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中笑,你怕了?
我看不到那点笑,我是听出来的,或者说,是摸到的。她在笑我。
最后我真的开车把她送回去了,因为我无端地觉得不能把这个女人一个人放到大街上,人群里。那让我觉得可怖。我要把她装回瓶子里。
她居然住在吉祥街上。车开进吉祥街的一瞬间,我的心就沉到底了,到了底反而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就像一个犯人进了刑场,知道大不过也这样了,反而从容了。
她在一间临街的屋子前下了车,进去前问我要不要也进去坐坐。我几乎是落荒而逃。我必须承认我很狼狈很狼狈。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疑心自己有没有得性病。我从来没有过嫖娼的经历,现在,我和一个妓女做了爱,还是白做,不付钱的,就像是我欠了她一次嫖娼的钱,这让我感到巨大的恐惧和羞耻。
可是我必须承认从此以后我再不能忘记她,她几乎是时时刻刻在我眼前出现。我开始对女病人有了过敏的情况,我在办公室里等着下一个女病人的时候会无端地紧张,我担心着却又奇异地盼望,出现在门口的是她。她会倚着门框站在那里,朝我斜斜瞥来一眼,那样一种充满舞台感的目光,竟长在一个妓女身上。一个妓女的目光应该是充满了荤腥的肉感,可她却像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舞台上给自己演戏,形影相吊。
可她再没有来过。她让自己彻底地消失了。大约过了两个月的一个黄昏,又是一个黄昏,黄昏有一种奇怪的磁场,就像满月的夜晚一样,会让人在一瞬间被往事汹涌淹没,真的。我突然决定,去看看她。去看看这个自称娼妓的女人。那个想法一旦有了却任是什么都拦不住了,别的一切像潮水一样哗哗向后退去,只留下了这个清晰无比的想法。去找她。
我没有太费力就找到了她住的那间屋子,这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难道上次我已经暗暗记下了这道门?像动物一样留下身上的气味,为了下次再寻来?但是在我第一眼看到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就开始感到不安了。我觉得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我突然想到我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黄昏决定来看她,我被一种奇怪的磁场吸引着来到了这里,原来却不是没有理由的。真的,人与人之间确实是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在相互召唤着的,在那种召唤下,你就是隔了半个地球都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在呼唤你。
那不是血液,却比血液更可怕。
她的门从里面关着,那说明她在里面。我过去敲门,边敲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原来我那么爱惜自己,像一只鸟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羽毛。她在玻璃门后面出现了。从里面看了看我却没有开门。她隔着那扇玻璃对我说,我生病了。屋子里没有开灯,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在玻璃上看到她的嘴唇像鱼一样一张一合。鲜艳的,在夜色中盛开的嘴唇。
我说,我是医生。她笑了,还是不开门,只从玻璃的后面看着我,就像隔着一条大河,在对岸模糊地隔世地看着我。我突然就一阵悲伤,没有什么理由,但是我真实地感到了悲伤。我把一只手放在那扇玻璃上,我的手几乎触到了她的唇,她没有避开。她像一只被封存在玻璃匣子里的标本,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最后她终于开了门,我进去了。我跟着她进了幽暗的里屋,进那里屋要上两级台阶,那种感觉很奇怪,一间屋子里的石阶,就像是要进一个山洞的前奏,要进入到一个荒凉的诡异的地方了。我有些紧张,进去了却只看到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她回头看着我,指了指那把椅子,说,坐吧。在灯光下我一看到她的脸就断定,她一定刚刚生过病。她的脸上是一种冷冷的,霜花一样的苍白。
她把自己慢慢放在了床上,真的是一点一点放到床上的,就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把脸贴在枕头上后,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你坐吧。我突然很想流泪。在那一瞬间,我很想流泪。我这才明白,其实这么长时间里,我一直在隐秘地心疼着这个女人,只是我自己都不愿承认。我说,你怎么了。她一点一点地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说,和你没关系。也就是在这一刹那,我突然就断定,她一定遇到什么难处了。那是一种奇怪的直觉,很锋利很准确地就向一个穴位刺下来了,像一枚钉子一样顿时就把我钉在了那里。
我突然明白了这个黄昏我为什么会被一种奇怪的感觉牵引着来到了这里。这个世界上未必真有神灵,却是一定有着身体之间的神秘感应和召唤,因为心灵和血液的存在。真的,我真切地感觉到了。那是从一个身体里发出的频率,被另一个身体接收到了。生命的神奇远远超过所有那些物理的化学的反应。
