么早醒来。帕吉鲁笑说,“去报仇。”他跳下楔口,沿着工作台走下去时,抚摸大树,谢谢它借宿与播放天籁。他拨开营火的余烬,一阵星火冒出,从底下烧得坚硬的土壤挖出早餐,那是昨夜放下去的泥裹地瓜。然后,他重新烧热水,灌入水龟,距离清晨之前的夜最寒冷,他还有一仗要打。

“走吧!”他带了两只水龟,一人一只,也把两个睡袋收妥,想了想,心怀诡计地把其中一个留下来。

“猫头鹰叫了整晚。”古阿霞往大树顶看,除了夜,除了银河,现在什么都没了。

“大树是它的家,树家里还有人。”

“当然有人,就是我们。”

“别的鸟。”

走到第二道山棱外,古阿霞仍想不懂,那棵大树整晚吟鸣,她却听不出有第二只鸟的叫声。走到第三个山棱下方,他们蹲在红桧的板根间,披睡袋御寒,把水龟放在胸口取暖,让黄狗窝在脚边。古阿霞抱怨一个睡袋不够两人用。帕吉鲁的手顺势勾来古阿霞的腰,贴得更紧,他说那个睡袋破了,不想拿来。

“是你脑袋破了吧!想占我的便宜。”古阿霞说罢,身子挤过去,实在是太冷了。

他们并非最早起的,四十几公里长的森铁已有铁路工人巡路了,拿手电筒查看有无寒霜钻破岩块而造成的落石压轨,以免火车脱轨。她看见黑暗世界有许多明灭的灯光。不久,山边有动静,有道手电筒光沿森铁来,切入山径,停在一架庞大的机器边,打开炉门烧火。那机器是俗称“水烟仔”的传统蒸汽集材机,动能强,五股集材滚轮的作业区可达500公尺,比作业范围200公尺、俗称“落船仔”的柴油集材机来得宽大。不过维修不易,机动性差,搬移得拆装一个月。这是摩里沙卡最后一台“水烟仔”,用来吊挂大吨位的树头,做完这林区,它就要退休了,放在原地任其腐朽。

古阿霞现在懂了,为什么帕吉鲁说是来复仇的,眼前给“水烟仔”烧火的是赵坤。她犯了嘀咕,给了白眼,心想昨天才说帕吉鲁是可爱的外星人,今天起个大早迫害地球人。帕吉鲁拿出一条烤好的地瓜,一半给古阿霞,一半给自己,他说给“水烟仔”烧足水蒸气压力要在开工前三小时点火,不断丢柴,很辛苦,不过可以多挣点薪资。

“然后呢?”古阿霞心里想,难不成陪他看人烧火。

“喜多普,他的绰号叫喜多普。”帕吉鲁想起这个比他小十岁的赵坤,有如此小名。喜多普是伐木工寮的锅炉,以两百公升汽油桶截成,另制造烟囱直通屋顶,供厨房煮菜,或放在公众厅煮开水或单纯烧火取暖。

“这是他喜欢烧锅炉,或下工后进厨房的原因,然后呢?”古阿霞知道,君子远庖厨,不过有些男人喜欢黏在厨房。可是天冷,来偷看人干活,没意思,尤其她看到赵坤爬上梯子,一手抓稳,另一手对着锅炉水箱口撒泡尿的贼样子,还真无味。

“这时候,很早,天气很冷。”

“确实很冷,鸡皮疙瘩都不太想出来工作了,只有鼻涕出来工作。”

“大家睡觉,他一个人工作。”

“然后呢?”

