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2 / 2)

台风天 陆茵茵 5800 字 2024-02-18

饭吃到一半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昨天晚上妈妈又不舒服,刷牙的时候总是干呕。早晨说肚子痛,有点肠胃炎的症状,到了十一点还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她劝妈妈去看病,说和她顺路,打车把她带到医院。妈妈同意了。她也没多想,把妈妈放在医院对面就让司机继续走。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妈妈穿过了马路。

电话接起来是一片喧哗的声音,妈妈说还在排队,但算算时间已经一个多小时。她问怎么这么慢,要不要紧,妈妈说没关系。后来才知道姨妈去陪她了。晚上回家姨妈给她打电话,说你真是的,让你妈一个人去看病。排队的地方人山人海,她肚子又不舒服,想上厕所也走不开。我去的时候她饿得眼冒金星,帮她顶着位子,才让她出去买了一瓶水和两只小面包。

这是她完全没有考虑过的事情。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太过敏感,有时候又粗心得要命。刚才那句话里,不知道为什么,“小面包”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到了她。也许是因为“小”,让她觉得妈妈很可怜,挂了电话就跑到卧室里挽住她,问我是不是很不孝顺。妈妈躺着,没睡着,笑着说没事,身体不舒服吃不了那么多,为什么要买大面包。她想起刚记事的时候,有一天忽然意识到时间的流动,任何东西,即使现在再好,以后也会像花朵一样腐烂和凋落,任何人,即使现在再健康,总有一天也会死去,就觉得难过得不行。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妈妈身边,拉住她的手臂,说妈妈我不想让你死。妈妈说我又没死,她就说我也不想你变老。妈妈说那是以后的事。她不相信,捏捏妈妈手上的皮肤,还是紧紧的,没有像老年人那样,松松垮垮好像一件覆盖在骨头上的外套。闻一闻,也没有特殊的气味,就暂时安心了。

这样的时刻不止一次。每一次也许都要隔上好几年,而妈妈确确实实是变老了。

看她伏在被子上,妈妈又安慰她,说没事的,你去给我倒杯水。她乖乖到厨房把水拿来,好像她这么听话,自然就不会按照自己的法则行进下去了。妈妈说什么事到了姨妈嘴里就会夸张,明明没有什么的。她也这么觉得。一个月前她在北京看了《桃姐》,很喜欢,就打电话让妈妈也去看。妈妈说姨妈也想看,不如约着一起去。但最后想想,电影里讲的是人之将死的事情,姨妈本来就害怕这个,去了一定忧心忡忡。结果两个人都没去成。

晚上睡觉之前她几次出入妈妈的卧室,问她怎么样,要不要喝水,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年里,甚至更多年里没做的都弥补上。快十一点的时候,妈妈睡着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书。一本《琴声如诉》看了三四天,还没有看到几年前书签夹着的那一页。

一直到第三天早上,妈妈才彻底不拉肚子,只是喉咙还沙哑着。按照原计划,这天晚上他们要请亲戚吃饭,在一家她喜欢的泰国餐馆。订的是晚上七点,姨妈说五点在中山公园等她。上午还有些时间,妈妈让她陪自己逛街。她说你还是休息休息吧。妈妈说没事,不拉肚子就不难受了,再说她明天要回北京,不去的话只能等十一。她想想也是,就决定到家附近的商场,速战速决。

每次回来总要逛一两次街,买一些穿得到穿不到的衣服带回北京,都是妈妈出钱。给她买东西的时候妈妈总是很大方,对自己就很抠门,一条一两百块的裤子就嫌贵了。她想天底下的父母都是这样的。就像今天看中的那条黑裤子,干干净净的没什么装饰,199 元,她让妈妈试试,妈妈说贵,但最后还是去了试衣间。她坐在试衣间的圆形小沙发上等着,难得的,一般都是妈妈等她。她看见妈妈把已经穿旧的牛仔裤脱下来,换上黑裤子,蹲下把多余的裤脚朝里面折进去,露出皮鞋和肉色丝袜。从镜子里看起来,妈妈刚刚生过病的脸有一点苍白,被射灯一照就变得更白一些。平平的眉毛,眼睛,眼袋,鼻子,嘴唇是弯弯的半圆形,没什么弧度。有一只门牙特别长,像老鼠,医生说是牙周炎。妈妈觉得难看,曾经想过把下半边磨掉,但医生说不能磨也不能拔。后来只要谈到这只牙齿,妈妈都会自嘲地笑一笑,张开嘴在镜子里照一照,说真难看。但很快又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说算了,反正老了,也不在乎好不好看。

除了长一些,裤子很合身,她劝妈妈买下来。付款之前又跑到服务台,量了长短,把裤脚剪去几寸。但最后还是她买得更多。回来的路上妈妈随口说,如果她还在上海就好了,她们可以经常去逛街。她不在的时候,妈妈和爸爸不太出门,每天除了去店里就是回家,交际圈就那么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消息也不灵通,觉得自己好像和社会脱节了。她听得心里难受。但是怎么办呢?把妈妈带在身边吗,还是不要离开家?