我急忙问她,你到底怎么了,我能帮你什么?她慢慢地摇着头说,我就是觉得累。我强行按住她,给她做检查。这时候我发现,她在发高烧。我说你怎么发烧成这样也不去治病。她说没事,可能是刚做完人流还没恢复。我说你在哪儿做的人流。她看都没看我,说,这和你没关系。我觉得自己愤怒而悲伤,这个女人躺在这样阴暗简陋的屋子里,虚弱得不成样子,却还这么可恶地高傲着,用全身的力气对我说,这和你没关系。一把把我推开,让我离她远远的。说完这句话她看起来更没有力气了,她把头扭向里边,不再看我,事实上是为了让我不要看到她。我猜她可能是就近在吉祥街上那些小诊所做的人流,发这样的高烧,她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那个晚上我强行把她送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子宫已经被感染了,她住院做了子宫摘除手术。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只有二十四岁。叫郑小茉。
其实她那次人流和我有没有关系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本能地知道,我不能再让她回到吉祥街上,她会死在那里。郑小茉出院后我就把她接到了家里。在照顾她的那段时间里,她才和我渐渐熟悉了,才渐渐开始和我说话。卸去一切外壳,我才开始渐渐觉得,她其实只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子。在一年前,她还是这个城市里一所艺术院校里大三的学生。如果正常的话,她今年才应该大学毕业,应该找工作了。
我问她为什么没有把大学上完就退学,她说因为她在大学时爱上了一个人,是一个有钱人。因为她爱上了这样一个男人,所以她就该受惩罚,她今天的一切都是她该得的惩罚。她心甘情愿。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就为了保护自己那一点,就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让自己彻底到了不能再彻底的境地。在这种绝望的彻底中,在一种绝对的孤寂深渊里,她却对自己说,我自由了。我终于明白了,她表面上所有那些娴熟的挑逗其实不过是一种自卫,她仅仅是在自卫,她不是和每个陌生男人都要做爱,她不是要做爱,更不是要做交易。她是在无休无止地惩罚着自己。
痛到不能再痛了也就成了一种救赎。
我问她为什么发高烧了都不去看病,那不是找死吗?她说,我早就想着,什么时候就六十了,人熬到六十岁的时候就该死了吧。那次流产之后她身体就垮了,我一直把她留住,不让她走。在这一年里,我们朝夕相处,我们成了亲人,真的,不是爱人,是亲人。因为她身体的原因,我们几乎没有性爱,我们就是亲人了。我上班之后,她帮我洗衣服,打扫房间,做晚饭等我,做一个女人能为男人所做的一切事情。她在报答我,报答我对她的照顾。而事实上,真正负罪的是我。我怎么能和这样一个手无寸铁随时准备死去的女人做爱呢?还是不付钱的。我留她在身边却不过是为了赎罪。
我习惯了她的存在,我不知道有一天她不在这间屋子里了我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有一天她离开了我能去哪里,再回吉祥街?或者找个男人结婚?可是,她是个连子宫都没有了的女人,世俗怎么可能容得下她?她该去哪里?但是,就在这一年时间里,别人给我介绍女朋友的时候我偶尔还是会背着她去见。我知道她不会反对,她甚至一直提醒我要找女朋友,她从来没有把她和我真正联系到现实生活中去,她很多次提出要走,她说她不想再打扰我的正常生活,说我应该找个女人结婚了。她多么聪明,我们从来没说过这个话题,但她知道我不会娶她。所以她随时准备着要离开我。
我其实是一个多么普通的男人,我知道,我不能娶她。社会和父母会给我压力,我需要一个体面的妻子,需要一个孩子。可是我也不能丢下她,我不能不管这个女人。她的半条命就在我的手里。我不让她走,她就说,那你快找个人结婚吧,到你结婚的那天我就离开。
我却一直幻想着,有一天遇到一个独特的女人能够接受我们三个人生活在一起,就当是照顾一个生病的亲人一般,那该多好。我很少把女人带回家,把你带回家,是因为我本能地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女人。你的知识结构和理解层面还有你那些特别的表情都让我觉得你一定能理解所有这些苦难,这种命运里的苦难,这种人的苦难。能理解我,还有这个女人。不是可怜,是理解。真的,我根本不愿意和别的女人说起这些,因为我从心里根本不抱希望。她们无非就是在找男人找房子找车子,可是,我凭什么要求女人不要这些,而和我一起去接受另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女人?我无法回答我自己。
请原谅,我对你是有企图的,这企图就是希望你能接受另一个女人和我们在一起生活。三个人相濡以沫,平等而平静地生活下去。可能是我太理想化了,这怎么可能?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每次带你回来她就把自己藏进衣柜,为了不让你看到她,为了让你能充分地接受我。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匆忙地不礼貌地想让你走,因为我担心她在柜子里待得怎么样了,会不会难受,我知道她是那种死都不会吭一声的女人,是宁可痛死都不会让人知道她痛的女人。
但是她让我疼痛。我从没有这样撕心裂肺地痛过。
她为了让我和你约会,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藏进衣柜里。就在这房间里,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隐形的女人。
