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家人们 黄蓓佳 14855 字 2024-02-18

袁小华先把三轮车交还给猪场办公室,然后带着罗想农找那头刚下崽的“约克夏”。一路上,罗想农看到猪场管理得很到位:猪圈有清洗地面的设备,有自动喂水设备,圈顶甚至还安了电风扇,盛夏时可以防止猪中暑。圈里圈外干干净净,木栅栏被工人洗涮得发白,过道中间还撒了消毒粉之类的东西。猪们看见有人走过去,瞪着小眼睛直愣愣的看,不兴奋,也没有表现出惊吓。

罗想农知道,这个现代化猪场的建立跟母亲有很大的关系,她持之以恒地说服袁清白投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让袁清白下了决心。胖子有一次给罗想农打电话,叫苦不迭道:“你妈妈简直就是我们这儿的慈禧太后,经理和工人都必须听她的,不能听我的。”

罗想农说:“那是你活该,谁让你当初怂恿她过去?”

袁清白哀叹:“老人家太能做主,我在她手下翻不了身。”

袁清白嘴上抱怨,心里一定是憋着笑,因为杨云把他的猪场操持成了全青阳县的样板饲养场,从县委书记到农业局长都轮流过来参观。

“约克夏”母猪跟罗想农想像中的英雄母亲不一样,体型不见得有多庞大,肚皮瘪塌塌的,一长排奶头像钉在肚皮上的钮扣,被小猪们吮得拖挂下来,东倒西歪。它懒洋洋地侧卧,闭目养神,间或把眼皮撩起来看看,瞥见它的儿女们聚在草垫子上呼呼大睡,便又合上眼皮,继续享受它的闲暇。

小猪崽们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皮肤粉红色,小肚子吃得滚圆,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一个挤着一个,睡得模样娇憨,可爱至极。罗想农想要数清楚是不是十八只,无奈它们之间亲密得过份,他刚数几只眼睛就花了。

“这头母猪有个浑名,是奶奶起的,叫‘菜鸟’。”袁小华吃吃地笑。

“为什么?”罗想农也觉好笑。

“头一回,种猪跟它配种的时候,它不知道如何是好,屁股甩来甩去,把人家顶了个跟头。”女孩子大大方方说这个故事,没有什么羞怯之色。

罗想农眼前浮现出母亲的容颜,她老人家当年在猪栏边看那一幕猪场喜剧时,会是怎样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一九五二年九月,杨云成了南通农校兽医班的一年级新生。

农校建在城市的远郊,那地方几乎就是农村,学校的前前后后被农田、树林和河流包围,如果不是大门口白底黑字的校牌,谁也想不到荒郊野外还有一个新中国培养农业人才的所在。据说校址是由原先的兵营改建而成,成排的砖房横平竖直,砖是青砖,瓦是小瓦,因为有了些年代,砖墙风化得呲牙咧嘴,略微用指甲一抠,粉末就会在风中飞扬,迷住人的眼睛。青紫色的瓦楞草在屋顶茂盛地生长,每一棵都有半尺来高,沉甸甸的,让人担心它们的重量会压垮了被蠹虫蛀空的房梁。教室的窗户很小,光线昏暗,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不仅要求字体大,还得使劲蹭手上的粉笔,把字迹弄得粗硕,后排的同学才能看清。

宿舍十六个人一间,未经油漆的原木钉成的床架,上下铺。开学之初还算夏季,床上铺着草席,床顶吊着灰不溜秋的蚊帐,蚊帐因为陈旧,在雨天会散发出一股霉烂的腐味。所有学生的脸盆和竹壳热水瓶都摆在墙角,一字形地排开,每只热水瓶上顶一块折叠好的毛巾,看上去像一排戴着包头的士兵,滑稽中自有一种庄严。

伙食还不错。毕竟是农校,蔬菜是自产的,家禽和家畜是自养的。种菜和养殖的目的都是为了教学实践,可是谁规定了做完实验的猪羊不可以剥皮吃肉呢?所以在农校学生的饭盆里,隔三差五会有荤腥,会有最新鲜的时令蔬菜,偶尔还会有瓜果分发。

现在杨云不穿白底蓝花的旗袍了,因为社会风气有了改变,人们开始虔诚地“崇苏”,时髦的女学生们穿上了漂亮的“布拉吉”,翻一个大大的领子,腰间扎上皮带,不经意地转个身,裙摆飞开,如花朵绽放。来学校前,巧手的母亲给杨云也缝了一条,浅灰的底子,带紫红色几何圆点,领口还缀了一个同色的蝴蝶结。杨云没穿,把裙子压在箱底。换了环境之后她还是个低调行事的人。学校经常要求学生填写“政审表”,似乎那个时代的领导们都有一种“政审癖”。杨云每次拿到表格,看到标有“家庭出身”的这个栏目,心里就有轻微的颤抖,像是忽然间被人推下冰冷的河水,她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河水就把她劈头盖脸地淹没。她穿藏青色列宁装,老蓝布的裤子,裤裆大而肥,膝盖总是鼓着两个包,看上去就像一个人生来是罗圈腿,而且腿短得不成比例。即便这样,有一次在浴室洗澡,发现自己的皮肤比别人都要白皙细嫩之后,杨云连洗澡都要躲着同学,或者第一个冲进去匆匆洗完出来,或者磨蹭到最后一个进门。