那天她们还吃了老鸭粉丝汤,因为不饿,就两个人分了一碗,像大学的时候一样。那时同学中间流行去七浦路买衣服,她们也去,用很少的钱买了一大堆便宜衣服之后,坐在门口的小摊子上点一碗老鸭粉丝汤,两个人分着吃,再留着肚子吃几条马路开外,好吃又不贵的糖炒栗子。大学毕业自己挣钱之后,她下决心再也不去七浦路,妈妈也好像顿悟一样,说那里的东西破破烂烂,以后不去了。她感觉从一个特定的时候起,好像不再是她在妈妈的抚养下慢慢长大,而是妈妈跟着她的步伐一点点往前走。比如她会把自己看过的书介绍给妈妈,就是在她的推荐下,妈妈看了简·奥斯丁,村上春树,苏童和迟子建。但是她离开上海以后,还有谁能这么即时地,给妈妈的生活带来变动和影响呢?

下午她去中山公园,妈妈回到店里帮爸爸洗洗弄弄,再一起把摊子收了。姨妈和表弟在龙之梦门口等着,见到她过来,姨妈招一招手,说下楼买东西吃。龙之梦人多,尤其是通地铁的那层,他们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最后挑了一种几块钱的面包。姨妈说怎么这么节省,她说够了,一会儿吃晚饭呢。姨妈就付了钱,让她和表弟一人一只拿在手上吃。小时候他们经常在一起玩,钻在她家的大沙发上,每次都有玩具不知不觉落到沙发缝里,第二天摸到了就好像买了新玩具一样高兴。那时候姨妈和妈妈都很年轻,三十出头,像某种绝对的可以保护他们的力量。现在已经快六十了,戴上了老花眼镜。因为遗传了外婆腿脚不好的毛病,这两年姨妈走起路来也有些颤颤巍巍,她担心自己将来会像外婆一样,跌了几跤然后中风。说这些的时候,她总是不知道如何劝她,就说别这样想吧,如果真要遗传那也是没办法,不如开开心心地过,趁好的时候加强锻炼。姨妈说是的,每天早上五点多,她都会去小区附近的中学锻炼身体。

从地铁站出来,他们穿过一条开着樱花的小路,一直走到延安路上。她一边和姨妈说话一边把头仰起来,透过樱花看前面高高的楼房。姨妈说想去西安,她说去呀,为什么不去。表弟说要有准备,哪有今天想起来明天就要走的。姨妈说其实真去也就去了,还是别攒钱买房子了,花点钱到没去过的地方走走看看吧。她知道姨妈想换房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与其这么辛苦,干什么都要省着,不如就住着现在的房子,地方再小也毕竟住了十多年了。

通到大马路上看见路牌,才发现不是延安路,再一问原来方向反了。她说走回去,姨妈说来不及了,坐车或者打车走吧。她左右找公交车站,姨妈说算了,打车快些,就沿着马路拦出租车。她知道父母这一辈总是不舍得花钱在这样的事情上,除了时间什么都没买到,就说不要吧。但姨妈执意要打。

到餐厅,桌子已经预留出来,他们三个先坐上去,没多久爸妈带着外公到了。外公穿一身青布中山装,很精神,但还是比春节见面时老了。外公是 1928 年生的,已经八十五岁,年轻的时候每天坚持晨跑,身材保持得很好,所以一直到七十多岁,她都不觉得外公是个老头。后来几乎是一夜之间,衰老像一场雨水把外公淋得湿透,再见到时脸上已经布满怎样都抹不去的褶子。这就是时间的皱褶吧,她想,一层一层把外公和无数个与他同龄的老年人折叠起来。是去年还是前年开始,她发现外公一只眼睛的眼皮耷拉了下来,每过几秒钟就要硬硬地夹一下。外公难受,其他人看着也不舒服,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没什么办法,这都是老年病啊,人老了怎么治?

