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那更好,将来是我们的事业接班人。”罗家园信以为真地俯下身,更仔细地打量婴儿。“宝宝还没有名字呢,取个名字吧。”他不无讨好地望着杨云。
杨云的眼睛不看他,看着帐顶,仿佛灰白色的蚊帐布上写有答案。良久,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想农。”
罗家园没听清:“什么?”
“想农。想念的想,农村的农。”
罗家园咂摸一下味道。“好名字,不俗,取到点子上了。你看啊,爸妈都是农林局的,干农业的,儿子叫想农,天经地义啊,没有再恰切的啦。”他把襁褓托起来,用下巴轻轻去蹭儿子的脸。“想农,我喜欢!儿子啊,记住你的名字啊,你叫想农啊。”
杨云没有纠正他的阐释:想农,实际上想念的是南通农校。
是的,杨云想念农校,想念有石灰粉气味的图书馆和乔六月的水稻地。她没有告诉罗家园,从儿子生下来之后,她一直在喝回奶的中药汤。她希望做完月子就回学校去。
身边这个黑头发红脸蛋的小不点儿,动不动把屎尿拉得一身,哭起来的时候皮肤皱成一只核桃,拳头高举,双腿乱蹬,声嘶力竭,仿佛明白了母亲从出生就是他的敌人。
也有的时候,他要讨好杨云,把脸蛋转到杨云一边,嘴角牵动,笑,还咂巴小嘴,做出寻找母亲奶头的姿态。
无论哭还是笑,杨云无动于衷。对于二十一岁的年轻母亲,孩子是被别人强行植入她身体的种子,借用她的器官,不由分说地长成一个婴儿。她已经逆来顺受地承担了这一切,对得起这个生命了,接下来孩子怎么成长,那是罗家园的事情。
心疼孩子的还是外婆。老人家不知道世界上有个乔六月,但是她明白女儿对这场婚姻的抵触和抗拒。她想,杨云不喜欢孩子,是杨云还太年轻,年轻人总是怕拖累,到她再大个几岁,母性上来了,自然就回心转意了。母子连心啊,这是世上的老话啊。
老人家把米汤煮开,把奶糕调进米汤里,灌进玻璃奶瓶,再把孩子抱起来,朝嗷嗷待哺的小嘴巴里塞进那个橡胶奶头儿。孩子拼命吸吮,小拳头紧握着,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可怜的娃娃,落地还没有尝过妈妈的奶水味,以为米汤加奶糕就是他该吃的好东西。三下五除二吃饱了,外婆把他竖起来,轻拍后背,让他打出一个嗝,免得被漾在喉咙里的汤糕水呛着。外婆轻声安慰他:“可怜的孙儿,我的乖乖肉噢,妈妈以后会喜欢你的噢。”
老人家不会想到,杨云对这个孩子的敌意一辈子都没有消除,她没有一分钟一秒钟喜欢过他。母子俩的关系自始至终是紧张的,戒备的,彼此挑剔和计较的。
满月下床,杨云立刻要回农校,说走就走,儿子的哭声,老母亲的哀求,罗家园的不满,于她没有任何的干扰。
“儿子怎么办?可怎么办?”罗家园急得搓手。
“是你的儿子。”杨云无动于衷地说了一句话。
罗家园于是明白了,杨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赎罪,她都不会原谅。他最初进入她身体的,不是某个敏感的器官,而是一枚钉子,深深地钉进她的心里,使她耻辱,令她怨恨。
