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2 / 2)

台风天 陆茵茵 6531 字 2024-02-18

静山说还是照着去年的路线走,也可以倒一个个儿,换一条路线反过来走,问他们想怎么样。小童说没关系,都过了一年了对路线也记不太清,走重复的也不会觉得无聊。况且他们是来烧香的,不是为了好玩。她也说这样保险。最后大家就决定继续按照去年的程序把普陀山再走一遍。

没想到傍晚找住宿的时候出了问题。一路上还是有中年妇人候着,但是他们从庙里出来,决定先吃点东西,才一碗面的样子,这群人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全都散了。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乘凉,他们上去问,老人说时候太晚了,私人旅馆怕是都住满了。四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去年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时间,还有一大群人上来招揽生意呢。老人建议他们去一条商业街看看,说店铺的二楼往往会有些空余房间。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去,果然有一条街,卖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小玩意,人声嘈杂。静山和东东去打听住处,她和小童就进店里看看。有一对夫妇在买玩具,是一只会下蛋的铁皮公鸡,她们小时候都玩过的。店主把蛋塞进鸡肚子里,告诉他们要用怎样的手势:看好了啊,要横着进去,知道吗,竖着进去就难产了!中年夫妇连连点头。她觉得好笑,在旁边笑着,小童也抚抚这个,弄弄那个。这时候静山进来,说住处倒是有,也比外面便宜几十块钱,可是不能洗澡。走了一天大家都出汗了,她和小童都觉得没法接受,就说再找找看。可是一整条街都是这样的,二楼的房子都没有独立浴室。天又暗了一些,他们站到街的尽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东东出主意,说普陀山上好像有一座星级宾馆,价格贵点,但毕竟能洗澡,要不打电话问问。他们用手机上网,找出宾馆电话,才发现已经八点多了。一个房间要五六百,确实有点贵,但气人的是也住满了。他们觉得莫名其妙,这么多人都是从哪里涌出来的,竟然把一个个黑暗里的小屋子都填满了。路上已经暗得看不见自己的影子,静山说不行,还是回商业街住吧,顶多不洗澡了。大家都有点扫兴,走着走着,她看见路那边有一丛灯光,亮闪闪的,在山和树的掩映下显得非常奇异。她说不知道那是什么,静山听到有人声,说可能也是商业街。她就说去那看看。大家都很随和,九点多了还没有栖身之地,竟然也肯跟着走。

越走越近,发现是一排灯泡发出的光。灯泡下面是搭建出的一长溜小摊子,还是卖杂物和特产。她看到一位正在大声说话的阿姨,就迎上去问,附近有没有住的地方。阿姨说没有,旅馆都不在这一片。她刚刚失望要离开,阿姨又说,不过里面有一座禅寺,就是不知道留不留女客。他们觉得有转机,赶紧走进去。

禅寺很安静,也有很多外来的住客,好像是提前一天住到这里,隔天早上要上早课的。他们去接待处打听,负责接待的和尚把他们上下打量了几遍,说房间都已经预定出去了,明早要来人的。他们说只住一晚,早上就离开,和尚不置可否。门口有一个蹲着喝茶的人这时候说话了,要不去我那里住吧,但是不能洗澡。他们一听,好歹都不能洗澡,价格也差不多,这次反倒同意了。那人收起茶杯,把手背在后头带他们绕了几条路,终于到了他家。两个房间有点旧,洗手间在外面,没有浴室,窗下有一只水龙头。折腾到这个时候已经十点,他们草草付了钱,即刻入睡。

这一次是她和东东住一间,小童和静山住,情形已经和去年不一样了。躺在别人的床上她有点缩手缩脚,几乎也没有和东东彻夜同床过,她有点不敢碰到他的身体。东东把一条腿压在她的腿上,她觉得膝盖窝里湿湿的,流了点汗,但也不想叫他拿走。不知道是有点紧张还是害怕。可是怕什么呢?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听见外面有狗在叫,可能就是进寺庙时蹲在门口的那只狗。东东翻身过来抚摸她。她静静候着,不知道他是摸摸而已,还是想进一步做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静静地摸了一阵,可能同时也在理清自己的欲望。过了一会儿,那只手终于有了意志似的,让她知道了他的意图。她有点想,但是想到不远处就是寺庙觉得不敬,就轻声说,今天还是不要了吧。东东停了一下,在她耳朵边上迟疑地呼吸,然后说好吧,就翻身过去睡了。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照进她的眼睛,她看到窗框上面有锈迹。过了很久还是睡不着,想转身抱他,但是他已经开始打呼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外面和他过夜,以后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夜晚,如果他每个晚上都这样背对自己,那该是多么落寞啊。可是日子也许就是这样过的,想想世界这么大,从他们现在躺着的这个小屋子,扩散到整个普陀岛,再扩散到地球上所有平凡夫妇居住的土地,人们都是这样过的吧。她又感到了那种说不出来的茫茫无措,可是也正因为这种茫然,很快就入睡了。

