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拦,于小敏就彻底证实了这四个男人一定是来此地嫖娼的。他们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集体来嫖娼?是啊,他们压力大,他们可能第二天就要失业了,必得在今晚及时行乐一番才对得起人生,那她呢?她就不会失业吗?怎么就没人管她的感受管她的死活?没有人知道她今晚是多么恐惧,多么害怕一个人回去睡觉,今天晚上,就是今天晚上,她是多么需要有人陪着她啊,哪怕什么都不做,就仅仅是陪着她,她也会感激的。她心里比他们好受吗?起码老板不可能左一次右一次地摸他们,不可能摸过他们又辞掉他们,这分明是一种双重的侮辱。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最后,他们居然设计甩下她,把她当一块抹布一样丢在大街上扔进出租车里,然后只顾着他们自己的消遣?本来她以为,今晚这五个人围成的小集体多少会给她些温暖,就算第二天分道扬镳了,起码今晚大家还是兄弟一场。
可是,今晚他们抛弃了她。
于小敏向红羽绒的细胳膊小胸脯扫了一眼,突然凛然一笑,张口就说:“刚才不是刚上去四个人吗,其中一个是我男朋友,我要叫他出来和我回家,这有问题吗?”说着又要上楼梯。这回是一红一白两个羽绒服分别架住她的一条胳膊把她按在了沙发上,她们细细的胳膊居然有这么大力气。胖女孩殷勤地用纸杯给她端来了一杯茶安抚她,说:“姐,现在不能上去,你在这儿等着,他们马上就下来了。”
马上?于小敏一声冷笑。她的半个屁股搁在沙发上,另外半个悬空,以表示自己随时可以拔地而起。她把两只手反撑在大腿上,嘴角向下撇着,不小心扭了下脸却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她吓了一跳,这是自己吗?怎么活脱脱就是一副妒妇的嘴脸,搞得她真的跑到妓院里来捉奸了?事实上这四个男人和她有多少关系?她和其中两个虽说在一间办公室里,终年说的话加起来也没超过五句。可是,现在,她竟然这样纵容自己入戏,不仅入戏,简直是贪恋,进去就出不来了。这是为什么?她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张惟妙惟肖的脸,近于恐怖地想。
来找男朋友?她其实不过一条光棍儿。以前她倒不是没有过男朋友。大学谈了三年也算好得死去活来了,什么山盟海誓也说了,可是大学毕业后男朋友出国了,两个人天各一方苦苦又挣扎了一年,终究还是分手了。男朋友越洋电话里对她说,分了吧,他在那边喜欢上别人了。此后整整一年她都虚弱得不成样子,觉得没有一点点力量,不想好好工作,不想好好恋爱,不想好好生活。每到满月的晚上她就躲起来绝不看月亮,因为在那一年两地书信中,她写到的最多的一句话说就是:“今晚你在看月亮吗?我也在看它,如果你也看到它了就告诉我,便是对我最深的思念。”偶尔,极偶尔地,她还是会站在窗前看着那轮硕大宁静的月亮,那轮幽冷的光辉把深夜中的一切都压下去了。她久久地看着它,静静地泪流满面。再到后来,眼看年龄大了,她不得不相了几次亲,却每次都像被蛇咬了一样,彼此都觉得对方面目可憎。于是,一个人瞎晃了几年,转眼也就三十了。三十岁的时候她还得担心失业,还得不断跳槽,深夜回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窗前等她,没有人会担心她一个人走在深秋的马路上会不会害怕。就是她今晚想豁出去烂醉街头,都没有一个人会陪她喝酒。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两个撇下去的嘴角越来越深,眼看就要折断了,她使劲撑着不让它折掉,可是这时候她忽然看见自己眼睛里挣扎出的两团潮气。她在这个地方哭算什么?让这三个女孩子以为她真是个争风吃醋的女人,来到这里就是准备着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她硬生生地把眼睛里的两团泪影咽下去了。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不再看那面恐怖的镜子。她开始盯着头顶上那盏灯看,那是一盏红玻璃壳的吊灯,圆圆的,像一只挂起来的喜气洋洋的苹果。就是这盏苹果灯忽然让她对眼前这三个女孩子心生怜悯,她们还是些孩子啊。