拥有财富是罪过。美丽是罪过。独立思考、才情飞扬、卓尔不群统统都是罪过。一个人只有自觉地摒弃罪恶,才能够融入集体,成为其中的一粒灰尘。

学兽医的女生很少,连杨云在内一共三个。本来还有第四个,那位大姐在上过第一堂动物解剖课之后,见到饭桌上的肉食就忍不住狂呕,恨不能把自己的肚子肠子呕出来才算完事,无奈何转去了林学班。

杨云还好,解剖诸如兔子和猫这样的小型动物时,她显得比班上很多男生还要镇定。老师喜欢启用她当助手,翻开兔子耳朵打麻醉针,剪毛,夹止血钳,做完试验后把掏出来的肝肠肚肺塞回腹腔去。她好像天生不忌讳血,不惧怕凝视心脏和血管在裸露处的跳动,在握住那些新鲜的温热的内脏器官时,从来没有发生过填写政审表格时才有的肌肉颤抖。

只有一次,参与了对一头因难产而死的母牛的解剖后,她跑到河边干呕起来。那不是别的,是死牛送来迟了,划开肚皮,内脏已经微微腐烂,浓烈的腥臭如生物炸弹一样炸开,在场者无不面色发白,眉头紧皱。杨云能忍住恶心坚持到最后,已经难能可贵。

杨云于是知道了,大型动物的体味都很浓重,即便是一头活猪,剖开十厘米的刀口后,热腾腾的内脏气味都能把解剖者熏个人仰马翻。她想出了办法锻炼自己:没事到伙房帮厨。她切割成片的猪羊牛肉,翻洗臭烘烘的大肠,滑溜溜的肚肺,血腥气漫溢的心和肝,看着满地污水横流,苍蝇乱飞,仅仅是为了让自己适应日后跟脓血和污秽打交道的环境。

她相信她有一天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兽医:冷静,准确,娴熟,并且有一颗悲悯的爱心。

罗想农从猪场回来,看见家里人已经在准备午饭。菜是罗卫星出门买的,玉儿把它们洗干净了,一古股儿堆在案板上。茄子闪着紫莹莹的宝石般的光。青椒绿得仿佛涂了一层清油。土豆大概从地窖里扒出不久,色泽淡黄,每一个芽眼都隐着一抹浅紫。洋葱撕去表皮之后,雪白的身躯上顶着一个酡红的脑袋,像极了童话里描写的洋葱娃娃。就连盘子里的一把青葱,一大块嫩黄色的鲜姜,都透出饱满和水灵。

罗江腰间扎着杨云留下的带小辣椒图案的围裙,头上很搞笑地戴了一顶报纸折起来的厨师帽,一本正经地就着原料筹划菜谱。

“洋葱炒猪肝。青椒土豆丝。茄子油焖。水池里的鲫鱼,红烧还是煨汤?”他征求罗想农的意见:“你想怎么吃?”

“煨汤吧。奶汤鲫鱼,再来点镇江香醋,味道好极了。”罗想农借用了一句广告词。

“玉儿你看看,家里有没有醋?没有就去买一瓶。”罗江指挥玉儿。

“我去吧。做饭我不行,买东西我会。”罗卫星表现积极。

罗江朝他的伯父挤挤眼睛,开父亲的玩笑:“是不是因为有人该做饭而没有做饭,你不过意啊?”

很显然,罗江指的是苏苏。

罗卫星好脾气地解释:“你得容人家慢慢学。”

罗想农这才发现,家里少了苏苏和罗海。他问他们两个去哪儿了?罗卫星回答说,出门散步,看看乡野风光。

罗江又忍不住发表意见:“就罗海那副打扮,出门不怕吓着邻居?你说农村里谁见过男人一耳朵戴四个耳环的?”

罗卫星依然是笑,神色平和,丝毫不觉得罗海的模样有何不妥。

玉儿来报告,家里有醋,好像是杨云前不久买回来的,放在厨房的储物柜里,还没有开瓶。这样,罗卫星用不着再跑一趟了。他如释重负,找来纸和笔,把凳子拖到门边坐下,用一个方形的塑料茶盘垫着那些纸,要把罗江戴着厨师帽的搞笑模样画下来。

罗想农要求帮厨。分配工作的结果,他切土豆丝和洋葱丝,玉儿到水池里洗鱼,罗江自己对付滑腻腻的猪肝。切菜刀只有一把,归罗江使用,罗想农另外找出一把切西瓜的尖耳刀,在门外台阶上荡了荡刀口,也还算锋利,能用。

“如果我们要留在老家一段时间的话,恐怕得排个值班表,家务事轮流来做。”罗江打量着放在砧板上的紫红色猪肝,考虑从哪儿横切一刀。他的话很实际。

“需要这么久吗?乔麦子姑姑一回来,奶奶的骨灰下葬,事情很快就能结束了。”玉儿从水池边直起腰,甩了甩湿淋淋的手,而后把手凑到鼻子前,皱着眉头闻手上的鱼腥味。才住了两三天,她对乡间的农家小院已经失去新鲜感。

小罗泊蹲在院子里,用小刀起劲地削一块薄木板,弄出一些嗤嗤的令人牙齿发酸的艰涩声响。他的耳朵却灵醒得出奇,玉儿刚发表完意见,他马上扭过头,郑重抗议:“不行,小狗的伤还没好,不能走!”