点完菜,他们在长桌上坐着,吃餐前附赠的油炸龙虾片。阿姨和姨夫先过来了,表妹刚下班还要晚些。几个人坐着,看餐厅墙上的壁饰,深红墨绿画着好多个小人。才十几分钟,他们已经打了两三个电话过去,问表妹到哪里了。从小家里管得紧,到现在还是这样。她记得那年表妹高考结束,她们一起到南京路逛夜市,肚子饿了就在傣妹吃几块钱一样的便宜火锅。晚上九点多走在马路上,四面八方的霓虹灯都围拢过来,表妹很高兴,说这是第一次快十点了还在街上逛。

前几个菜上来了,有冬阴功汤,青咖喱牛腩,虾饼和空心菜,都是她来过几次特别喜欢的。大家谨慎地吃着,她这才想起来,原来除了爸爸以外,剩下的都怕辣。每次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别人的时候她都紧张,悄悄留心他们的表情,生怕从里面看出一丝一毫的淡漠。三味鱼上来时表妹来电话,说迷路了,姨夫在电话里给她指路。但说完之后还是不放心,就擦擦嘴出去等她。过了一会儿阿姨也出去。很久不见回来,大家派爸爸去找他们。结果表妹下车的时候看到小小一个路口候着三个焦急的大人,很不高兴。留给她的牛腩一动不动,只盯着吃空心菜。

吃不了牛腩的还有外公和爸爸。外公的牙早掉了,爸爸才五十多岁,也已经掉了好几颗。她原先没注意,这次回来无意中发现,爸爸说话时下排只留着一颗门牙。她觉得非常惊讶,又有些不忍心,他们都是怎样以难以察觉的速度老去的?

为了弥补吃不了辣也吃不了牛腩的人,她又点了三盘炒金边粉。结账的时候她去刷卡,妈妈已经代她告诉大家,这次吃饭她请客。其实只有她们两个知道,说是这样说,最后付钱的总是妈妈。又交房租又日常开销,妈妈知道她每个月不透支已经谢天谢地。

晚上整理东西,把带来的再装进箱子里带回去。除了原来那些,妈妈又给她带了两盒费列罗,一盒蓝罐曲奇,几大包亲戚送的牛肉干。新衣服满得装不下,她就坐到箱子上,砰一声把它压下去。

临睡前又和男朋友吵架,为了第二天来不来机场接她。他不喜欢事先约定,说到时候没事就来。但她受不了不安稳的感觉,除此以外,也许还因为他总是把她排在其他事情后面。赌气了她就说,早知道就不买这么早的机票了,还能在家多待半天。我妈最近身体不好,我干吗急着回来,你又不想见我。他在电话那头冷冷地说,那就请假再待几天。她不耐烦,打断他的话说,你比我妈重要。几乎脱口而出,把他和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感觉到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是谁比谁重要的问题。就是谁比谁重要,她用更重的语气又补一句。

说完之后就开始流泪,有一股酸涩从心的最深处流出来,止也止不住。最后他说,你把航班号发给我吧,也许我能抽空出来。她仍然无声地哭,用嘴呼吸,不让自己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去。他等了一阵没人说话,就烦躁地说,我不想每次打电话都像对着空气。她哭得不行,不知道后来那种平静的声音是从身体哪个部分发出来的,那个声音说:不要了。

挂了电话,她躺在浑黑的夜色里,用被子蒙住眼睛。心脏很疼。她曾经用这种姿势为不同的男人流过很多次眼泪,但没有一次是为了妈妈。而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前提,任何条件,把全部的爱都给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抛弃她的人,只有妈妈。但她一直在做的,是一次次把心交付给别人,那些一秒钟就能决定离开她的男人。她想过即使不结婚,她也愿意陪着他一直到老,但是没有想过,上海和北京离得这么远,要是妈妈老了病了,要怎么照顾她?

她给他发短信:我觉得我应该向老天爷忏悔,说出刚刚的话要遭天打雷劈。

没有短信回执,也就是说,他关机了。

回北京的飞机上,她平生第一次晕机,取出椅背上的呕吐袋吐了几口。到机场冷得要命,推着行李浑身发抖。她又发短信,虽然做好准备他不会有任何回音。没想到电话立刻响起来,他说现在有空,二十分钟后在门口等她。听口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觉得困惑,一路上微闭着眼睛望向窗外。在车子拐向四环的时候,妈妈打来电话,说发生了一件好笑的事情。夏天还没有到,爸爸却已经等不及了,自说自话穿上了新买的短袖。她一到店里,就看见他敞着衣襟和顾客说话,拉过来一看,原来衬衫里面露出一只若隐若现的骷髅印花,让她和周围的人笑啊笑啊,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201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