向琳往后退了两步,再退不了了,她倚在了墙上,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安稳的去处。她静静地柔软地把自己停歇在了那里。她只以为是她在暗处观察着一出戏剧,没想到,真正在明处被观察的,却是她。这柜子里的女人一直在静静地观察着她。
从她走进这房间的那天起。
就是这个女人拿走那只红珊瑚耳钉的,她吃掉了那只饵。她不是他的妻,不是他的妾,她甚至极力劝他和别的女人结婚。可是,如果她真的一点都不爱他,她又为什么要悄悄拿起那只别的女人的耳钉?她在本能地吃醋,是的,她无望地爱着这个永不会娶她的男人。一定是从那个在病房里的黄昏就开始了吧,她第一眼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就从心里没有再拒绝过他。
郑小茉从衣柜里走了出来,先是她的人出来了,接着,她从里面拎出了一只小行李箱。行李箱安静地伏在她的脚边,像一只小小的兽蹭着她的脚。她就像是从一个传说里走了出来,忽然站在了向琳的面前。她对向琳一笑,笑容纯净从容,她说,你不用担心,我本来就随时准备着要走的,你看,我连行李都收拾好了的,我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妨碍你们的。
她好像是隔着几千里地看着向琳,一种奇怪的骄矜像铺在她眼睛里的河床,坚硬,脆弱,荒凉。一望无际地延伸到了没有人烟的所在。这样一种骄傲出现在这样一个,娼妓的身上?仿佛这间小小的卧室此时就是她的舞台,她形单影只地站在追光灯里,而观众不过就是向琳和李湛云。她不是他的妻不是他的妾,她在良娼之间,在妻妾之间,选择了这种她想要的最自由的形式。她其实已经抛弃了所有的形式,就这样寄身在一座公寓里的一个衣柜里,身边就是准备好的行李箱,随时可以离开,随时可以让自己彻底消失。她在这座城市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过着一种游牧生涯,这衣柜便是她遮风避雨的帐篷。她知道她会离开的,她知道,她早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娶她的。她连一点幻想都不肯给自己。她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其实都是风雨飘摇的,是生离死别的。她那么骄傲地看着她,其实却不过是在告诉这柜子外站着的女人,放心吧,我不会和他结婚的。
她告诉她,他和她无关。让他和别的女人发生故事去吧。
她本能地在自卫,却也不过是落到底的最深的绝望。
在那一个瞬间,向琳的泪落下来了。
<h4>四</h4>
像是很久过去了,向琳第八次走进了这房间。她清晰而喑哑无声地数着这第八次,就像数着自己的指头,清晰的,鲜艳的,悲伤的。这次仍然是李湛云约的她,她答应了。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就站在了那里,再动不了了。因为空气中那一缕游丝般的东西,那一缕神秘的妖冶的锋利的幽暗的东西,已经消散了。它像秋天石阶上的那层薄薄的水珠,在第一缕阳光落进来的时候,就自己悄无声息地蒸发了。她向着空中张开自己的一只手,想让那些落叶一样荒凉的神经末梢落在她手上。那些神经的末端连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却不知道,她第八次走进这间屋子是为了来看她的。
李湛云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白色的沙发上,看上去他就像是一只被留在了沙滩上的贝壳,空脆而干渴。她环视了一下这房间,然后熟门熟路地径直走进了那间卧室,她突然变得无所畏惧。她怔怔看着那只柜子,就像看着两扇神秘的雕花木门,似乎门一开,就会蹿出幻化成人形的狐妖或只是一股青烟。她无声地拉开了柜门,里面是空的。几件男人的衣服零乱地颓败地铺在里面,散发着棉质的钝钝的气息,就像一处还有余温的巢穴。她突然就把脸贴在了那扇冰凉的柜门上。
回到客厅她坐在了沙发上,坐到了李湛云身边。突然地,一句话都没有说李湛云就把头放在了她的腿上。她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强行向她塞过来的男人的脑袋。此前,他们其实没有过任何实质性的亲密接触,他在他们中间砌了一道墙,时时警告她不要越过墙去。现在,那堵墙突然自己坍塌了,残垣断壁连同他的人都汹涌地冲到了她面前,哭着喊着让她接着。就因为那另一个女人在这屋子的空气里已经消散了吗?
她远远地把两条腿伸出去做男人的桌子,头却向后仰去。她不想安慰他,也不想看到他现在脸上的表情。那张搁在她腿上的脸倒像是摆在舞台上的,他明明演给自己看,却也要把她拉来做观众。因为他孤单?
他大约是觉得太形单影只了,对她的漠然也很不满,他索性像赌气一般流下泪来。一些黏黏糊糊的潮湿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腿上。她突然就悲从中来,她知道他这是以示和解的信号,他主动把那堵墙拆了,告诉她,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真的开始了。就因为那个女人已经从这房间里彻底消失了?他像摆脱一个累赘一样摆脱了她,大约心里终究是高兴的吧。当那天他下班回家发现她已经不见了的一瞬间,难过之余一定是如释重负吧。他嘴上说想带着这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生活,事实上他自己都不信,不信真的有这样的女人存在。女人是什么?女人是再现实不过的动物。他只是不忍亲手把那女人扔在半路上。现在,那柜子里的女人自己消失了。于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对她说,我们可以开始了。他以为她是来找他的,他拿捏准了她,一个急着把自己嫁出去的不年轻了的女人,还要开多少条件?还要怎样待价而沽?她以为自己还有多少保质期?