怎么办呢?既然钉进去了,就不能再拔出来了,非拔不可的话,将会是血肉迸溅,留下的那个血淋淋的窟窿无物可补。
罗家园局长可怜兮兮地说了一句话:“杨云,你以后会知道我好的。”
“谢谢,我不需要这种好。”杨云的回答简直要伤到罗家园的骨头里。
罗家园跟前跟后,看着杨云收拾衣物,几本书,简单的漱洗用具,打进她的紫花布包袱里。儿子在摇床里可着劲儿哭,大概是拉了大便,他们两个人都闻到了淡淡的腥臭味。杨云头也不抬地打那个包袱上的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跟她完全没有关系。外婆出门去买菜了。罗家园看不落忍,自己走过去,解开襁褓,笨手笨脚擦儿子的屁股,换上新的尿片。
儿子依然在哭。也不知道是罗家园粗重的手脚弄疼了他,还是他压根儿不买罗家园的账。
“杨云,求求你……”罗家园把儿子抱起来,强行递到杨云手中。
也怪,小东西立刻转哭为笑,乌溜溜的眼睛紧盯住杨云的脸,两只脚在襁褓中一个劲地蹬,嘴巴里哼哼着,兴奋,还带着明显讨好。
“看看,到底是妈妈。”罗家园不无羡慕。
杨云一转眼,迅速地把儿子放进摇床中。刚满月的婴儿深感委屈,重新大哭。
罗家园长长地叹一口气。他可以在局里对下属们颐指气使,可是他拿做了老婆的杨云无计可施。
杨云独自搭乘小火轮到南通,雇了乡下人的手推车往王庄,再步行至农校。
王庄没有人等着她。那个穿紫红色卫生衣的笑起来眉眼花花的农校老师,他不可能知道杨云这一天会出现。
又是一个冬天来临了,田野里的晚稻和棉花刚刚收完,麦子种下去还没有露头,池塘水干了,塘底的淤泥黑得发亮,银白的芦苇花被风一吹,满世界都是飘舞的飞絮。杨云一连几天呆站在田头,想像乔六月挽着裤脚管从田埂上走过来的模样。
图书馆金老师发现了她的异常,悄声告诉她:“乔老师早就调走了。”
“真的啊?他去了哪儿?”
金老师耸耸肩:“组织上的事情,谁会跟我们说?是省里来调他的。好事啊,省城天地更大,一辈子在农校呆着也没劲,你说呢?”
杨云的两只手微微地发着抖。她把发抖的手藏到借书柜台下。
“多久的事?”她问。
“快一年了。你走不久他就走了。”金老师随手翻开一本新到的苏联小说,指着夹在书后的借书卡片:“瞧瞧,这是他最后借过的书,他的名字还签在这儿。”
杨云勉强笑着,从金老师手里要过那本书。“我想借。”她说。
她把书夹在怀里,一口气跑到校外田野,坐在田埂上。冬阳照耀着大地,满鼻子都是泥土的香味。真的是香啊!她想起乔六月说过的话:要找我,就到学校试验田。现在她坐在田头了,可是那个邀请她过来的人呢?
休学将近一年之后,杨云只能跟着低一个班级的同学上课,从解剖兔子和辨认牲口的生殖器官学起。课程是熟悉的,老师和同学却是陌生的。曾经教过杨云的老师也调走了,据说去当了地区畜牧站的副站长。在那个年代,仿佛到处都需要人,人被调来调去,今天在这儿,明天又到了那儿,都是常事。所有的人都没有家的概念,一切都要服从党的安排。
这么看起来,育种学专家乔六月被调去省城,也在情理之中。
杨云无牵无挂地投入学习。虽然是女生,但是她在全班同学中成绩优良。有同学向她讨教经验,她想也不想地说,因为她不谈恋爱。结果这句话成了农校的一个经典,老师们屡屡拿此话教育学生:瞧瞧,人只有一副心思,一心是不能二用的!