罗江用手腕碰一碰头上的纸帽子,将那份量过轻的玩意儿扶正,吓唬罗泊:“小狗伤了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总不见得你要在乡下住上一百天?你不上学了?”

罗泊放下小刀,把边缘豁豁疤疤如同狗啃过的木板举起来,眯起一只眼睛,学木匠吊线的模样端详着,很有成就感地宣称:“你瞧,我在做一个夹板,帮助小狗康复。我敢保证,它肯定不需要躺一百天。”

罗想农已经切完了洋葱,眼睛被浓烈的气味熏得泪水横流,连鼻腔也被呛得呼吸不畅,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狼狈得一塌糊涂。罗江看着他,忍不住仰头大笑,结果头上的帽子掉到身后,又被他后退时一不小心踩着,成了一团废纸。

罗卫星啧着嘴:“看看,我还差几笔没画完!”

他把未完成的速写扬起来,给他们看。画上的罗江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气,举重若轻地抓着那把菜刀,好像正在为国家主席的晚宴准备菜肴。他头上的厨师帽画了半截,看起来便不伦不类,仿佛扣着一圈麦当劳餐厅里给小朋友过生日的纸环。

“太有趣了!”玉儿前仰后合地笑。“罗江你知不知道,你就是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你做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罗江仔细看了之后,却不满意地嘀咕:“天哪,完全就是丑化。”

罗想农想起早上的事情,问罗江:“竹林里的照片,你拍了吗?”

院里的罗泊抢着回答:“他拍了几张,不满意,怪我在旁边分了他的神。”

罗想农点头:“的确,艺术创造需要灵感,灵感需要在全神贯注中捕捉。有时候,最好的照片和最差的照片,差别也就是那么一点点。”

罗江放下菜刀,鼓掌:“感谢你对摄影这门艺术的理解!摄影大师亚当斯就曾经说过,风光摄影是对摄影师的最高测试,而且往往也最令人失望。可惜一些本身是艺术家的反而不能理解。”他夸张地朝罗卫星做个鬼脸。“他们总是认为摄影比绘画要简单许多,只要肯吃苦,勤按快门,背个相机到处拍就行。这是艺术歧视。”说到这里,他已经忿忿不平。

罗卫星哼了一声鼻子:“如果一个人整天躺在沙发上喝咖啡看碟片期待灵感,灵感不会自己跳到窗台上向你招手。”

罗江不服:“可是艺术经验需要积累。想当年你二十五岁的时候,一张油画还卖不到一百块钱。”

“那是什么年代?今天是什么年代?”罗卫星用速写铅笔敲着纸边,“现代人的成功年龄,普通要比我们那时候提前十岁!”

罗想农在父子之间做和事佬:“机会属于有备者,如果罗江明白这个意思,成为摄影大师是迟早的事情。”

父子两个都笑,也许觉得“大师”这个词在当下实在夹有太多娱乐的意思。

小罗泊不耐烦听大人们斗嘴,一门心思蹲在院里制作他的夹板。捣鼓一阵后,他忽然拿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木头疙瘩走进堂屋,询问他的伯父:“你能不能用你那把刀把这个削成轮子?”

“是用在哪儿的轮子?”罗想农低头看孩子手上的木疙瘩。

“我想,给小狗做夹板可能意义不大,应该做一辆带轮子的小车,把狗绑上去,它就可以借助轮子走路了。我在报纸上见过。”罗泊边说边比划。

罗想农瞄了一眼手边散发出洋葱气味的尖耳刀。“抱歉,恐怕我做不到。你这块木头太结实了,得上车床才能车成你要的形状。”

罗泊却舍不得放弃自己的设想。“那我找一个现成的轮子。”他说着,以一个三级跳远的姿势蹦出堂屋,开始在院子东西两边的厢房寻找。

罗想农望着他的背影:“小家伙脑瓜子很灵。”他又问罗卫星:“他妈妈真愿意放弃他的抚养权?立过字据了?”

