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怎么了?
没事,我需要。
女人。
别说了,知道。
他在开矿被封和读研之间有过一年空白的岁月,他研究生毕业后五年,没有人更详细地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业的?又是几年空白的岁月。空白就是没有过吗?不,只是更隐讳更神秘的被悬挂起来的时间。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嗜血的虫子,拼了命地往那个最深最阴暗的角落里钻。因为那里有血腥的气味?她不寒而栗。嗜血?嗜情人的血?
彭鹃给了她一串电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向这些曾经在一个校园里待过的女人打听同一个男人,她找什么理由打听他?终于她还是在一个深夜拨通了其中一个的电话。江子浩?认识,长得很帅,长跑很好,特别会赚钱……她的反应让韩光觉得惊奇,这么多年,这个女人居然这么清晰地记着一个男人。她却索然无味地挂了电话。这不是她想要的,他也没有这么简单。如果他足够简单,他们早已经可以做人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情侣了。她每天晚上打那些电话,一个一个打,不知疲倦,或者是不敢疲倦。有冷淡的,有热情的,每天晚上絮絮叨叨一个男人的影子。她突然鄙视这群女人,包括她自己。那个晚上,她拨通那个电话后,电话里的女人突然问她,你是他什么人?
……女朋友。
想知道他的什么?
全部。
全部?
不后悔?
不后悔。
把邮箱给我,电话里我说不清。
她发着抖带着哽咽一般的兴奋告诉了她她的邮箱。第二天她打开邮箱的时候突然问自己,还看吗?看。即使战死沙场,最起码要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这是底线。邮件很简单,说,她是一个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所以才愿意把这些告诉她。亲密?她看着这个暧昧的词语。他的女人之一?那又为什么几年后把他出卖?是谁欠了谁?邮件里只告诉她,他开矿被封,欠下几十万的外债之后,他曾被人包养一年。他把自己卖了一年,得了很大一笔钱,然后还了债,就去考研究生了。这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他学什么都能在短时间内学会,因为他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太专心了。
她坐在电脑前,看着这封邮件,手里还转着一支笔。她微微笑了,无比平静地一个人笑着。被她猜中了。她固执地相信他一定有一段这样的经历,现在,有人告诉她,确实有。那又怎么样?她突然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无聊。她已经叮到骨髓里那一点血腥了,她该满意了吧。她究竟想怎样?她这才知道,原来血肉相连,就是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发生了多少,却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因为,没有什么不可以发生。他贫穷,他欠债,他的女人跑了,他是死了一次又一次的男人。所以,她没有理由扔下这个九死一生的男人。她把他扔下,还有谁会去收留这个男人?
她挑战完自己开始轻松了,正常了。她飞快地整理已经凌乱了的思路,她知道他现在的落魄是因为他正常了,起码他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她想,只要愿意,他迟早会找到工作的。以他前半生的所有经历找任何一份工作都绰绰有余。然而,与此同时,她惊恐地发现,他在变。他再一次经济上从容起来,再一次像传说中一样出手阔绰。窘迫的影子像一道水波一样在他身上愈合得无影无踪了。她越来越害怕,因为他并没有找到什么工作的迹象。她想对他说,可是她怎么开口,又怎么能让他知道她知道他过去的一切?
一段时间之后,彭鹃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我和你说点事情吧。
你说吧。
见面谈吧。
好。
首医校园里的咖啡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彭鹃先开口了,其实我不是想故意打听江子浩,我虽然对他有点好奇但不至于专门去打听他。我是有一天去我老公局里等他的时候,出于无聊翻了一本以前案件的笔录宗卷。你知道看那些案件时很有意思。全是诈骗案。翻了十几页我才发现,这本笔录里好几个被骗的女人描述的其实是一个男人。一篇一篇零碎地看是感觉不到的,但连起来看就感觉到了,就像咱们小时候玩的小人书,飞快地翻就成了电影。看完之后,我想了很长时间,决定把这些给你看,我想你需要看。当然你放心,这件事我只和你一个人说,甚至没告诉我老公。至于看完后那就是你的事情。你看这些复印的资料:
张小雅,三十六岁,北京某外企经理,离异六年。
我和他是通过婚介所认识的,他登记的名字是江河,个子很高很瘦,皮肤很白,长得非常帅,让人看了就不容易忘掉。河北口音。三十五岁,研究生学历,经商,在北京和上海都有产业。想找一位知书达理,素质较高的知识女性为伴。我觉得我比较符合他的要求,我们就互留了电话。一周后见面吃饭。他素质很高,很会体贴人,很温存。他的证件我也看了,没什么问题。
你怎么知道没什么问题?
