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时间是一秒钟一秒钟这样过去的。
她决定离开。人在最冷的时候,想到的无非是热饭热茶,最好还能泡一个热水澡。她记起去年五一,同样是她来看他,他没有时间陪她。她一个人,在那个暖融融的下午,跑去一所大学附近逛书店。书店很小,做学术起家,后来隔出一半区域卖二手书和画册。她查了地图,都说难找,要从大学边门进去,穿几条巷子。但她一路走一路逛,也没有费什么事,自然而然就站到了书店门前。买了几本书,请营业员盖上书店的图章,在旁边写上日期,觉得很满足。从书店出来,看见附近有很多学生喜欢光顾的馆子,就随便进了一家,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饮料和蘑菇培根比萨。没想到的是,这家躲在小巷子里,进门时连名字都没有注意的小西餐店,比萨做得特别好吃。她旁边那桌,几个中学生一人捧一个大杯可乐,插两根吸管,稀里哗啦搅着冰喝,一边嘻嘻哈哈做数学题。让她觉得心终于安静下来。
她打算再去这家。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她告诉自己。不是那种励志的语气,只是,想找一个不那么困难的方法,让生活继续下去。
她冲进雨里,来不及等信号灯,看左右没人,就举着包跑到高架底下。淡蓝的上衣被淋成深蓝。往来时的反方向打车,车少,下了雨就更少。她一直伸着手,马路空空的也不放下来。忽然想起那个从小就听到的笑话,既然前面也在下雨,你为什么要跑?
这时电话响了。他说完事了,现在就下来。
她不想看他,背对着楼的方向。他斜背着包过来,叫她。饿了吧,他问,听得出声音里有歉意。去哪里吃饭?他很少把主动权交给她。她不说话。先打车吧,他说。
半小时以后,终于打到了车。
这是她第一次在夜晚来到这所大学。七点多钟,天还不算太暗。像所有后来改建的学校一样,校门顶端总是挂着几盏射灯,荧光绿,把学校的名字照得如同鬼片。车在边门停下,他问她去哪里,她简短地说,先去书店,再去吃饭。他没说什么,顺从地跟着她走。
按照记忆,她钻进一条小路,两边都是别人家的窗子。路口的灯光特别亮,一排摊贩,卖玩具,贴膜和 DVD。然后会经过一座花坛,转个弯,从左手边第二条路走。她不记得是不是第二条路,但没关系,只要站到那个位置,回忆就会涌上来,直觉带着她走街串巷。最后她很确定,从这条巷子穿出去,书店就在对面。
快到了,她说。
然而不是。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家儿童服装店,橱窗里两个穿条纹泳衣的木头小孩,一人戴一顶帽子。她不相信,推门进去,有层层叠叠花边的微型衣服遮没了墙壁。隔壁是一家房屋中介。再往两边,就都是闭着门的民居。
他在她身后站着,她有点焦虑。这里应该是那家书店啊,她说,怎么找不到了。
退回路口。她想找人问问,却没有一个看起来学生模样的人,刚才在大学问一声就好了。她打开手机,查地址。
他摸出火,点了根烟。也许关门了,他说。
不会吧,才七点多,应该会开到九十点钟吧。她一边联网,看 E 旁边那个小圆圈疲劳地转着。
关门了,倒闭了,关张了!他大声说。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说什么?这家书店已经开了快二十年,最艰难的阶段都熬过来了,他们是不会倒闭的。你知道吗,在说到这个城市的时候,除了你,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这家书店。它是一种精神的象征。
他不回答,继续吸烟,让她觉得好像不是他太过轻浮,而是自己反应过度。她知道,她这种义正词严的训词是他非常反感的。而且他这个人,只会关心最终读到的是什么,根本不在乎世界上有没有书和书店这种东西。
然后越发陷入僵局。
最后一次站回童装店门口,她向老板打听,这附近是不是有一家书店。老板说不知道。她说,我记得原来就在你这家店的位置。老板说怎么可能,从来就没有什么书店,他开这家服装店也已经好几年了。
她一个人在前面走,他丢了烟头,在离她很远的地方跟着。她焦虑得胃疼,又感觉到那种压抑的,莫名其妙的紧张。他应该是她最亲密的人,但是在他们有限的共处一室的时间里,她总是被不明来由的焦虑钳制着。回头看他,他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快撞到她才停下来。回去吧,他说。不行,她说。他不说话,就这样站着。她也不动。像两个剑拔弩张的人。她抬起手,给他看屏幕上终于显示出来的那家餐馆的地址。不去书店,至少去吃饭。他推开手机,说这里路乱,岔道又小,名字和名字对不上。她忽然很生气,说什么破地方,竟然有地址也没用。其实她知道,他们可以不去那家的,随便吃点什么,填饱肚子了事。
但就像在和谁斗气,必须去,一定要去。
路像一团乱线,在她面前织出一张大网,各家店门口的灯光又浑浑噩噩地来搅事。他们走到头疼,像两个愚昧的朝圣者,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穿梭在一次比一次嘈杂的人群中。每一家店都像,每一家都不是。尤其是那些也有二层楼的,窗户上贴着庆祝去年圣诞的贴纸,兴高采烈,露出没有忧虑的食客们上半身的影子。也有几间酒吧,跟别的城市的酒吧一样,门口有人拉客,透明的橱窗后面是穿得很少的女人和大块大块的光。她被来去的路人撞击着,意识到自己又掉进某种阴谋,就是用唯物的说法完全说不通的,一个预谋痕迹严重的陷阱。再找下去就是愚蠢。