罗想农满周岁时,做父亲的喜滋滋带着他照了一张相,而后把相片寄给杨云看。“他能够从照片上辨认出你,很清楚地喊‘妈妈’。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本书。你母亲说他将来是当先生的。”罗家园在信中简洁地写道。
杨云不无惊奇地看一眼照片。她想不出来自己跟照片上这个圆头圆脑的男孩子到底有多大关系。这个不请自来的生命,称得上残忍的扼杀了杨云刚刚萌芽的爱情,以及她有可能美好和浪漫的一生。
杨云把照片很随便地扔在箱子里,裹在补丁摞补丁的袜子和内裤当中。有时候急着找袜子,手伸进箱子翻来翻去,照片被揉出折痕,孩子的脸看上去四分五裂。
还有一次,她打开箱子时,同宿舍的姑娘眼尖,看到了照片,一把捞出来:“这就是你的孩子?天哪,他多可爱!”杨云笑笑,拿回照片,轻飘飘地又扔回箱子。
杨云从农校毕业回家,罗想农差不多快满三岁了。他穿着外婆手缝的背带短裤,裤子的一侧被铁钉之类刮出三角形的洞,外婆用一块花布头补上,补得很艺术,像是特地绣上去的花。一件蓝白条纹的圆领汗衫,领口毛了边,白底子也泛出黄色,小了一号,略带紧迫地套在他身上,大概还是去年穿过了一夏天的旧衣。白底黑帮的搭袢鞋干干净净,一望而知鞋子的小主人不是调皮捣蛋的货色。脑袋圆圆的,梳着老成的小分头,五官像极了罗家园:粗粗的眉梢上长出一个有力的三角,眼睛有一点点鼓,甚至左脸颊上也有个酒窝,不过不是枪伤,是小孩子才有的真正的酒窝。总体上说,他长得比同龄孩子明显高大,看人的时候总是微皱眉头,一脸严肃,显得有些早熟。在外婆的指导下,他会坐在小凳子上剥毛豆,会张开两只小手帮外婆绷毛线团,知道把自己脱下的鞋袜放整齐,甚至还能够认识十来个简单的方块字。
杨云到家时,外婆帮着从罗家园的自行车上卸行李,小想农一声不响地凑上去,抓住一只沉甸甸的网袋,脸胀得通红,要往家里拖。外婆大声称赞:“我们想农多孝顺啊,这点点小就知道帮妈妈做事了!”一边就朝杨云丢眼色,让她趁势夸孩子两句,母子联络感情。
杨云却一步跨上前,掰开孩子的手,把他拨到一边:“网袋里是书,拖坏了怎么办?”她的声音透出一种尖锐急躁,说出口的刹那,连她自己都意识到过份。
孩子不知所措地站着,绞着自己的双手,用眼睛去看一旁扶着车的父亲。罗家园沉默,仿佛在妻子和儿子之间,一时不知道责怪谁才好。
如此,杨云心里更加恼火。事情再糟糕不过,回家第一天,她就把自己放在了跟父子俩敌对的一面。此刻这两个罗姓男人的沉默,有着内在的巨大张力,将她罩住,盖严,令她觉得呼吸不畅。
这孩子到底像谁啊?杨云绝望地想。他才三岁,已经成熟得可怕。他知道用行动向母亲讨好,知道把委屈无声地传递给父亲,知道在母亲和父亲之间寻找平衡。你看他那双惊惶的眼睛,那副扁着嘴巴、鼻孔一张一张却忍住不哭的模样,哪里还有一点点小孩子的天真和可爱啊!
很久之后杨云才意识到,儿子这副闷头闷脑的性格,是从小跟随守寡外婆长大的缘故。老人家的逆来顺受、知人识事、勤勉操劳,影子一样投射到了年幼孩子的心上,让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隐忍。跟这孩子在一起,杨云深感压抑。她本来就对他缺少爱意,如此一来,情感上更加疏离。甚至她每次跟孩子单独相处时,都憋不住有一种欲望,想要伸手打他一个耳光,把他打得哇哇哭出声音。
有利的情况是,杨云不需要为她和孩子的关系过多烦恼,因为她到家第二天就投入了紧锣密鼓的工作:农林局要给每个乡里都配备畜牧兽医站,杨云必须去到乡里做培训工作,速成一大批可以为牲畜们配种绝育打防疫针的技术骨干。杨云从毕业之初就成为权威,胡子拉碴的男人们一脸恭敬喊她“先生”,紧赶慢赶围着她打转,这使她很不习惯。开初她还脸红,要求别人喊她“小杨”,或者是“杨同志”,后来见人们不肯改口,也就惯了,默认了这个过于隆重的称呼。
整整两个月时间,杨云把青阳所有乡镇跑了个遍。兽医的需要量很大,因为国家一个劲地伸手向下面要猪,要猪肉,拿这些猪肉去跟苏联老大哥换钢铁,换发电站,换桥梁铁路和飞机大炮。新中国实在太穷,除了故宫里的宝物,能够拿出去跟人家交换的,也就是这些贱生贱养让人吃进嘴巴的东西了。
猪肉,猪肉!要多,要快!要更多更快!多少猪肉才能够换回来一座发电站呢?杨云不知道,她明白那是个天文数字,读起来舌头都没法打弯儿的数字。完成这些数字,她和她的同事们需要日夜不停地忙。