可是他就真的一点都不爱那个柜子里的女人吗?他真的很了解她,甚至算得上是她在这个世上的知音。也许他真正爱的人就是她,可是,就算真的爱她,他也知道那个女人是不能娶的。最后他要的也不过是,让她自己离开。向琳的泪流了下来,落在了男人的脸上,男人倏地抬起了头,惊讶地看着她。就像一个上错了舞台的演员。
她没有告诉他,她今天来只是为了看看那另外一个女人。
两个月过去了,她和李湛云已经失去了联系。但是她还是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那电话号码对她来说就像他遗留下来的一个蝉蜕。李湛云和郑小茉像两只风筝向不同的方向飘去,她抓不到他们。第八次见面之后,李湛云还在周末给她发短信,来坐坐吗?她看着那条短信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最后回了三个字,以后吧。他们都知道以后这两个字是无期的意思,其实就是道别了。多么悲凉萧索喑哑的道别。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用的是短信不是电话,其实也是试探的意思,他谨慎惯了,生怕自己会先受制于人。于是躲在短信的后面观察着她,他从一开始就观察着她,她从那条短信的背后看到了他的眼睛正在暗处看着她。她冷笑,一把把他推开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让自己悄悄地从那条短信后面消失了,渐行渐远,最后终于不见了。
这天她站在窗前抽着一支烟,那是个阴霾的下午,想下雨却一直没有下起来。适合发呆、抽烟和回忆。她站在那里忽然就想起了郑小茉。她静静地把一支烟抽完就拿起包往外走去。她要去找她。没有人告诉她那个女人去了哪里,但刚才那一瞬间突然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去找她,去找她。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神灵吗?路上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到最后她已经满脸是泪。
她一个人来到了吉祥街,没有人告诉她小茉还在这条街上,但是她闻到了她的气息。她断定,她一定还在这条街上。
吉祥街两边全是矮小的房屋,向琳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看过去,最后她站住了,她一眼看到了一扇玻璃门后面坐着的那个浓妆的女人就是郑小茉。郑小茉也看到了她,她站在厚厚的浓妆后面看着她,像站在一堵墙后。可是,所有的目光都是无法化妆的。
玻璃门开了,向琳走了进去。还不等郑小茉开口,她就先说话了,她自己都惊讶自己说话的语气,就像和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说话,她张口就是,郑小茉,我来看你了,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走,我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她大声地兴奋地和她说话,气都不带喘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流畅地说完。其实她根本看不到郑小茉的眼睛,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更像是在对着空中说话,更像是和她自己在说话。她牢牢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好像是一株植物要在那里生根了,她怕她把自己推出去,赶出去。她算什么,来这里羞辱她?可是,郑小茉一动不动,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一尊潮湿的石像。
她有些疲惫了,诧异自己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猝然停住,把脸扭向了玻璃门。来来往往的男人都要向里面看一眼,一个男人看到了她,又一个男人看到了她,都是惊讶的表情,似乎是惊讶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
有女人有这样的表情。她突然对着他们笑,一边笑一边汹涌地流泪。
这个晚上,郑小茉和向琳一起吃了晚饭。她们选了一张放在露天阳台上的桌子,吃着吃着忽然月亮出来了。向琳说,你看那月亮,千年万代都是这样,从来不曾变过,只是这月亮下面的人一代代生出来了又一代代死了,仔细想想真是没有意思。一千年前,像我们这样在一起吃饭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对,后来都化成了灰尘。我们也迟早不过是灰尘。
郑小茉久久看着那月亮忽然就开始说话了,她说,是啊,和我小时候见到的月亮一样,那时候站在月亮下面的时候就会想,以后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会去做什么,只是对未来本能地充满了幻想,以为一切的一切还没有开始,还在前面等着我。
那时我已经在读大三第一学期了。一个黄昏,我像往常一样,走在那条从食堂通往宿舍的路上。这个黄昏与每一个黄昏没什么区别,透明而稀薄的暮色正从不知名的角落里涌起,生长。随着最后一缕天光的熄灭,暮色开始一点点变钝变混浊。有微微的风在空气中滑过,落在皮肤上像一尾鱼。滑而腻的凉。
我捧着饭盒往宿舍里走,路过拐角处的第一根电线杆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在这个停顿里我看到这根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张粉色的广告纸。我习惯留意这些小广告,贴在这里的会有一些找家教或者是其他兼职的广告。我是个贫困生,出生在一个极其贫困的农民家庭,父母都是农民。除了入学时从家里带出了几百块钱,剩下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挣的。为了供自己上学,我一直在很辛苦地做各种兼职。