是的,她如梦初醒。即使那家店在那里,也不会让你找到。
他似乎是谈恋爱以来唯一一次尽责,在转角的水果店裸露的灯泡下面打听地址。以前每一次,责任是与他无关的,说好的承诺都不会兑现。你能想到的所有,约定的通话时间,来她的城市看她,与她发展出一段被人承认的关系。但是她不能苛责他,因为她也是自由的,如果她有力量脱离对方施加的不公,无论那个人是以爱人的名义还是魔鬼的名义,她随时都能走。
但是她无能为力。
她几乎像逃跑一样,跳上出租车离开那盘乱糟糟的棋局。他在马路对面,其他男女老少之间,没有注意她。她坐着车在人群里突围,最后开上那条在这个城市里她最熟悉的路,拐一拐,就到了他家所在的那个小区。她暂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坐在他家门前的楼梯上。以前她曾无数次想象这个场景,在他不接电话失去音信的时候。她想,不怕,至少我知道他在哪里,如果还是找不到他,我就去他家门口坐着。他总要睡觉吧,总要回家吧,一觉醒来打开门就能看见我。现在她真的坐在这里。
一个多小时以后,他回来了,在漆黑的楼梯上经过她的身边。他知道她在,但是什么也没说,开了门走进房间。她又坐一会儿,站起身,也走上去,发现他没有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她还是躺在他的身旁,但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就要结束了。以前,她从没有想过真的和他分手,即使他提出来,只要她拒绝得斩钉截铁,她想,总是不会单方面发生的。她这个人,其实一直害怕改变,即使改变以后随之而来的也会有好事,但是在改变的那一个瞬间,她总想等一等,再挽回点什么。她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去云南爬山,遇到鬼打墙的那件事。和今天一样,越是继续她就越清晰地感应到有些东西倾斜了,要往下翻,像山体崩塌或洪水暴发前的感觉,靠她一个人的意志是制止不了的,加上他也制止不了,甚至没有人可以阻挡。身处迷林之中,她像一只不自知的动物,朝四面乱跑,隐隐约约预感到命运的走向,那种必然的颓势。
睡熟了,他开始打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她侧身看他,觉得这个人非常陌生。又看周围,衣柜,书桌,沙发。她想,再过十年再来这里,应该还是这个样子不会变吧。他把全部的生活掌握在手里,也许不是他这个人坏,而是这份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容不下她。硬挤进去,只会是一场灾难。
他到十点多才醒来。她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以前翻过的俄国诗人的诗集。上一次把这本书从他的书架上抽出来,是她第一次来他家,还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她在他身上,期待和其他人一样的感情,觉得亲吻远远比读书重要。她看他坐着,给自己倒茶,喝完了又翻下一页,不来看她,就走到阳台上去。阳台很宽,有一层几乎可以躺下来的窗台。她跳上去,背靠窗外坐好,遥遥地看着他。他仍然没有抬头。她握着诗集,无心地翻了很久,肚子里有一团火在燃烧。她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一只鸟了,白色羽毛,从窗台直直飞进房间,飞到他的头顶。他专注地把目光落在书上,她用尖嘴巴啄他,一下一下,直到他抬起头,把她抱在怀里。
他从卧室出来,跟她说,走,吃饭去。
他们并排往小区外面走。路两边堆积着隔夜的垃圾。她知道自己实际上不能适应这样的生活,如果他真的接纳她,也许真正的恐怖才降临。经过书报亭的时候,他买了一份报纸。去他常去的那家小店,点了炒蔬菜和清蒸鱼。服务员拿着菜单进了厨房,他翻开报纸,用一种非常古老的身体姿势阅读。
下午他送她去机场。他们没有细谈分手这件事,但是她知道,结束了。这是她第一次失恋。像一条平路出现一个凹坑,她不知道怎么越过去。也许越过去就没事了。他陪她一起排队。她说了好几遍,怎么办,我们是真的要分手了吗?他说,是的。进安检之前,她又回头,看见他穿着一件红上衣,一直站在队伍的末尾,朝她挥手。
一回到家,眼泪就不知不觉掉下来。不是后悔,只是觉得有一种新的东西在她的生活里生长,她自己既是那个执行的人,也是那个被执行的人,一个命定的继续前行的牺牲者。她拿出手机,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拨了他的号码。他比任何时候都迅速地接了。我到了,她说。等待了一会儿,又说,请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是,他回答,你通情达理。
她又一次流下眼泪,为这个世界上某些用道理怎么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2013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