罗卫星情神淡然,新换了一张纸,开始勾勒罗江点火炒菜时的身体线条。

“她跟那个男人又生了,还是双胞胎,一男一女。”他嚓嚓地运笔,不时地用小指的指尖把某一根线条晕开,一边回答罗想农的话。“我无所谓,我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

罗想农无声地叹出一口气。他明白自己兄弟的心思。罗卫星爱着乔麦子。这么多年,画家的行为看似不羁,他的身子在现实的世界里随波逐流,好脾气地把迎向他的女人们一一地接纳过去,抚慰和安置她们,不让任何一个人失望而去。他的灵魂却站在高高的云端,凝视乔麦子的身影,想她,爱她,渴望着有一天能够跟她终成眷属。他的不经意,实际上是因为心里在意,心里有了在意的,别的都无所谓了。

他们兄弟俩殊途同归的悲剧。

应该责怪谁呢?父亲?母亲?还是他们自己?完全说不清楚。罗想农想了这么多年都不清楚。有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眼睛被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片晃得太累,他就离开书桌,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试图让自己从无趣的生活中跳出去,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到旁边,再把这些年的经历想像成一只球,他用一只手慢慢地拨弄球体,看着它旋转,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展开,每一处污渍,每一个痕迹,每一道刻印……可是他发现,经过岁月的滚转,那些曾经清晰的痕迹和刻印都已经漫漶潦草,界限不明,他说不清楚一些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又是如何收场的。

罗泊两只手吃力地抱着一个大纸箱,从厨房旁边的披屋里钻出来,踉踉跄跄地冲到伯父和父亲面前,“咚”地一声把纸箱放下,兴奋至极:“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有好多小人书!《水浒传》,《三国演义》,还有打仗的,《铁道游击队》,《地雷战》,《英雄虎胆》……我靠!”他忍不住说了一句粗口。

罗想农心里咯噔一跳,急忙站起身,奔过去看那个纸箱。与他同时,罗卫星也放下了纸笔和膝上的塑料茶盘,跟着过去。他们都已经猜到,箱子里的小人书是他们小时候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宝贝。出乎意外的是,搬过多次家之后,母亲居然还珍藏在身边。

箱子的上面几层放的都是小人书,掉页的用针线缝起来,撕破的地方贴着透明玻璃纸,还有几本没有了封面,杨云自己用结实的牛皮纸补做了,上面端端正正写上书名,还有文字编写者的名字,绘画者的名字。有一张新补上的封面画了图,是武松打虎,画中的武松横眉倒竖,捏拳头的胳膊在老虎头上拐了个弯儿,老虎呲着野猪一样的獠牙,四条虎腿摆出狗撒尿的姿势。罗卫星拿起来翻了翻,坦白说:“是我画的。”

最下面一层,整齐叠放着纸色焦黄的苏联小说,高尔基的《我的大学》,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普希金的诗集,契诃夫的短篇集……厚厚薄薄,总共有十多本。罗想农把它们拿到手上时,发现纸张已经发软,书脊上有星星点点的黑斑,皱巴巴的书页中嗅得出陈旧腐烂的霉味。他再拿手轻轻一拍,一股年深月久的尘埃升腾起来,呛得他不由得打一个喷嚏。

“得晒一晒。”罗想农对罗泊说。“这是你奶奶的书。奶奶从前喜欢看苏联小说。”

一九五二年的专区农校,课外活动比课堂学习更让师生们有参与热情。先是“三反五反”,学校里揪出一个“贪污公款”的总务主任,他在购买教学用具时,顺便给自己儿子买了一个铁皮的有孙悟空图案的铅笔盒。总务主任被师生批斗,弄得灰溜溜如过街老鼠。他的老婆也在农校任职,当政治课老师,脸皮上抹不开,跳井自杀了。那口井从此被封死,食堂用水要下到河边去挑。而后是白天黑夜开会讨论第一个“五年计划”,人人慷慨激昂,赶英超美似乎就是眼面前的事情。再以后全校师生撒出去,到附近农村走家串户,宣传成立农业初级合作社的好处,宣传“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美景。捎带着,女同学女老师们要给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战士缝鞋垫,做贴身荷包,写火辣辣的慰问信。

运动一个接着一个,轰轰烈烈,热热闹闹。杨云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可是大会小会她不能逃避参加,这是一个人的政治觉悟问题。百无聊赖的开会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消磨时间的办法:看小说。她可以把竖排版的小说书卷成窄窄的一卷,夹在膝盖之间,头埋下去,逐行移动书卷,津津有味地阅读。周围的师生们总是群情激动,没有人在意杨云垂着脑袋干了些什么。

她开始频繁地光顾农校图书馆。每一次的还书借书都令她心跳:拍去衣服上的灰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把母亲缝制的花布书包挂在门口的大铁钉上,然后靠着借书台,在一抽屉数量有限的借书卡片中翻寻自己中意的书目。

图书馆设在校舍的角落里,两间矮趴趴的看上去就要倒塌的屋子,光线昏暗得从早到晚都要开灯。里面的一间屋子放置书架,怕潮湿的空气令书籍霉烂,沿墙角撒了一圈石灰粉,走进去一股呛鼻的碳酸钙的气味。外间是阅览室。十多平米的面积,摆了三排桌子,七八条板凳。有几条板凳掉了榫头,被管理员勉强凑上去,坐时须得分外小心,不能随便移动屁股,更不能将份量压在板凳一端,不然肯定是人仰马翻。杨云怀疑这些破桌子烂板凳都是各个班级淘汰下来,送进图书馆充数的。实在是,去图书馆的师生少之又少,生活中有太多激动人心的大事要做,人们没有闲暇和耐心顾及精神需要,偶尔光顾,是查阅有关的专业书籍,用于教学或是对付作业。