从前农村里的猪大都是散养,就好比养条狗一样,放它们在田头沟畔随便遛跶,有剩的给它们吃两口,没剩的自己啃庄稼。猪长得慢,也瘦,骨架子啷当,杀头猪剐不下多少肉。杨云带着乡镇干部们挨家挨户动员农民改圈养,猪光吃不动就肯长,环境还卫生,攒了猪粪又能肥庄稼地。前景当然好,道理也都懂,可是要改变千百年的习惯是不容易的事,杨云和那些干部们嘴皮子磨破了好几层。
圈养的事情还没完,上面又来了指示,号召给全县公猪们做绝育手术,催肥。这事儿更不好办,农民们不愿意,千方百计藏起小猪不让劁。这怎么行?行政命令谁敢不照办?乡里出动了民兵,散出去角角落落篦头发一般地查,全县范围内的公猪们无一漏网。
劁过的猪的确长得飞快,可是问题接踵而来:种猪没有了,小猪也不再出生了,生猪存栏量飞快地往下降。杨云跟罗家园吵,指责他不按科学规律办事。罗家园苦恼地摊着手,说他身为局长不能不按党的指示办。结果火速派人赶到外地去,高价买了种猪回来,再赶着畜牲们大干快上孕育后代,直到它们累得头昏眼花精尽而死。
一切一切都透着这种匆忙和潦草,没有计划,没有规则,像是一场接一场的游戏。人们在这些游戏中享受着飞旋的快感,身不由己地晕眩和兴奋。杨云同样如此。她很忙,马不停蹄地各个村镇上跑,执行各种指示,接受各种咨询,动手做各种大大小小的手术。她很少回家,很少见到她的儿子罗想农。她一点也不关心他如何长大,如何在寂寞中渴求母亲的抚慰。
一九五七年,青阳县农业局在长江北岸的芦苇滩上开发出了一大片土地,建立起全县第一个国营良种场。农场的地界长约八九里,宽二里余,沿江堤一字形铺开,用于本地粮棉和牲畜的良种培育及繁殖。
建设过程很艰苦,荒滩地上首先要建立排水系统,防止江水来潮时倒灌,而后是加固江堤,外堤里面再筑一道内堤,再然后深翻土地,挖出盘根错节的芦苇根系,斩断,拣出来晒干当烧柴。芦苇是野草,生命力极顽强,根系纵横交错,不当心遗留下一小段,来年它会从你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窜出头,顶翻你的宅基,迅速繁衍出一个蓬勃的家族。光是清除芦苇根,几百个农业工人已经在荒滩上苦战了一秋和一冬。
杨云同样在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忙碌,只不过她忙的内容与别人不同:她带了几个泥瓦匠在良种场东边盖一座大型养猪场。按局里的规划,养猪场要有华东地区最先进的设施,超大面积的猪栏,将来培养的种猪要供应国内国外的市场,最起码能够运送到苏联。
杨云的工作从绘图开始,因为乡村里的泥瓦匠们谁也没有见过大型养猪场的模样,他们封闭的头脑中无论如何想像不出猪居住的场所和人住的房子不同在哪儿。杨云解释,比划,嘴巴讲得起了一层干痂,那几个乡里人手掂着瓦刀,仍旧是大眼瞪着小眼。没辙,杨云只好临时充当起建筑师的角色,参照农校教科书上的图样,结合良种场的实际,磕磕绊绊地画出那些猪栏、配种间、配料室、食槽、冲洗秽物的下水道,大型的半封闭的蓄粪池,等等。杨云画得辛苦,泥瓦匠们看图也看得辛苦。彼此都是头一回干这个活儿,连蒙带猜,连想像带琢磨,总算把猪场弄出了一个眉目。
罗家园带着县里的水利专家们到农场来视察新加固的江堤,顺便看望了杨云。眼前的杨云不再是那个穿花布旗袍的羞涩的资料员了,她穿着肥大的膝盖上打补丁的老布裤,泥迹斑驳的棉袄上拦腰扎一根草绳,大概为了干活儿利索。她的头发剪得很短,用黑色发夹紧别在耳后,脸上被江风吹得起了一层粗糙的皮,脸颊和耳垂红肿发紫,是新起的冻疮。她说话的声调也变了,语速快,节奏短促,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她指挥那些泥瓦匠的行动时,手臂伸出去,凌空一挥,显得异常果断和威猛。
罗家园远远地站着,欣赏了半天杨云的飒爽英姿,走过去笑着说:“杨云,你现在像个女将军。”
杨云回头看到罗家园,一点儿没有惊讶和兴奋,反而喝令他:“你站开!那边在上梁,别砸着了你。”
罗家园一把拉住杨云:“你也要让开,砸了你我更心疼。”
罗家园这一把用的力道大,杨云猝不及防,跌落在他怀里。罗家园惊讶杨云的消瘦,跌落过来时轻得像一片叶子,就好像被风吹得飘过来一样。他揽住她的肩,隔着棉袄,她的肩膀也薄削得让人心疼。
“怎么回事?”罗家园细看她疲惫的脸,问:“农场里的人没让你吃饱?”