这是张招聘广告,内容很简单,校园西门外的一家手绘工艺品店要招聘一名绘画师,允许兼职,会手绘画。下面是联系电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我拨通了这个电话。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礼貌而冷漠,和我约好第二天下午三点见。这个电话打完我就回了宿舍,坐在窗前开始吃晚饭。晚上还有两份家教要带。
因为很少走西门,我没有留意过这间工艺品店。第二天快三点的时候我向西门外走去。果然有这样一家小店,笨重的雕花木窗,门上是竹帘,竹帘上方挑着一盏青纱灯笼。透过那扇竹帘向里看,却是影影绰绰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里面依稀有人影,便站在外面向帘子里面多看了几眼。挑起帘子进去的一瞬间突然有些在水底的感觉。屋子里的光线都是青色的,像瓷器上的光泽,有些微微地冷。阳光正透过竹帘落进来,落到屋子很深的地方。那些光线被竹帘斑驳地割成了一缕一缕,又散落在了地上,落在挂着的那些像水草一样柔软的衣服上。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之后,我才看清屋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看清男人面孔的一瞬间我惊讶地叫了一声,华老师。这个叫华明的男人是艺术系的老师,我曾旁听过他的课。
听课的时候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甚至看不清他的脸,我像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水,在岸边看着他落在水中的影子,他的一切是模糊的,只有声音是无比清晰而具体的,穿过偌大的教室直直落在我面前。那时候我就觉得在这间教室里,其实只有我一个人在真正听他讲课。
他傲慢地看了我一眼,说,我见过你的画。画得还不错,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为了报复他那点傲慢,我说,很小,在我们那个村子里,我的叔爷就是个民间艺人,会画画。他的母亲就是我的曾祖母在那个村子里就是以心灵手巧出名的。他从小跟着他母亲画画,而我从小就跟着他画画。他给别人家画门窗画家具,冬天的时候扎灯笼。因为穷,他最后娶了个傻子,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也都是傻子。他常年给人在油漆上画画,挣点钱给母女三人盖起了两间瓦房。垒起了围墙,用木栅做了院门。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条碎石子铺成的甬道,其余的地方种着果树和花。秋天的时候他种了一院的菊花,有早开的已经凋落了,失去水分的花瓣柳絮一般地飞满了整个院子,铺满了花丛中的那条石子甬道。更多的菊花在一夜之间悄悄开放,花香在阳光里发酵,闻起来有些陌生。
我说,我很多年都记得那条石子甬道,因为我亲眼见过那条甬道是怎么铺成的。他一个人在河边天天捞鹅卵石,一网兜一网兜地背回去,在院子里晒干,然后母女三个就坐在院门口的大石板上,用铁锤把那些卵石一块块敲碎,你知道吗?是一块块敲碎的,每个黄昏我都能看到他的两个傻女儿举着笨重的铁锤敲那些卵石,她们敲得很认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每个黄昏里都响彻整个村庄。后来他就用这些碎石子一点一点地铺了那条甬道。在两边种上了菊花。这是他用尽全力为母女三人准备的遮风避雨的房子。他爱她们。因为他常年给人在油漆上画画,常年和油漆打交道,四十多岁的时候他就得淋巴癌死了。他的两个傻女儿都很快嫁了人,出嫁的时候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七岁。
我说,我们家的几代人里都有人会画画。
我突然停住,再不想往下说了,我意识到我在做什么,我其实是在虚弱地告诉他,我的整个家族里都具备着这种艺术基因,这一切到了我身上只不过是遗传。很多年里我确实是这样去想的,我爱我那些贫穷卑微的亲人,我亲眼见过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可是当我把这一切当成故事讲给别人听的时候,却发现这些变成了一种狭隘的卖弄。原来我最早就在担心被他看不起。我怕了,这么多年里我早就怕了。我其实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一个从农村出来连谋生都解决不了的孩子想学艺术?我想,也只有一个从小村庄里出来的女孩子才会这样吧,把自己身上那仅有的一点点优势无限夸大,无限珍惜。想让这一点点可以与整个世界抗衡。可是,这一切又怎么可能。
此后的每个下午在上完两节课之后,我就从西门出去,画两个小时的手绘画。有时候在中式的衣服上,有时候在长裙上,在手提包上,甚至在围巾、手帕上。图案都是些固定的图案,有的是彩色的,有的干脆就是在白色丝绸上用毛笔画几枝墨竹。我趴在桌上画,桌子上方挂着一盏灯,罩着蛋青色的竹灯罩。灯光落在雪白的丝绸上便像落了一层淡淡的月光。有时候有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进来都要围过来看一会儿,看的时候,男男女女都是屏息静气的,连走路都是轻轻的,像生怕打扰了我。我不抬头看那些围观的学生,却分明感到了他们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脸上,手上。目光里带着些好奇和友善的暖意,我便有些细细的喜悦,在身体里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流动着。我喜欢这一切,好像我多年来想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找到了。
那个下午之后,我在店里就再没见过华明,只有那个女人守着店。然而我发现我开始在校园里寻找华明的身影。我能在纷纷扰扰的人群中迅速而准确地找到他的背影和声音,他出现的时候似乎别的所有的人都是不存在的,我注视着他的背影,他太与众不同了,多么嘈杂喧嚣的人群都不能把他淹没,他都那么醒目凛冽地站在人群里。我又想,这校园里不知道有多少像我一样的女生这样注视过他。看着他渐渐远去,他的气息在空气里渐渐消散,然后一种奇怪的疼痛在我身体里弥漫开来。我知道,我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同时我又告诉自己,这根本不可能。