于小敏看着那个白羽绒。白羽绒脸上化着浓妆,像戴着面具,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她看她的时候,她只是闪闪烁烁地回看她几眼。于小敏忽然就像个生过几个孩子的中年妇女一样,半是体恤半是沧桑地问了一句:“姑娘,你多大?”白羽绒考虑了几秒钟才回答了一句:“十九。”于小敏觉得自己的声音更像个慈祥的大妈了,她又问:“你们都住哪儿?”白羽绒回答:“许西。”她说得可能是真的,许西是附近的城中村,收容各种外来人口,一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住好几个打工者。于小敏慈悲地叹了口气,表示自己知道了。她不再说话,接着盯住苹果灯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看。
这时候楼梯上一阵嗒嗒的脚步声。于小敏一阵紧张,莫非是他们中有人完事了,要下来了?他们见到她的一瞬间会是什么表情?是恐惧还是惊愕,还是比恐惧和惊愕更可怕的表情?光是想想,已经够让她激动和不安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对她来说简直像恐怖片里不见人形的脚步声,咚咚落在她脊背上令她毛骨悚然。她不敢抬头看这走下来的人是谁,她突然不敢直视这个人,好像她来这里不过就是做贼来了,终究见不得人。脚步声终于款款拖出了一个人形,这脚步声在最后一个台阶上愣了一下才跨下来。另一双恨天高进入了于小敏低垂的眼帘。又是一双恨天高。看来,在这里工作的小姐是人手一双了,制服似的。
下来的不是男人?于小敏一抬头,刚走下来的恨天高也正好奇地看着她,她也在奇怪这里怎么赖着一个女人。这女孩也不过二十来岁,显然是刚工作完,穿得极少,胸脯在裹胸后面蹦来蹦去,随时准备再跳出来。于小敏忽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扫荡一切男人之后的余威,还带着一缕惯性的淫荡,正刚柔并济地向她压下来。于小敏只顾盯着小姐看,没注意到楼梯口已经又站了一个人。这回是男人。
呆若木鸡地站在楼梯口的是王树。男人不穿高跟鞋,所以他下楼的时候于小敏都没有听见,而王树也绝没有想到她居然坐在下面,他看着她就像兔子看着一个守着洞口的猎人,又是错愕,又是惊恐,又是无辜。他彻底地被钉在了那里,连目光都动弹不了。于小敏猛一转头,正好与王树四目相对,在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到了自己的尴尬与无措,她突然之间想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是啊,她怎么能守在这种地方……等他们?而且第一个下来的居然还是素日里与她交情最好的王树。他为什么要第一个下来,谁让他第一个下来的?四个男人中,他第一个下来,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这岂不是在明着告诉别人他的性能力……和做爱时间?
于小敏顿时觉得自己头昏脑涨,不知道该把眼睛和手往哪里放才算服帖。因为尴尬,她手忙脚乱地做了个掩饰的动作,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看完了立马后悔不迭,这是干吗呢,让王树还以为这是在给他计时呢……她有口难辩,手腕一藏,再不敢看那块不祥的手表了。三个小姐看看她又看看王树然后又看看她,简直像在心安理得地看戏。王树毕竟是男人,而且是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他迅速收拾起自己脸上的错愕、尴尬以及隐隐的愠怒,像不小心在路上碰到熟人一样和于小敏打了个招呼:“你也在这儿啊?”于小敏还能说什么,连忙说:“我回去睡不着就也来了。”说完才发现自己这话简直就是漏洞百出,又不是三缺一凑过来打麻将,谁叫她来了?