“他很孤单,去问他要不要上学。”

这半个月下来,她在山上待久了,淡忘此事,经过帕吉鲁提醒,真有点酥酥麻麻的歉意。古阿霞知道用意了。两人起身往赵坤走去,先冲去的狗引起了对方的响应,拿手电筒照过来。古阿霞放下手电筒给对方看清楚,这是山区礼貌。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不过得发明手电筒才行。”赵坤打招呼。

“这是你的虫儿早餐,”古阿霞拿出热地瓜,“还有,我们不是路过,是专程。”

“你们对我用情这么厚,水深火热,我浑身起鸡母皮。”赵坤拿过来吃,这么冷还是需要点暖意。

古阿霞不喜欢耍嘴皮子,说:“倒也是,不过不会拿扁钻戳人。”这说得赵坤苦笑,差点烤地瓜也吃不下去。“我觉得你喜欢拿球棒,多过拿扁钻吧!”古阿霞刚刚看见他拿着棒子,把小石头打出去。夜里只有火炉迸出薄薄的光亮,晃着跳着,把人照得幽幽,赵坤能将几乎看不到影子的石头在起落间击出。石头飞出去,没回音,肯定打远了。

“都几岁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玩棒球,没用。”赵坤吃罢地瓜,拿起斧头劈柴。这些桧木角柴劈小点,才够扔进火炉门。他得多劈点,火炉整天吞进去的木柴得在两小时劈完,天亮了还要去林场干活。

“你不打完棒球赛?”

“红叶少棒打完了,成棒又被人打假的,没人玩。”

“投手呢?你懂的。”

赵坤把斧头重重地劈下,直破木头,斧刃嵌在垫底的树墩,沉淀的心事又被搅动混浊了。他停工,把劈开的木柴踢开,喝口水后,回头干活。他把斧柄左右摇几下,重新把斧头提起来,就虚劲地愣在那。

“你很想当投手。”

赵坤笑起来,说:“当然,不过呢!不是每个人都能当投手,总要有人当闲闲的右外野手,不然谁去捡球。”

投手并不是棒球文化,是林场术语,指的是电锯伐木工的工作。

关于林场术语与文化,古阿霞渐渐掌握了,也翻转既有的错误印象。林场大部分的是运材、集材、捆材工人,其中以集材工最多,伐木工最少。伐木工拿电锯,约一小时左右便砍倒千年大树,胴剖分为四材,必须经过数十位的集材工装吊,才能拖到几公里外的森铁边,再以火车装载下山。集材工是主力军,可是焦点常在伐木工。

古阿霞当初到山上时,老把穿分趾鞋、戴胶盔的男人都当作伐木工,但是时日久了,她能熟常分辨职差:伐木工的裤管常常沾了木屑;胴剖师的食指沾着勾墨斗线留下的黑墨;集材工成群出现,双手操作铁索而粗糙无比;机械操作师的袖套有机油味;各关口负责计算材积的检尺,会穿有胸袋的上衣,方便放笔;原住民都担任薪资低的捆工,负责流笼的材车解索、脱离笠木的工作,通常邦查人团结得要去采野菜般聒噪,太鲁阁族像独自埋伏草丛等待猎物般沉默,排湾族的国语有很浓的腔,轮廓很深又很黑。

伐木工毕竟是少数,工资较高,林场的人给他们“投手”的封号。赵坤想当伐木工,古阿霞是听帕吉鲁说的。帕吉鲁说,赵坤曾向某个伐木工拜师,得当完三年六个月的徒弟才能自立门户,勤于打杂侍奉,师傅便多教几招。不料,赵坤在清除倒木周围的危险因子的时候,有缺失,倒落的大树砸中一根树枝,弹射出去,把师傅打断腿。师傅自此退休。赵坤差半年出师,可是再也没人愿意收留他为徒了。

“当投手还得学三年半,当学徒月给少,我没食饱闲闲的工夫了。”赵坤还有此梦想,但重起炉灶很难,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半,还不如安分当集材工。

每个人都盼望完成梦想。何其不幸,成功不是每个人的权利,挫败是最常尽的义务,有人怀梦,有人筑梦,更多人是梦破了。古阿霞知道这点,尤以梦破了最无奈,破成无数碎片,补不起来,甚至触摸时都被扎出新伤。

“我快没钱赚了,也别找我回学校了,都几岁了,还去读小儿科。”

古阿霞笑着不回应,既然知道她上山的目的,她不再扭捏打转了,直接跟赵坤说:“你回来学校读书,读半年;另外半年,我们找个索马给你拜师,你这样就可以出师了。”

“师傅?你是说向他学锉树?”赵坤看了帕吉鲁,“我不要拿老家私头仔⑩,锉整天,只能拿零星钱。我要拿链仔锯,赚比较快。”

“之后我们会叫人安排一个索马的工作给你。”

“哪有这么好运?”