可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居然是他主动约的我。我惊讶而惶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那时候我怎么能知道后来要发生的一切?怎么可能?我以为那不过是爱情,其实那不是。他第一次邀我去他家做客的时候,我吃了一惊。走进他房间的一瞬间里我有些眩晕,浓烈的油画颜料的味道像金属一样重重地向我砸过来,屋子里到处是画,大大小小的画框从地上到墙上到处都是,堆积如山。有一张巨大的油画用的是浓墨重彩的色块,隐匿的人形,街道和楼房,诡秘而阴森的尖顶建筑,像淹没在伦敦的大雾里。他看到我站在画前就解释说,这是在伦敦大学上学期间画的,那时每天在伦敦的大雾里写生。后来就根据写生的印象画了这幅画,舍不得卖掉,就一直留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礼貌甚至算得上是温柔,但底下却是一点坚不可摧的优越。其实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我对他的爱是多么卑微,可是,我停不下来。
我和他开始了不规律的约会,每次都是他告诉我什么时间,去哪里。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幽禁在后宫里的宫女,无常地等待着他的召唤。可是每次他约我的时候我还是要去。因为我想见到他,哪怕只是见到。他的周身被一种坚不可摧的优越和从容包裹着,这种东西是我一生都来不及拥有的,最后伤你最深的东西一定是你最缺的东西。
我竭力用一种循序渐进的节奏和他保持着联系,避免太近,然而我开始感觉到了他的冷漠。他约我渐少,我们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了,他不联系我,我日日夜夜地等着他的电话他的短信,哪怕就一个字。那是一种石沉大海的渺茫和绝望,我像一尾火上的鱼一样被煎烤着。我被煎烤着的不仅是爱情,还有尊严。
直到那天晚上我从店里出来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不知不觉绕到了他的楼下。我向里面看了看,华明的屋里灯是亮的。前几次路过的时候都是暗的,说明今晚他在家。我突然有些喜悦,走上去敲门,门不开,我心里一紧,就更固执地敲。我是多么不够聪明。我一直想用一点什么去拯救自己的尊严。就那么一点。门终于还是开了,华明穿着白色的丝绸睡衣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这时屋里传来了脚步声,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也穿着一件白色睡衣走了出来。她穿好衣服和我笑笑就走了。
我也应该走的,我应该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离开,可是,我还是没有走。我竟愚蠢地说,你怎么能和别人在一起?他说,我为什么不能和别人在一起?我说,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他笑,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女孩子都是这样,想着靠一个男人改变你们的后半生,有的投怀送抱,有的故作矜持,目的还不是都一样?你身上是有些灵气,但你想以这点东西就套牢一个男人是不可能的。不是我说,你们农村的孩子还搞什么艺术?你们的成长环境就决定了你们根本不可能真正做这个。你们从小就是穷怕了的,你们一定会急功近利。就像你给我讲的你们家族里的那些故事,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根本,就不叫艺术。你知道吗,你拔高了你自己。其实你和想象中的自己根本是不一样的。
真相终于浮出来了。这才是华明。他以为只有他英国皇家学院的教育是懂得艺术的,他以为民间所有那些卑微的贫苦的生命和天赋都是蝼蚁,都是尘埃,根本就不配向往艺术。我吃各种苦去虔诚供养的一点东西在他眼里却是这样。我不问家里要一分钱,熄灯后我在走廊里画画到半夜,大学三年里我没有谈过一次恋爱。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卑微的。我几乎要冷笑,但我的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是时候了,这个夜晚我一定要和他做个了断,用最适合的方式。我第一次留在了他家里,过夜,我和他第一次做爱。是我和男人第一次做爱。半夜,我悄悄穿上了衣服,向黑暗中走去。
路上我坚硬到了没有一滴泪。此后我很久都流不出泪来。他以为我不过就是和他做一次爱吗?我再不会到这里来了,就算我只是他生命中无数个女人中的一个。而他无论怎样再不会见到我了。两天后,我办了退学手续,在一个黄昏,离开了我的大学。我没有和任何人道别,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我彻底的坍塌不是因为我离开了一所没读完的大学,而是在那一瞬间,我已经无法再去画画了。我多年来顽强支撑的东西从我身体最深处坍塌下去了。我流浪了半年,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和美术无关,居无定所,甚至有时候身无分文。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走到了吉祥街,我坐在路边静静地看着那些坐在玻璃门后的女人的时候,我突然之间变得通透明澈,我觉得这里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留在了这里。我想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这是我该得的。我活了下来。
我不是为了钱,我不是没有穷过,所有的贫穷我都能忍下来。我就是再穷,也不是为了钱。穷算什么?其实,能让我坚持活下来的正是我的耻辱。我已经知道我和其他女人的生活一定会不同了,我将永远不会有丈夫和孩子,也不会再有她们所享有的任何乐趣和幸福。真的,我这么做,你不要以为我就是破罐子破摔。不是的,我终于获得了一种巨大的自由,一种别的正常女人绝不会理解的自由。我不再需要背负任何世俗中的恶名和诋毁,什么侮辱都动摇不了我,都侵蚀不了我,都近不了我的身。所有的规则和伦理还能把我怎样?