管理员是个年老的女人,姓金,是旧社会留用人员,神情总是怯怯,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她长得娇小,白皙,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漂亮过,如今却是眼窝深陷,嘴角瘪缩,一条腿还有风湿,走路带着蹒跚。杨云注意到,她站在借书台前整理那些翻乱的卡片时,每听到门响,有借书人进来,她会下意识地一哆嗦,眼神如惊慌的鸟儿飞过,待看清来人后,才复归安静。

杨云常来,但是她们之间很少说话。慢慢地,金老师开始喜欢这个沉默的爱看书的女孩。喜欢的表现之一,就是允许杨云进到里屋藏书间,直接从书架上寻找她想看的书。

书架上的文学书只占据两格,在顶端部位,必须踮了脚尖,才能从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书脊上烫金剥落的书名。可供挑选的书籍实在有限。《高老头》。《牛氓》。《约翰.克利斯朵夫》。《泰戈尔诗集》。鲁迅、茅盾、巴金的作品。苏联小说。苏联小说的数量略多一点,占两格中的一格,作品相对通俗,情节激动人心,有那个时代催人奋进的力量。肖洛霍夫的《被开垦的处女地》,西蒙诺夫的《日日夜夜》,特瓦尔多夫斯基的《一个集体农庄主席的日记》,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中的壮美,亢奋,昂扬和激情,吻合了建国初期年轻人心中所期望的东西。杨云开始为这些小说着迷。她一口气读了好多本。人的阅读口味其实是后天养成,当你习惯了一种类型,顺着这种类型的思路和笔法往前行走,心里就觉得满足,涌起淋漓酣畅的快感。

杨云有时候想,也许生活真是一条波澜壮阔的河,如果仅仅坐在河岸,任凭潮起潮落,心里没有一点搏击河水的念头,是不是就像作家说的那样:有一天回首往事时,会感觉青春白白度过?

紧接着她又想,出身在这样糟糕的家庭,谁乐意理会你?你是一个被抛弃被敌视的人,你代表的是剥削阶级,专制对象,局里肯把你送来深造,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不老老实实在一边待着,还想如何?

她读着那些激情勃发的小说,时而兴奋,时而迷茫,内心里涌动着千万暗流,外表上依然矜持冷漠。

有一天她开始注意到,在所有她借阅过的小说的底页上,那个放置借书卡的小纸袋子里,都留有一个人的名字:乔六月。

如果是一个大庭广众中常见的名字,她可能不会在意。可是这个名字不一样,这个名字中有色彩,有场景,有芳香的阳光气味,有文学作品中才有的诗情和浪漫。这个名字给人太多的想像空间,它本身就是一篇小说,一幕戏剧,一长串关于夏日田野金黄色麦浪的梦幻。

“这个借书的人,是男生女生?”她去借书台登记卡片时,指着那上面留存的名字。

金老师戴上玳瑁框的老花镜,仔细看了卡片上的签名。“哦,他不是学生,是老师,农学班,研究水稻育种的。”她爱惜地抚一抚卡片折起的角。

育种学。就是说,研究农作物的种子如何下地,如何发芽,如何在阳光中伸展出两片嫩嫩的初叶。这是学兽医的杨云对于“育种”这门学问的理解。

农校的一切遵循苏联模式,要大干快上,要多快好省,要速成社会主义建设人才。杨云这个班的学生,进校两个月后就开始学习给牲口做绝育手术。

先从猪身上下手。本地人管这个叫“劁猪”。猪是本地饲养最多的牲畜,凡有农家,无不养猪。小猪在成年之前必须做这样一个小小的手术,之后长势才快,出肉才多。老师告诫学生说,这是一个兽医最基本的看家活儿,劁猪手艺好,农民才承认你有本事,牲口再生其它毛病,才肯请你诊视。

劁猪要分公猪和母猪,两者技术含量不一样,收费也差着很多。劁公猪相对容易,它们的睾丸长在尾巴下面,拿酒精擦擦,右手一刀划下去,左手跟着把两只沾有血丝的白色椭圆形球体挤出来,就算完事。伤口都不用缝,涂点碘酒紫汞什么的,一拍小猪屁股,它就嚎叫一声窜出去,该吃吃,该喝喝。

劁母猪难一点,要真正地动手术。在小母猪的腰部找到卵巢所在处,拿手术刀割出寸长的刀口,伸进食指,从里面抠出一截小肠似的玩意儿,割掉,再缝合伤口。刀口的长短有技巧,一开始怕找不着卵巢,刀口会割得很长,这就对日后愈合有伤害。还有人探进手指后却摸不着要寻找的东西,在伤口里抠啊抠的,小母猪疼得嗷嗷叫,令围观者很不屑,自己的信心也受打击。