“我们菊港山庄,不讲白贼话⑪,讲到做到。”古阿霞开出条件,惹得一旁的帕吉鲁偷笑。不过,她相信影响力极大的菊港山庄能做到。

赵坤陷入沉思,他继续抡斧砍柴,掩饰自己的犹豫,盘算着这样的条件恰当否。他最后发现,给再多时间,他仍陷入两难抉择的泥淖:重拾梦想的付出,或安于现状的惯性,都是茫然,都是两难。

“喜多普,”古阿霞丢出他的小名,“你要当投手,或是想在厨房干活?”

喜多普这小名是关键词,直击了赵坤内心最深的情感。他眼眶微酸,站着不动,过了很久,才有下个动作。他从腹部解下了一个腰袋,袋子里裹着细长的白色物。那是发酵面团。他说,父亲从小把他用花布背着上山干活,他是被锯木声喂大。他父亲有个绝活,上工前揉个面团,天冷,挂在腰部靠体热发酵较快,那是充满汗水与父味的发酵面包。赵坤一边说,一边把面团解块,放进“水烟仔”炉火旁给工人蒸便当用的特制小壁炉。

“只有我是能够守在火炉,第一个拿面包的人,‘喜多普’是这样来的。”赵坤说,可是到了三岁,他爸爸得了病,花大钱,没法上工,只能在家里。在赵坤的记忆,有段隐讳难言的片段,妈妈为了赚钱,每当有伐木工来家里敲门,她会叫丈夫带小孩子去操场打球,独留自己与别的男人相处。赵坤在很多年后初懂人事,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妈妈会和男人在房里呻吟或吵闹,这样攒钱维持家计,令他羞愧与难堪。

可是,赵坤只委婉地告诉古阿霞,他有段一辈子抹去不了的好记忆,是爸爸拄着拐杖,带他去学校打棒球,他当投手,用棉线缠着废布当棒球,爸爸用拐杖打击,度过欢快时光。后来他爸爸去世,妈妈离开了摩里沙卡,把他交给姑姑收养。他现在称呼的妈妈并非亲妈,而赵旻也非亲弟弟,是表弟。至于阿南哥,是爸爸的好友,多年来多亏他照顾了。

面包十分钟就熟了,古阿霞握在手中沉甸甸,有质感,像外省摊卖的老面大饼杠子头,硬得只能用闽南语“坚粑”形容,咬久了,腮帮子长出国字脸。赵坤抱歉说,没做好,成了石头。古阿霞与帕吉鲁摇头,越嚼越香,配着赵坤讲的故事饶有味道,人生不是每次都拿到好面包,吃掉是过程,必定回甘。

天亮了,东方的海岸山脉在低埋的云层中透出光亮,远处传来碰碰车的喇叭声,茶腹鸤在山麓急促高亢地叫着。这世界又是新的开始,赵坤拉动蒸汽炉的笛声呼应,尖锐声响起,再半小时蒸汽压力达饱和就可以操作了。

“我会考虑的。”赵坤对离开的古阿霞与帕吉鲁喊。

赵坤答得爽快,就意谓同意了。古阿霞回头瞧,帕吉鲁也是,黄狗继续爬上小径,追逐自己刚长出来的影子。一群飞鸟往森林疾飞而去。太阳来了,晨曦镀满大地,万事万物拉出细长的影子,橘红光芒令人温暖,这真是美好的一天。古阿霞想。

<blockquote>①  台湾铁杉。</blockquote><blockquote>②  指土地公,客语。</blockquote><blockquote>③  指电锯。</blockquote><blockquote>④  指赌博,闽南语。</blockquote>

<blockquote>⑤  以粗俗的话语恶言怒骂,闽南语。——编者注</blockquote><blockquote>⑥  指泔水,闽南语。</blockquote><blockquote>⑦  这样,闽南语。——编者注</blockquote><blockquote>⑧  怎样,闽南语。——编者注</blockquote><blockquote>⑨  指肛门。</blockquote><blockquote>⑩  传统锯子,闽南语。</blockquote><blockquote>⑪  指谎话,闽南语。</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