醒来已经天亮。看一眼东东,他平躺着微张着眼睛。见她醒了,就笑嘻嘻地靠过来,和她挤在同一个地方。她说别这样,以后机会多得是,可是东东什么也不说就是亲她。亲着亲着她也不说话了,结果还是晚节不保。结束以后她很懊恼,觉得浑身上下充满负罪感,东东倒若无其事到门外刷牙去了。她还躺在床上,用别人的被子遮着身体,有一种非常恍惚的感觉。她听见东东在院子里和静山打招呼的声音。吃早饭的时候,她只管往嘴里塞馒头,也没有抬起头来看静山和小童。

到中午心情终于好了一点。他们去最高的山上拜那座直入云霄的南海观音。还在下面走的时候她就望见了菩萨的金身,垂下的眼睛看不清神情。他们和众人一起找地方燃香,香炉里旺盛的火苗把手指都烧痛了。山上风大,把香上沾的火越吹越燃,大半把香都变得火红通透。她一边背着风挡住香,一边任凭头发往前乱飘。火终于熄下去的时候她闭上眼睛,面对庞然大物般的观音默默地想:菩萨,谢谢你去年怜惜我,赐给我一个男朋友。你觉得我们在一起好吗,他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吗?如果是,就请你保佑我们好好的,如果不是,我愿意听从你的安排与发落。

回去的时候,照例还是买了鱿鱼丝,只是今年排队的人不像去年那样多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一直观望,不知道菩萨听到了她上次那个问题,会怎样安排后面的路途。她尽量让自己不太主动,当然,原先也不是她主动的。但是自从东东不主动之后,他们之间好像缺少了一种原动力。夏天过去了,天气慢慢变凉。东东嫌麻烦,平时下班后已经很少来找她,她也不再经常到他的公司去。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各自吃晚饭,然后在睡觉前打一个电话。后来电话也不打了,改成发短信,没什么好说的,就发一个晚安。她想起自己大学时最讨厌男孩子每天道晚安,觉得无事找事非常无聊。可是现在发现,能这样无聊至少说明还是有意愿的,如果有一天连无聊也不高兴了,那可能真的完了。白天有时聊 MSN,有时不聊,周末见一个面,主要内容就是做爱。东东在 MSN 上倒是很活跃,经常见他改签名。以前她还挺好奇会去问他,现在也没多大兴趣,不是很愿意每改一条都凑上去问原因了。

到了十一,东东要回老家探亲,问她去不去。她没想好,就用一只手指在东东放在桌子上的 A4 纸上磨来磨去。东东说姐姐要跟姐夫住到日本去了,没有人照顾爸爸,他打算跟公司申请还是回威海去。她心里一惊。东东也没有看她,继续坐在沙发上抽烟,她装作没什么的样子问,你是想一直待在威海吗?东东说可能吧。以后都待在威海?东东说也许吧。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觉得有点好笑,有点荒谬,又似乎有不甘心受骗上当的感觉。可是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瞬间,她忽然感到一阵轻松。爸妈问过好几次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她都说没有。她知道非常不可理喻,可是要一对上海寻常人家的父母接受外地女婿已经很难,如果让女儿嫁到北方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觉得自己自私,但是东东无私吗?感情里至少有一个人应该是无私的吧。

那时她就知道不可能是她。

你去不去?东东问。她摇摇头。哦,东东没什么反应,那你十一怎么过?

再说吧,她回答。

整个十一他们都没有联络。她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在心里有一点点烦乱的时候她就想,是菩萨替她做出的决定。这样一想倒安静了。长假结束回公司上班,她看到东东又改了 MSN 签名:手机丢失,请告知电话。她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后来又关上了。

他们就这样失去了联系。

因为不再见东东,顺带着她也很少见到静山了。元旦的时候有一次中学同学聚会,恰好她们公司去北京办年会,就错过了。回来以后听人说,小童和静山分手了,她简直当笑话听。但是转念一想不对,不可能平白无故开这种玩笑,赶紧打小童手机。没人接。再联系静山,说小童去香港出差了。听他的口气好像两个人还是好着,因为他说起小童还是和往常一样,一点也没有难过或者不自然。于是她不知道该不该问,沉默在那里不说话,静山也不说,一时间有点尴尬。后来她说,我听说你和小童……你们搞什么啊?那边静止了几秒,她听见静山用非常镇定的声音,告诉她是真的。

她没有想过他们也会分手。两个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相携着往前走的人,所有最纯洁的梦都是和对方分享的,连脸上长出第一颗青春痘和第一条皱纹都是对方先看到的,她没有想到这样的人相互之间也会有罅隙。那时她真想哭啊,她想小童一定哭死了,但是静山说他们是很平静地分手。为什么呢?她问。也没有为什么,静山说,以后再说吧,就挂了电话。过了好多天,小童的 MSN 头像终于亮了,她追上去问这问那,小童笑笑说是啊,分手了,十年的感情结束了。她问怎么会呢,小童说你和东东不也分了吗?她说这怎么一样啊,我本来就没有多喜欢东东,打发一个人的寂寞罢了,你们是不一样的呀。有什么不一样,小童说,我们也有你不知道的问题。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呢?她问,你们都跟一家人一样了呀。小童呵呵笑着不肯正面回答。她觉得心里真凉。