我几乎不再是人。
她坚硬而骄傲地坐在她面前,周身沐浴在银质的月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和羞耻,就像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骄傲这样果断地对付那个叫华明的男人。就是和他做一次爱,然后就彻底消失,这辈子他休想再见到她,他只配遥远地想起她,像谜一样终生去捉摸她,去回想她留给他仅有的一点回忆。只是,他再不可能见到她。无论她是生,还是死。
这还不够,这不足以让她平息疼痛和耻辱,她还要更彻底,那就是,自愿地,快乐地,九死一生地活着。为了供养她那一点点血液深处的尊严,她要永远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她要把更充沛更多的耻辱当作养料,维持着她残留的那点生命。她对整个世界说,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所有的悲剧在舞台上都很好很好,可是在普通的生活中,它为什么却荒唐得让人落泪。
因为它根本不像真的。
突然之间,她明白了,每个女人,都有可能在刹那间变成另一个女人。这一念之间的事其实就深藏在每一个女人的身体深处。只是对于多数女人来说,它根本没有机会复活。因为它代表着邪恶。没有女人会想,那代表着一种自由。
向琳坐在月光里默默地流着泪,脸上像挂着一条银色的溪流。郑小茉在今晚看到她第一眼起,其实就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现在,她都知道了。
突然,她挺直腰抓住了郑小茉的手,我们出去玩一趟吧,我都想好了,我们去青海,去看塔尔寺和青海湖,走吧。青海湖边有油菜花,我们去看油菜花,去吃手抓羊肉,听说那边的羊肉都是清水煮的,连盐都不放。膻气足了才是真正地吃羊肉。再往东一点是甘南草原,我们也去那儿,我们还可以走得更远些,去看嘉峪关和沙漠。走,和我走。
她连商量都不和她商量,直接告诉她,和我走吧。
最让她吃惊的不是郑小茉答应了她去青海,而是她最后提出,再叫上李湛云,他们三个人一起去。为什么?因为她还爱着那个男人?还是她想成全这个女人和那个男人,她想再次撮合,修成好事一桩?不管怎样,她答应了。就仿佛是他们三个人之间,该有一个了结了。
两个月来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了李湛云的声音,竟觉得恍如隔世,甚至怀疑自己和这个男人真的有过什么关系吗?李湛云在电话里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答应了。她不意外,她本能地觉得他会答应。他一定是为了见见郑小茉,他对那个女人的惦念终究要多于对自己的。只是他一个人根本不敢去见她。他怕痛。他其实更爱自己。
<h4>五</h4>
三个人到了西宁已经是晚上,就近找了一家宾馆,登记了房间,他们在餐厅坐下,竟是有说有笑的,打算先吃些晚饭就休息,明天再好好吃羊肉。晚上,两个女人住一个房间,李湛云在隔壁一个房间。两个女人洗了澡就躺在了各自的床上,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灯光是橘黄色的,落下两小团把两个人裹进去,就像两团琥珀。两个人就那样躺着,久久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觉得要说的话太多,只是实在找不到那第一句该说的话。找不到源头。不知道夜已经有多深了,卫生间里的水龙头有些松了,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像更漏的声音,一滴,两滴,两个人数着这声音就像踩着更漏走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了,其中的一个说了一句,睡吧。另一个也说,是啊,睡吧。后来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三个人一起去了青海湖,晚上再回宾馆休息,打算明天去塔尔寺。这个晚上,三个人出去四处找羊肉吃,最后果然找到了,看着像小山一样堆在面前的羊肉三个人都兴奋得大叫起来,又要了黄酒,也不要筷子了,双手抓住就吃,都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边吃边大声笑着,到了最后连脸都觉得笑累了却还是停不下来,就像上足了发条一样。就好像真的有很多好笑的事情等着他们去笑,连明天都等不了,就今夜了。
吃完羊肉喝完黄酒,三个人也不坐车了,就趁着晚风走着回去,因为喝酒喝到了微醺的感觉,周身是轻的,一不小心就摔倒了就弹出去了,像失重了一般,得靠其他两个人拉着扶着。渐渐地,三个人竟扭到了一起,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扶着谁,究竟是谁抱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谁的腿。再到后来竟忘记了是要去哪里了,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他们看起来就像三个没心没肺的死党。不知道走了多久,还是走到宾馆门口了,快到门口时,李湛云忽然摔倒了,两个女人哈哈大笑着坐在路边看着摔倒在地上的男人。她们笑得抱成了一团,互相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直到实在笑累了,再没有力气了,两个人才搀扶着起来了,走到那男人的身边,男人还是刚才的姿势伏在地上,静静的,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女人们拉着他的胳膊,拖着他,说,快起来,别装死。她们终于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却就着前面的灯光看到,这个男人正一脸的泪水。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静静地汹涌地流着泪。
一回了房间郑小茉就倒在了床上。向琳说,你怎么了,感冒了?郑小茉说,不太舒服,我先睡一会儿啊。说完她就闭上眼睛,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像是很快就睡着了。因为喝了些酒,向琳也觉得头晕,便也没有再问她,只管自己去睡了。