王树已经把脸上的表情基本稳住了,没有发作的迹象,他平心静气地说:“那你坐着,我出去抽支烟。”于小敏居然点点头。然后,她接着呆呆地坐在那张沙发上,王树推门出去了。白羽绒问了一句:“姐,这个不是你男朋友?”于小敏不搭腔,木木地坐了几秒钟,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假装专心致志地玩手机。这年头,手机在任何场合都是绝好的道具。
没过两分钟,又下来一个。这回下来的是李立民,李立民站在楼梯口的最后一个台阶上把刚才王树的表情重演了一遍。于小敏冲着他咧嘴一笑,连忙再次把脸转到手机上,不敢看他了,像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就以为别人都看不到它了。她用余光隐隐看到李立民下了楼梯,站在吧台一侧,他惊魂未定地站在那儿,似乎急需喘口气,似乎还需要说几句废话来给人听,当然,主要是给她听。她低着头听见他站在那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胖女孩说话:“每天这工作压力啊把人都压破头了,这偶尔放松一下对人的身心都是有益的,放松一下好啊。”他夸张地感叹着,使用了几个巨大的叹词,恨不得都能用这叹词把在场所有的人砸晕了,好灭口。
于小敏竭力忍住笑和恐惧,使劲低头在那里玩手机,专心得像个做功课的小学生。她生怕一不小心就看到李立民此刻的表情,这时候她听见李立民问了一句胖女孩:“其他人还没下来?”
胖女孩指了指外面:“下来一个,在外面抽烟。”
李立民便对胖女孩说:“我也出去抽支烟去。”他没和于小敏说话,也出去了。于小敏想,李立民平时不是不抽烟的嘛,今晚怎么也跟着凑热闹?这时候她听见白羽绒又问她:“姐,这个也不是?”
于小敏抬起头看着她笑:“你们上面是什么格局?鸽笼一样一个又一个的小房间?”白羽绒又把脸藏回到脂粉下面去了,再次面无表情。于小敏也低头继续玩手机。
<h3>三</h3>
五分钟之后,第三个男人下来了。这是办公室里除了她之外的另一个光棍儿张凡。张凡一米八几的个子,体重接近两百斤,往哪儿一站都是庞然大物,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却十分腼腆,平日里极少言语,没房子没女朋友也不着急,每天就一个人晃来晃去,眼睛里总是纠结着很多空虚而文艺的东西。他是个摄影爱好者,不惜血本给自己买了一架昂贵的相机,每天相机不离身,走在上下班的路上见什么拍什么,一片落叶也能拍上几个小时。他一个月的工资倒有一半捐给了那些精美的摄影杂志,他也不知道心疼,但凡与摄影沾边的他都不以钱计。就是这样一个文艺青年今晚居然也来嫖娼?
张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看到于小敏的一瞬间,他也在楼梯口愣住了。于小敏不敢抬头看他,她本能地不敢看他那双文艺青年的眼睛,觉得有些残忍。但张凡并没有在楼梯口久留,他向她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站住了。他巨大的阴影像鹰隼一样把她罩进去了,她突然有些奇怪地不寒而栗,猛地抬起了头,正好接上了张凡的目光。他巨大的身高遮住了那盏苹果灯,这使他的脸看上去有几分山峦背阴处的阴郁和荒凉,这阴郁和荒凉像山中的大雾一样在他们中间渐渐弥漫开来。然而,在那一瞬间,她还是感觉到了比这大雾更坚硬的东西,就那么一点点,但她还是准确地感觉到了。这点坚硬的东西就在张凡的眼睛里。
她有些害怕,慌忙就站了起来。现在,她离他的脸更近了些,她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目光。她欲转身往出走,就在转身的刹那间,她就着头顶的灯光忽然在张凡的眼睛里又看到了一片脆弱像云影一样飞过。那片脆弱使这魁梧的男人看起来顿时像个小孩子。她突然没有理由地感到虚弱还有伤感,她开始后悔了,今晚她不该来这个地方。她一言不发地推门走了出去。黑暗中站着两个男人的影子,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黑暗中两只烟头一明一灭。
她向他们走了过去,走过去了才发现她后面还跟着张凡,四个人围成了一个圈。张凡说:“给我一支烟。”一支烟递了过去。于小敏口气平平地说了一句:“也给我一支。”男人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递过去一支烟。一只打火机噌地亮了,凑了过来,打火机照着后面王树的那张脸,使他那张脸在黑暗中看上去分外可怖。于小敏点烟的手抖了一下,打火机灭了,那张狰狞的脸也随之消失了。四个人围成一个圈都默默地吸烟吐烟。王树忽然说了一句话:“于小敏,你会抽烟吗?”于小敏吐了一个烟圈,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王树说:“你怎么突然也想抽烟了?”于小敏抱着肩斜睨了他一眼,说:“因为我明天可能要失业了。”四个人一时无话。王树又说:“郭东瑞那小子怎么还不下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我给他打个电话。”说着,他掏出了手机,打了半天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再打还是不接。王树歪着头说:“睡着了?”李立民迟疑着说:“要不我上去看看吧,可别是真出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张凡忽然说了一句:“看,郭东瑞终于下来了。”四个人齐刷刷地扭过头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面。果然里面站着郭东瑞,他看起来兴致很高,简直是红光满面,正咧着嘴一边笑一边和旁边的羽绒服姑娘说着什么话。四个人都不说话了,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灯火深处的郭东瑞。郭东瑞站在灯光里自然是看不到暗处的他们的,他此时看起来就像一只装在瓶子里的萤火虫供人欣赏。
郭东瑞和里面说了句什么也推门出来了,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黑暗才看到他们,于是向他们走过来。三个男人暂时忘记了于小敏的存在,围住郭东瑞打趣:“你这时间可真够长的……还是体力好啊。”郭东瑞又是尴尬又是兴奋,尖着嗓子说:“刚才谁打我电话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我老婆。”
“所以接都不敢接?”