我看不出什么问题。要是看出来我就不会和他交往了。我喜欢像他这样会照顾女人又有事业的男人。我们的交往很快就深入了。
深入是指什么?
都是成年人,不需要这样问吧。一个月之后,他说要去广州出差,临走前一晚,我们在一起吃了晚饭。第二天他就走了。两天后他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口气很急,他说,小雅,我被广州警方扣留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两年前借给一个朋友一百万元,没想到朋友做走私被抓,他也被牵扯进去了。他必须交五万元的保释金。我拿了钱去了广州,在警察局附近见到他,给了他钱。
后来呢?
回来就打不通他的电话了。我才知道,我被骗了。
韩光一页一页往后翻,他给自己换了很多名字,江海,江波,江林,江翰,江辰。他忠诚地说自己姓江。只姓江。
她又看了看笔录的日期,都是近三年内的。五年前,他协和医科大的研究生毕业,放弃协和医院,没有去做医生。
然后,去企业做高管。
然后,专业诈骗。
因为喜欢他的女人太多了。他不伸手就钓到了很多鱼。
彭鹃小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我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别说了,我知道。
她硬硬地打断她,付了两杯咖啡钱,说,走。
该来的都来吧,还有什么没有来?快来吧,一次性都来吧。还有什么?韩光数着一路上落在地上的银杏叶,已经是秋天了,银杏叶怎么黄成这样?黄成这样?
她终于知道那吻是怎么来的了。在女人堆里千锤百炼出来的。像鱼一样精致的吻。
<h4>情人的头颅将满是鲜血</h4>
谜底到来的时候,他们走在路上。读长长的信,路两旁落叶纷飞……
那个晚上,她一个人捧着一只杯子,在黑暗中坐着,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她像看着一组黑白照片一样,一点一点地看着他。看着一个瘦小的小男孩在乡村的路上卖鸡蛋换钱;在铁厂里在高温的铁炉前翻砂;在工地上的烈日下搬砖扛水泥;在饭店里洗堆成山的碟子。一个瘦弱的男生一个人在大学校园的食堂里悄悄吃剩饭;东奔西跑到医院卖药;一个人粉刷大食堂。一个年轻的男人拿出所有的钱去开矿,他在赌博;结果输了,欠债;什么都没有,几天吃不到饭,走投无路。漂泊,在各个城市间漂泊,没有归途,没有温暖。至今没有人收留他。
没钱吃饭时,每天以凉水冲饥。曾在宿舍里感冒得昏睡三天三夜,没有和任何人说,也没有吃任何药,直到自己痊愈。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流着泪,一直流下去。
所有属于你的过去都是和我没有关系的,因为我要的只是你对我的那点真。我要的是多么少,我是多么的算不上贪婪。
我们都受了太多的苦,无论怎样,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你究竟是什么,我都不可能放弃你。因为在这个城市里,真正让我觉得相依为命的却是你。苦难让我从骨子里接受了你。
永远不会对你说的话。
——韩光
其实最早最早,你是我停手之后找的第一个女人。我厌倦了,所有的事情我在三十岁以前就经历完了。所以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想找一个不太漂亮也不太有钱的女人开始过最正常的人间生活。于是我找到了你。其实我对你并不是完全没有企图的,我是个终生会颠沛流离的男人,所以我需要找个很安静很安稳的女人,不仅仅是安静,还要有安稳的工作,这样我才能借助到她的一点点安宁,生活下去。其实,这就是企图。我和女人打交道太多了,你想什么我是一望而知的,你自以为是的那些聪明都太稚拙了。你这么多年想找的一点就是,没有企图的一个男人。于是,我满足你。认识你后我真的开始找工作,开始去改变我已经习惯了的生活方式。如果不是你突然把三千块钱放在我的面前,我也许真的会去找一份正常的工作,和你正常地生活,结婚。你是让我这么多年来有了结婚打算的女人。所以在你面前我必须是个男人。你在可怜我,你在替我的窘迫解围。更重要的是,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不是与我同甘,而是共苦的女人。我远比你敏感,因为很多年里我都是看着别人的眼色长大的。别人对我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我都知道。所以,我决定,再干一次,为你,就一次,一次之后我就收手。一个男人一无所有的时候怎么能向一个女人去求婚?这一切我不希望你知道。
——江子浩
他找一个女人太容易了,所以当三年前他在的那家企业突然倒闭,他几个月找不到合适工作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女人这条道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失业,他学的是医学,却早已抛弃了医学,他手里没有了实在的东西。他的社会角色变得尴尬而什么都不像。更重要的是,他不再年轻,他没有了当年能吃下一切苦的资本。他已经不能忍受从头开始,不能忍受太低的薪水,不能忍受窘迫的生活。他前半生窘迫得够够的。