半夜,向琳被郑小茉的声音惊醒了,她打开灯才发现,郑小茉已经滚到了地上,她紧紧捂着腹部,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色,周身在不停地出冷汗。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向琳慌忙冲出去死命敲隔壁的门,几乎要把那扇门卸下来,隔壁住的是李湛云。李湛云跑过来了,他看到郑小茉死命地捂着肚子,脸色就变了,连忙把她放平,帮她压着那个部位,一边紧张地问,是这里吗?这里,我摁你这里你能感觉到疼吗?郑小茉的嘴里已经发不出任何成形的声音了,她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就像空中飘着的撕碎的布帛。向琳那只抓着郑小茉的手已经快被她抓碎了。她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腹部,她手摸到的地方一片冰凉坚硬,让她感到了巨大的恐惧。她看着李湛云的脸,他不看她,脸上是同样的恐惧。
他们半夜赶到医院的时候,夜班医生正在那里打盹,李湛云几乎把这个医生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他冲着他大吼,快,手术,快进手术室。值班医生没有完全睡醒,看着他,什么?你是谁?李湛云已经向手术室跑去,我是个医生,听到没,我是个医生。
李湛云在手术室里亲自拿起了手术刀,他在她冰凉坚硬的小腹上果断地划了一刀,立刻就有积在腹腔里的血涌了出来,像泛滥的水灾。那血一直在往出涌,往出涌,就像下面长着一只泉眼。
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李湛云告诉向琳,是急性腹膜炎,应该是人流没做好留下的后遗症。她的骨盆已经开始腐烂了,加上运动,腹腔内突然大出血。刚刚把血放掉。她突然听见了自己尖厉到恐怖的声音,她,会死吗?李湛云却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回过头,在走廊幽暗的光线里对她一笑。那一点笑容她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还是无法忘记,宛如昨天。
郑小茉昏睡了两天一夜,李湛云和向琳在床前轮流守着。到第二天晚上十点左右,郑小茉忽然醒过来了。她说了一个字,水。向琳赶紧叫醒了在旁边睡着了的李湛云。李湛云用水擦了擦她干裂的嘴唇和舌头。她还是说那一个字,水。断断续续的,幽幽的,不像声音,像从身体最深处的什么部位发出来的断裂声。向琳拉住她的手说,死丫头,你吓死我了,快点好,我们还没去塔尔寺你就倒下了。你这傻丫头,你病了就不觉得疼吗?你怎么就不去看病?你就真的那么不怕疼吗?
她的泪水汹涌而下。
郑小茉听到了她的声音,忽然微笑了一下,却不看她,她不看任何人,她看着一个遥远的神秘的地方,眼神慢慢变得很空很静。像两汪高处的湖泊。向琳觉得有些害怕,她问他,她在看什么?要不要叫医生。李湛云一直看着郑小茉,他说了一句,我就是医生。郑小茉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只是看着那个奇怪的神秘的地方。最后李湛云也睡在了床上,他把她小心地抱在怀里,把脸紧紧靠着她的脸,他也向着她看的那个地方看去。他的手紧紧拉着郑小茉的一只手。她的手蜷曲在他的手里,看上去很小很小。
向琳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悄悄离开了病房。她颓然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开始抽烟,一个护士过来让她把烟掐灭了。她就灭了烟,最后她躺在了椅子上,就在那儿和衣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向琳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了病房,她突然想起,昨晚病房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太安静了。进去一看,两个人还是昨晚那个姿势睡在床上,似乎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动过。他们两个人像是睡着了,都还没有醒过来,不知道天其实已经亮了,晨光已经流了一地一床。她静静地走了过去,郑小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的泪突然就又下来了,她把自己的手放在郑小茉那只手上,那只手正被李湛云握在手里。是凉的。
郑小茉已经死了,是今天凌晨悄悄死去的。
医生和护士进来的时候,李湛云的两只胳膊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紧紧抱着郑小茉,他们把她的尸体拿开的时候,他的两只胳膊已经僵硬,却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那只手仍然伸开着,仿佛有另一只手正在里面安静地睡觉。医护人员抬走尸体后,他才像终于醒来了,像一个溺水的人奄奄一息地爬上了岸,他向抬着尸体的人群伸出了两只手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有一点东西在眼睛里已经盛不下了,溢出来,溢得到处都是。他好像要去拥抱点什么,然后就坍塌下来了。
他像玻璃碎了一地,缓缓倒在了地上。
<h4>六</h4>
从青海回来时向琳带回了一只红色的绣花布鞋,是郑小茉去青海时穿的,把她在那边火化时她留下了她脚上的这只鞋。去的路上她曾夸她这双鞋很漂亮,自己回去了也要买一双。从青海回来后她和李湛云就道了别,然后各自回家。她删了他的电话,此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过。他们彻底地真正地失去了联系。他们看起来,真正地相忘于江湖了。
又过了很久,有一天她突然明白了郑小茉为什么答应要和她一起去青海,为什么还要叫上李湛云。因为她早就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们了。她去青海其实不过是为了和他们道个别,因为在她看来,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横竖都做过一回她的知音吧。
哪怕就一天,一个小时。
她一直把那只绣花鞋摆在窗台上,就像摆了一件奇怪的房间饰物。有时候她会盯着那只鞋发好长时间的呆。恰好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的时候,窗帘像海面上飘着的帆一样被装得满满的,似乎里面站着很多人,只是看不清他们的脸。那只绣花鞋也被风吹动着,自己向前移了两步。
就像有一个隐形的女人正缓缓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