农校自己办有养猪场,用作学生的实验基地,学劁猪用不着出校门。老师逮住一公一母两只小猪做了示范,接下来就是学生们轮番上阵。一个男生先动手。他满心以为自己能做好,结果下手狠了,也或许是对手术刀的锋利程度估计轻了,一刀下去,刀尖深深刺进小公猪的皮肉,猪仔腾地挣脱开,没命地惨叫,一路逃窜,一路鲜血滴嗒,惨状令大家心惊肉跳。倒霉的男生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术刀扔出去一丈多远,一张脸白得没了人色。老师吆喝大家帮忙逮住小猪,按在地上止血缝伤口,才算没有造成死亡事故。排在花名册第二位的女生见此情景,大受刺激,还没有接近她的实验品,手已经抖得拿不住刀子。只好换人,换上花名册上的第三位,杨云。杨云心里也害怕,可是她知道害怕没用,要学成兽医,这一关死活得过。还好,她那一刀划得还算准确。再往下,挤出两个白色球体时费了点周折,因为力度不好掌握,又不敢过份挤捏,滑来滑去耽误了一会儿。总的说来,手术能称做成功。

“好,就像她这样,胆大心细。”老师点头称许。

当晚,劁猪手术没有过关的同学留在教室自习,各人拿着自制的仿真道具在手里捏来捏去,锻炼手感,比划着应该下刀的地方。杨云一身轻松散步到图书馆,还书借书。

她借了一本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她对这个不像书名的书名感到好奇,想看看作者到底在书中写了什么。

填写借书卡时,屋门又被推开,进来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两个扣子已经掉落,因而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紫红色卫生衣。下面的裤口卷着边,沿着卷边有一圈结了壳的泥巴,这大概也是他的裤边卷起来就放不下去的原因。他的鞋子上也是泥迹斑驳,基本上分不出鞋底和鞋面的界限。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特别的气味,杨云辨别了一下,应该是那种新鲜的泥土和青草,还有粮食,农用肥料,铁制用品混合杂陈的气味。

金老师对他颔首微笑。他们看上去很熟,相互间的气氛随意。

杨云把填妥的卡片交给金老师,又侧身让开借书台,好让新来的人办事。

“啊,你选了这本。”金老师从老花镜的上方瞄一瞄她。“这本书说教性强,不容易读得下去。严格地说,车尔尼雪夫斯基是个文学理论家,不是小说家。”

“真的啊。”杨云犹豫,“要不我换一本?理论书我读不懂。”

刚进门的男人插话:“既然借了,就读一读。这本书在沙皇时代的俄国,地位相当于鲁迅先生当年的《狂人日记》。”

金老师仍旧是微微地笑,神色很欣赏:“乔老师,亏你想到这么比。”

乔老师?乔六月?杨云想,这个人就是在借书卡片上留下名字的乔六月?

怪不得他身上有泥土和青草的味。好闻的田野味。被阳光晒热的麦田的味。

乔六月借的是一本专业书,孟德尔的《遗传学》。金老师事先已经给他找出来,就放在借书台下面。书是很厚的一大本,而且很新,侧边齐齐的,没有太多被翻过的手印。他低头填了借书卡,把卡片交给金老师,说:“这回要借久一点。”

“你慢慢看。”金老师回答他。

他夹了书,转身出门。田野的气味随即消失,阅览室恢复了往常的沉闷。

杨云只愣了几秒钟,忽然小跑几步跟出门。

“乔老师,”她指指他手里的书,“你怎么看这个?听我们老师讲,孟德尔的遗传学说是资产阶级伪科学,它跟米丘林的生物学说是背道而驰的。”

她说得急切,而且明显传达出一种担忧。在农校,米丘林是至高无上的权威,楷模,所有师生仰望的榜样,每个人都必须把米丘林学说奉为神明,离经叛道是非常危险的事。

乔六月转身,惊讶地看她。图书馆门口的路灯恰好罩住了他的身体,他的眼睛和鼻腔下方有小小的阴影,下巴显得瘦削,瘦而有力,像耕地的犁头。

“你叫什么?哪个班的?”他问得不动声色。

“兽医班,杨云。”她说。

“回去吧,读完《怎么办》,告诉我你有什么看法。”他用下巴点了点杨云手里的书。

“那我该到哪儿找你?”杨云认真了。

“学校试验田。白天我只要不上课,都会在那儿。”乔六月笑了笑,把刚借到的书举起来,对杨云扬一扬,走开。

杨云这才想起,乔六月根本没有回应她的担忧。他避而不答,是觉得关于米丘林的学说之争不值一谈吗?