眼看着就五月了。她想起去年,想起前年,三年去普陀的约定还没有兑现,人却已经散了。她记得小童那天在电话里急切切地说,人许下了诺言一定要实现的,否则谁也帮不了你。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想。那么菩萨帮助我们了吗?她问自己,也许帮了,也许没有,也许帮了也不会显现出来,也许没帮人却在那里自以为是。她不知道应该跟小童还是静山更亲一点,因为她任性地觉得,他们之间提出分手的那个人就是坏人,不仅仅对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负责任,也是对所有看着他们一路走来,还相信爱和陪伴的人不负责任。所以哪一天如果让她知道是谁对不起这段感情,她就不理那个人了,无论是静山还是小童。但是她又觉得自己可笑,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可以纵容自己的自私,却要求别人纯洁高尚。

静山在电话里告诉她,东东回威海了。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什么。静山说他的运气还是不错,回去以后就升了一级。她想那么菩萨还是挺准的。静山说五一去哪里呢,她说在家待着。静山说不去普陀山了吗,她说人都不全了,去还有什么意思。静山说去吧,本来就没有什么全不全的,人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只要自己还在,就是全的。

这次他们没有在汽车站等来等去,反正就两个人,说好时间一下就找到了。她说不清自己的感觉,想问小童最近在干什么,可是又告诉自己不要问。静山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但也没什么不高兴,面部表情非常平静,还是像往常一样,带头在前面走着。她想起中学的时候,静山老是让她抄作业,她不会做几何题,就在上课前把静山的本子拿过来,藏在课桌下面,照着上面的样子偷偷画辅助线。小童那时候数学挺好的,其他也挺好,就是一个很乖的女孩,不太和男生说话。不知道他们后来是怎么变成情侣的。世界上的一切都非常神秘,有时候让人觉得美丽,有时候又纠缠不清。她很希望所有的关系都简简单单,人可以放下自己,不要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小心思。可是她做得到吗?就从她自己开始。如果不行,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

还是那一些路。静山说我们住头一年来的那个旅馆吧,你记得在哪里吗?她说不记得,但是旁边好像有一家小饭店的。他们沿路慢慢走着。还是有许多花,矮矮的妇人夸自己的住处多么干净,便宜,而且就在隔壁。他们笑笑,都不说话。看到一个很眼熟的,跟前年那个带路的妇人长得差不多,他们跟着上去,却发现房子变了。静山问,你有没有一个弟弟,也有出租的旅店,自己还开着一个小饭馆的?妇人说没有。她问怎么办,静山四下看看,说算了,就住在这里吧。

还是那些菩萨,还是那些庙。但是握着香的时候,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三年的人事变化,让她惊讶,但也很自然。天地在顺着自己的意志往下延续,而他们只是其中那么微小的点。身边这些许愿的人,有时觉得他们可憎,有时觉得他们可怜。不知道菩萨怎么看她。也许根本就不看。香燃了快一半,她还在那里浑浑噩噩,胡天胡地,脑中空无一物。

吃过晚饭,静山敲她的门来找她聊天。屋子里暗,他们搬了椅子坐到院子里去。像前年一样有点晚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后来静山说白天看到一个修行的人,也像前年那样三步一磕头地往山上走,问她看到没有。她说没有。她问静山,你觉得菩萨灵吗?这几年来你都许了什么愿呀?静山说,所有的愿望无非都是一句话,希望过好日子。什么是好日子呢。静山说,好日子嘛……就不再说下去了。她又问,你会不会触景生情?难免的,静山说,比如就算我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吃到好吃的鱿鱼丝的时候还是会想到普陀山。她哈哈笑了。你说菩萨会满足我们的愿望吗?会的,静山说,我们都来三年了嘛,怎么都混了个脸熟。她又笑。

第二天往最高处爬的时候,她低头数着脚下石阶上的莲花。数着数着,忽然看看天,发现南海观音就在前面。但是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情,她看到的菩萨的脸是玉色的,也就是说,去年见到的金身菩萨,在遥遥的树丛后面,变成了一张温润的玉面。她想叫静山看,静山在给旁边问路的阿姨指路,再回过头,又望不见了。她什么也没有说。等他们到了山顶,从正常的路途走过去,菩萨又在那里,安宁,平和,金光熠熠。

回去的船上,她把一张普陀景区的地图折好,放进包里。静山望着窗外,她也望过去。滔滔海浪,流逝不息,她在心里跟这里告别,说不知何时再来。夏天过去以后是秋天,秋天过去以后是冬天,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201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