找他的女人太多了。太多有钱的女人为了和他在一起,拼命给他钱,于是他知道这是最适合他的挣钱方法。一张脸把他变成了这样。直到面目全非。
他找的这最后一个目标是餐饮连锁的董事长,一个叫刘文静的女人。四十二岁,未婚,身价过亿,超乎寻常的肥胖,开一辆红色奔驰。他太熟悉这套认识女人的程序了,他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就把她钓到手了。他们开始约会,在最豪华的餐厅吃烛光晚餐,然后她要求他抱她,吻她。她不要求做爱,只要求拥抱,接吻。他知道是为什么,她还在试图寻找最后一个属于感情的通道,可以拥抱,可以接吻,却不可以做爱。一瞬间他甚至对她有了一丝恻隐之心,可是他不能心软,否则这么多年他根本就过不下去。他早该死过很多回。早该万劫不复。于是他抱她,抱着这痴肥的女人,吻她,带着恶心吻她。
一个月后。又是一个月。一个月是他开始准备脱手的时间。不多不少的一个月。他厌恶时间太长。随便一个理由他问她借钱,因为他在她面前太自信了,数目开得狠了点。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并且马上兑现。钱到手了,他该消失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仍然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再一次拥抱她,程式化的空洞的拥抱。其实她要的只不过是拥抱。这样她可以把这假想成是爱。她说,吻吻我。他吻她。他的吻停留在她松懈的皮肤上,粗大的毛孔上。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是酸的。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眼泪。他临出门,她又塞给他钱,她现在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她想以此换取他来她身边,再来一次,一次,哪怕就一次。厚厚的钱放在他手中,他突然不想要。她却流泪了,你拿走吧,下次我还会给你,给你更多。求求你了,拿走吧。我今晚等你,今晚来,好吗?每天晚上我都是失眠,很多年失眠,我的内分泌已经完全紊乱了,所以我胖成这样。每一个男人都嫌弃我的胖,都是为我的钱。可是你没有,来陪我好吗?再抱抱我,在你身边我能睡得着,真的,不骗你。我求你了。
出来了,走在街上,身上仍是这个胖女人身上的气息和眼泪,挥之不去。他慢慢地往前走,像头晕,像中了暑。就像不知道该去哪里。
黄昏,他走到了韩光楼下的时候,犹豫地站住了。站了几秒钟后,他果断地取出电话,把里面那张手机卡扔到了楼外的垃圾箱里。他每次从一个女人身边消失都是这样,消失得彻彻底底。除了韩光。他在深夜想起那痴肥的女人,想,她今晚等不到他,会失眠吗?
第二天,他,不,是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一条新闻。一条今天凌晨发生的新闻:餐饮集团老总刘文静于今天凌晨四点从十二层高楼跳下身亡,警方疑是自杀,案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我求你了,今晚你一定要来,我等你,你一定要来。我会给你更多钱,只要你能在今晚陪我,抱抱我。
这个秋天,情人的头颅将满是鲜血。
警察赶到现场,进了刘文静一个人住的公寓,翻找了她留下的所有线索。桌上有封信,没有收信人。
我是这样地留恋你的拥抱,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温暖和安全。我想,我喜欢你胜过喜欢我的生命。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可以把一切给你。这么多年我只有钱,没有爱,没有怀抱。我以前找过的男人把我当成一堆钱。他们敷衍着我,不愿吻我。只有你吻了我,你让我觉得我真的还是个女人。我在等你,一分一秒地等你来。现在是深夜十二点了,我还在等你,你关机了,但我相信你会来。我知道你和他们都是不一样的,你的怀抱你的吻都是有温度的。我是这么爱你。
…………
夜好长啊,现在是四点了。天空开始发亮。我等不到你了。原谅我。我忽然很累,我想走了,其实,很多年前我就想走了。
警察根据这封信开始调查最近和刘文静密切接触者,然后他们把这个别人提供的男人外貌与从前的一系列诈骗案中的那个男人一联系,断定,这是同一个男人。他最明显的外形特点就是,长得太漂亮了。
一个月后的晚上,江子浩问韩光,你愿意去爱一个犯过罪的人吗?她看着他,说,愿意。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是适合我的一个人。他看着她,突然明白她早已知道一切。他抱着她,想流泪。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有人在敲门。他们默默对视。开了门,是警察。江子浩临出门前回过头,用罂粟一样的笑容看着韩光,说了一句,今晚一个人睡,不许害怕,不许哭。
谜底到来的时候,他们走在路上。读长长的信,路两旁落叶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