农校的试验田是这一带乡村中伺弄得最好的庄稼地,一年四季,地里的稻穗沉得打脚,麦芒硬得扎人,玉米棒子比成年人的小臂还长,棉花能收到二百斤出头。据说去年菜地里长出一只南瓜,两个学生抬进食堂过称,五十斤的秤砣愣是没有压住,秤杆啪地翘上去,差点把其中一个学生的眼睛捅瞎。附近的农民没事就喜欢来看农校的试验田,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老鸦般地在田埂上蹲着,呼噜呼噜地抽着水烟,看满眼的绿色,琢磨农校的人如何下种,如何施肥,如何掐花打枝。他们不服气地说:“娘的个头!我们给地里喂大粪,人家喂白面粉!”

其实喂的是日本尿素。乡下人没有见识过,以为土地跟人一样,抽了白粉就长精神,发了疯地高产,把秤杆压得翘上天。

杨云在一个紫红色的傍晚走到试验田。那一刻,夕阳正在沉沉西落,紫色和粉蓝色的暮霭在半个天空流转,金灿灿的斜晖穿过条状的云层漫射到大地,沿田边笔直延伸的那一排杨树成了小孩子创作的蜡笔画,五颜六色绚丽得不成章法。田野上倏忽掠过一只燕子,倏忽又掠过几只蝙蝠,连长着双层翅膀的大眼睛蜻蜓也赶过来凑热闹,一群一群低低地盘旋,好像遥曳在半空里的微型滑翔机。

乔六月仍然穿着那套灰布中山装,裤脚管一直挽到小腿弯,在稻地的田埂上缓慢游走。他真是走得很慢:腰弯下来,脑袋侧勾,不错眼珠地盯着田里正在扬花灌浆的稻穗。他的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半尺长短的剪刀,中山装的两只大口袋里还鼓鼓囊囊塞着好些东西。他不断地在田埂上停住,有时候走下田埂挤进稻地,低身细看某一株穗子,将它握在手中,跟前后左右的稻穗比较,决定取舍。在这个过程中,他非常专注,又显得犹豫不决,左右看看,再退后看看,还眯起一只眼睛,木匠吊线一样地看。在稻田里数以万计的长势相同的稻穗中,他想要找出一株超凡脱俗的群体优胜者,不是容易的事情。

杨云迎着夕照扬手召唤:“乔老师!”

乔六月抬头看见她,做个手势,要她稍等一等。他勾着身子在选中的稻穗上忙碌,动用了剪刀,好像是整穗什么的。他动作轻柔,从容不迫,一丝不苟,远远看去,凝神到连呼吸都屏住了一样。用完剪刀后,他随手放进裤兜,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个小纸袋,吹开,小心翼翼地套在修剪过的那株稻穗上,再掏一枚回形针别住袋口,最后掏出拴了细绳的小纸片,用铅笔头匆匆写几个字,挂上稻株。

做完这一切,他直腰,把身子用劲往后仰了仰,用劲呼吸,再走回田埂。踏上田埂之后,他最后回望稻田里凭空兀立的纸袋,搓搓手,神情满意。

乔六月沿着田埂轻轻松松往大路边走过来时,杨云却一直心惊胆战地盯住他裤兜里鼓出来的那把剪刀。她担心刀尖会不留神刺伤他的哪儿。如果不小心在田埂上绊上一跤,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杨云自己笑起来,觉得这种担心实在莫名其妙。

“我读完那本书了。”她把两手插进土布缝制的裤袋,脚尖原地转两个半圈,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活泼。

“哪本书?哦,《怎么办》。你还真当是老师布置作业啊?”乔六月笑。

“我啃了三个夜自修!”她夸张。

“有收获?”

“世界上有没有洛普霍夫那样的人?如果大家真能分享面包,分享爱情,是不是理想中的共产主义?”她仰望乔六月,目光闪亮。

乔六月轻笑一声:“我打赌你没有谈过恋爱。”

杨云大胆回击:“我也打赌你。”

“我不会中招,幻想世界上有爱情乌托邦。我让你读这本书,不过是希望你了解俄国革命党人的初期理想。说实在话,如果革命从狂热开始,我们很难想像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就比如一个人总在发烧,体能会迅速消耗,本来可以活八十岁的寿命,四十岁或者三十岁就完了。”

“可我还是觉得洛普霍夫令人崇敬。他能够假装自杀去成全韦拉的爱情,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乔六月谈的是“革命”,而杨云的思路始终是在“爱情”这两个字上打转。她已经二十一岁,爱情已经在身体中关得太久,只等着有一天喷薄释放。奇怪的是,在那个革命热情如山洪爆发的年代里,她爱上的乔六月,却出语惊人地把革命比喻成发烧。

午饭后,罗江和玉儿关在房间里吵了一架。他们讲话的声音很大,罗江一改平日的斯文,变得蛮不讲理,气势逼人,一句跟着一句,让玉儿几乎没有回应余地。玉儿只好哭,先是小声,后来就不管不顾了,有点女孩子耍赖的意思了。

罗卫星没有出面干涉,也不知道他在东头房间听见了没有。罗想农觉得弟弟这一家人的关系有点怪,他们像是搭伙生活的陌生人,彼此之间互不勾连,不过问对方的事,也不关心对方的情感状态。如此松散的结果,就是各自的生活能力超强,从老大罗江到小儿子罗泊,习惯了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做父亲的只需要操心他本人的爱情,不必为儿子们担忧。