杨云回答:“不是你下了命令,要在上冻前完成工期吗?这几天我们吃饭都是站着往嘴里扒拉的。”
罗家园紧抓住她的手:“不行,你跟我回场部,先好好睡一觉,再吃顿饱饭。”
“我的工人呢?”杨云已经摆出拒绝的姿态。
“都一样,休息,吃饭!”罗家园斩钉截铁。
半是强迫,半是哄劝,罗家园把杨云弄到了新建农场的场部,开了招待所的房间,先让她睡觉。杨云实在累了,顺水推舟地享受了丈夫的照顾。她就着他打来的热水,洗了脸,洗了脚,倒上床,头往枕上一沾,瞬间进入梦乡。
罗家园亲自坐镇在场部食堂里忙碌:掏钱买了附近老乡家的一只鸡,又让人往江边渔船上买鱼。食堂里现成有鸡蛋,他一家伙买了二十只。鸡剁开,拿姜葱爆炒。鱼一半红烧,一半煨汤。鸡蛋用酱油卤起来,找两个饭盒装了,留给杨云带回工地,慢慢吃。一切准备妥当,罗家园拿篮子装好,拎着送往招待所。
他轻拍杨云的面颊:“嗨,醒醒,吃了饭再睡。”
杨云一个激凌,猛然坐起,眼睛红红的,迷迷朦朦地看着周围一切。“怎么回事啊?我在哪儿啊?”她说。
罗家园噗地笑了。“傻瓜,睡成个迷糊虫了。”
杨云揉着眼睛:“我一直在做梦,梦见一个小猪崽是个豁嘴子,奶吃进去就流出来,我在想能不能给它做个手术,把豁嘴子缝上。我琢磨来琢磨去……”
罗家园把她按到房间桌子边。“吃饭吃饭,吃饱了再琢磨。”
杨云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鸡。“你不吃吗?”她嘴巴里含了鸡块,说话呜噜不清。
罗家园在她对面坐下,抄起另外一双筷子。
突然之间,杨云下意识地把凳子往后挪了一挪。她感觉极不自在。结婚几年中,她似乎还没有跟罗家园两个人如此亲密地在一起吃过饭。住在县政府宿舍时,他们吃食堂;住在她母亲家里时,饭桌上先是有母亲在,而后有儿子在,总是有一两个旁观者,陪衬人。此刻,那些人统统远去了,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面对面,她不适应,如芒刺在背。
罗家园一门心思地往她碗里夹菜:鸡块挑肉多的部位,鱼肚皮摘去横刺再给她。“多吃!搞建设不能先搞垮自己。”他的命令中含有心疼,虽然用的是威严的口气。
杨云埋了头,默默无语,尽可能负责地把罗家园夹进她碗中的菜肴消灭。
气氛凝重。凝重之中,又有另外一种驱赶不去的温情在他们之间游荡。这是属于夫妻之间、男女同床共枕之后才能够生出的情愫,彼此心照不宣。
杨云吃得很撑,胃里沉甸甸的,这使她越发怠倦,放下饭碗之后,迷迷糊糊又想睡去。
但是罗家园不能同意了。睡过一觉、又吃过一餐饱饭的杨云,脸色恢复了红润,肌肤也像是被那些高蛋白的食物瞬间撑开,变得光洁可人,目光迷朦的眼睛里,有少女的茫然,也有少妇的风情,两者交织在一起,使杨云身上缓释出一些懒洋洋的、热烘烘的、带有某种诱惑性的东西。又因为杨云自己对这一切木然无知,诱惑就变得更有挑战,更加撩人。