罗想农却生怕在这个院子里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搅扰了合家团聚的气氛。他很想走拢去听一耳朵,判断恋人间争吵的严重程度。转而想想,作为伯父的身份,他这样走过去,有点自作多情的意思,只好跟着罗卫星装聋作哑。

片刻,门打开,两个年轻人都气冲冲地走出来。玉儿走在前面,背着一个红黑两色的双肩背的包,墨镜遮盖住有可能哭红的眼睛,脚步急促,几乎是夺门而出的样子。

“你走了,就再不要来见我了!”罗江在她身后咬牙切齿。

“不见就不见,稀罕啊?”玉儿头也不回。

罗想农赶上前:“玉儿!”

玉儿忿忿:“我已经跟罗江恩断情绝了。”说完小跑着奔出院门,上了大路。

罗想农惊愕地问罗江:“她去哪儿?”

“她说要回南京,她那个经纪人找她接一单活儿。哼,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那小子,有机会就要勾一勾她。”

“那么,你就这样把她放走了?”

罗江耸耸肩,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天,她就要回来。她跟那个人混不长。”

罗想农目瞪口呆。他想,不是罗江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这世上的事情真是疯狂,关于爱情关于责任关于婚姻,能够如此混乱。

罗江很快把玉儿扔到脑后,嘴里哼起一段旋律轻快的舞曲,收拾出一个摄影包,出门寻找风景。

坐在门槛上专心看小人书的罗泊忽然抬头,一本正经劝他的伯父:“你不能跟他们急,他们平常就这样!”

“是怎样?”

“就这样呗,今天好明天吵。不吵不闹不成夫妻,书上都这么说过。”

罗想农差点儿喷笑,他想这小东西处变不惊,将来倒是个做大事的材料。

下午袁小华又过来了,信守诺言,来给他们做大肉圆。她并且带来了一个半新不旧的绞肉机,用蓝白两色的塑料编织袋拎着。

“你别动手!”她吩咐罗想农,“坐一边看着吧,省得碍手碍脚。”

她把绞肉机安置在案板上,返身去厨房,从冰箱里取了大块的肉,放在水池里冲洗。肉冰凉,她的手指头冰得受不了,举起来在嘴边哈气。然后她要求罗想农拎两瓶开水过来,兑进水盆里,把猪肉泡进去。泡到表层化了冻,她开始清洗猪肉的肥瘦两个部位,重点对付猪皮,拿刀子嗤嗤地刮去油垢,还觑着眼睛看有没有遗留的猪毛。水盆里换过两回热水之后,猪肉里的残血漂尽,颜色开始发白,看上去新鲜洁净。

“你这孩子做事利索。”罗想农夸赞她。

“我是跟杨云奶奶学的。她做事,我喜欢在旁边看着。你知道吗,看一个利索的人做事,就跟看电影看戏一样,让人着迷,因为动作中有韵律,韵律就是美。”

“你常过来看她?”

袁小华笑起来:“我考师范的那半年,就住在你们家里复习。我自己家太乱,我爸的那帮狐群狗党成天聚在我家里打麻将,吵死了。”她朝罗想农住的那间厢房努努嘴:“我住你那间屋。那屋里有只老鼠,成精了,天天蹲在屋梁上看我写作业,我赶它走,它不怕人,赖着。它现在还出来吗?”

“不知道。我没有见过。”罗想农坦白。

袁小华叹口气:“奶奶不在了,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在案板上分解猪肉:先把猪皮割开,放在一边,再剔去猪骨,然后把肥肉和瘦肉分离,瘦肉切成小块,上绞肉机绞成肉糜,肥肉一刀一刀切成肉丁。

“肥肉不能绞,一绞就会变成死肉,做出来的肉圆口感不嫩,跟街上卖的盒饭肉圆没有区别。”她的神情中充满对自己厨艺的自信。

“你觉得……”罗想农试探着问她,“你杨云奶奶在这里生活得快乐吗?”

袁小华停止摇动绞肉机,警惕地抬了眼睛:“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罗想农考虑着措词,“你跟奶奶一起生活的时候,她有没有抱怨过什么,比如对我,或者罗卫星?再或者,她对我父亲……”

袁小华“嗤”地一声笑出来,透出一种不屑:“你们自己家的事,还找我探听。”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罗想农辩解。

“你们这代人就是这样,虚伪,有问题憋在心里,在旁边绕着圈儿使劲。累不累啊?”她不高兴再说了,重新摇动那个墨绿色的把手。淡红色的肉糜成一个圆柱状地挤出来,一截一截地跌落到瓷盆中,依旧保持着破碎的圆柱形。

罗想农暗自苦笑。他本想从袁小华口中打听出母亲遗愿里的秘密,看来是不可能了。小姑娘不会清楚母亲为什么要求跟父亲分葬,母亲不可能告诉她这些。

杨云从来就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