罗家园迅速地锁门,拉好窗帘,把杨云裹进被窝,压到身子下面。被窝里带着杨云的体温和体味,舒适得恰到好处,这使得罗家园的热情即刻拉升到高潮,他在几分钟内呻吟出来,完成了他对妻子的爱欲和奉献。
窗外,来自江心的朔风呜呜地吹过江堤,招待所的芦苇屋顶仿佛一排张着眼儿的风笛,发出音乐般高低抑扬的啸叫。风钻过同样是芦苇扎成的门扉,把杨云挂在洗脸架子上的毛巾吹得晃动起来。罗家园在身边睡得香甜自在,可是困倦的杨云反而睡不着了,她大睁着眼睛,看着那条湿毛巾在寒风中一点一点地被冻硬,最后成了摆动起来哐哐作响的鱼干样的东西。
五八年初秋,杨云生下了她的第二个儿子。这一年,县里的医疗条件大为改善,杨云生产时用不着再把接生婆请到家中,她可以住进四壁雪白的妇产科病房,享受来自医院方面的尽心照料。可是令杨云大为吃惊的是,产程来得那么短促,她刚刚感觉到肚皮发紧,甚至医生还没有来得及走进产房,一个七斤多重的小子已经呱然落地。
新生儿粉嫩,娇憨,一边贪婪地扎在杨云怀中吃奶,一边还不忘记扯着嘴角微笑。杨云用手掌抚过他的滑如丝绸的胎发,嗅着他身上甜腻的奶香,母爱在那一刻忽然苏醒过来,她不可抑制地爱上了这个俊美的婴儿。她用指尖轻扫他的眉骨、眼廓、两腮、唇周和耳轮,惊叹造物主何以能把一个小小的孩子打造得如此精致神秘。
罗家园牵着小想农的手来看杨云。杨云正在给婴儿喂奶,奶水汹涌,婴儿来不及吞咽,嘴边漫出一圈白沫。小想农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喉咙里下意识地“咕咚”一响。罗家园笑了,碰碰小想农的手:“去,让你妈妈给你也砸上一口。”
想农的小脸蛋却腾地红了,羞怯地扭过头,躲到了父亲身后。
父亲怜爱地把想农抱起来:“瞧,妈妈喜欢弟弟。那你就归我了,你是我的宝贝。”
罗家园和杨云都没有想到,这句开玩笑的话简直就是一语成谶,从此以后大家的心里有了一个清晰异常的印记:父亲和罗想农是一伙的,母亲和罗卫星心心相印。
五岁的罗想农紧贴着父亲的脸,眼睛却始终瞄住母亲的乳房。他很伤心,因为母亲没有招呼他过去,母亲怀里只搂着弟弟,没有腾出另外一只胳膊把他搂住。他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是个很乖的孩子,会数数,识得出一箩筐的字,能帮外婆扫地打酱油,左邻右舍的长辈们都夸他聪明,为什么母亲看着他的时候总是皱眉头呢?
第二次生育,杨云破天荒地延长了产假,满三个月时才重新去上班。哺乳期间她拒绝出差下乡,理由是孩子要吃奶。她得空就溜出局机关大院往家里跑,只有把孩子抱起来,把胀鼓鼓的奶头塞进孩子嘴巴里,她才会长出一口气,周身都畅快。
罗家园奇怪道:“你怎么回事啊?大跃进的时代,人人都在放卫星,你反而躲到家里当奶妈。”
杨云幸福地端详怀中婴儿:“我不也在放卫星吗?我的儿子就叫罗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