“哪敢啊,我连电话都不敢看。”
“感觉怎么样?”
“别提了,我他妈的都想骂人,那女的从头到尾皱着个眉头,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坨大便一样,妈的。”
“人家是做生意又不是和你谈恋爱,难道还要对你含情脉脉?”
“技术也就一般,还那么——”
郭东瑞突然看到了站在后面的于小敏,他像看到了鬼一样忽然怔住了,剩下的半句话也堵了回去,嘴还张着,完好地保持着刚才的形状。于小敏忽然想起,大家聚会时,她和郭东瑞的老婆见过几次,虽不能算熟,但毕竟也算认识,甚至有一次还挺聊得来,他老婆还曾约她一起去逛街。郭东瑞一定是比她先想到这一步了。于小敏暗暗叫苦,她今晚发什么神经,何苦来凑这个热闹,现在倒好,她就是浑身长满嘴也不能替自己洗脱干系了。
另外三个男人冷眼旁观郭东瑞和于小敏的对手戏,但郭东瑞没再说什么,连表情也收回去了,单单就是蔫蔫地耷拉着脑袋,他的脑袋本来就比别人大一寸,这一耷拉使他看起来分外潦倒,简直都惨不忍睹了。
五个人终于再一次凑齐了,彼此一时无话。夜更深了,街头巷尾几乎已经没有人迹了,只有一堆一堆的落叶被秋风推着哗啦啦地往前走,就像留在地上的一个又一个脚印,只能看到脚印往前移动,却不见人形,让人不由得一阵恐惧。月亮更大更凄厉了,像个伤口一样明晃晃地挂在他们头顶正上方,似乎他们走不了几步就能径直走进那巨大的月亮里去了。
五个人各自拖着自己长长的影子,看起来影影绰绰的一堆。人和影子走得都有些踉跄,都有些茫然,走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哪里。回家?不对,没有人有回家的意思,好像有老婆的把老婆忘了,甚而至于有孩子的把孩子也忘了。去做别的?也没有人提议。五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着。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种诡异的藤蔓把他们都缠绕在一起了,这使得他们看起来像一大株杀气腾腾的热带植物。
于小敏夹在四个男人中间,几乎是被他们夹带着走,她脑子里空空地跟着他们移出了一段距离。走到巷子口时,一阵猛烈的秋风扑面吹来,五个人不由得都倒退了几步。于小敏突然开始苏醒过来一点了。这是几点了,有十二点了吧?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他们却没有回家的意思。他们都不想回家,包括她。她突然明白了,今晚她走不了了。他们,不会让她走的。
她突然回了一下头,那家按摩中心的玻璃窗已经缩成小小的一团了,这样看上去就像深夜的一盏蜡烛,微小,却真的不失暖意。她突然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今晚为什么要跟过来,为什么要残忍地看着这些男人一个一个地从里面出来,这不够残忍吗?还有那些住在许西的女孩子,她们容易吗?她简直像一个计时员,守株待兔地在门口等着他们,等着他们嫖娼结束。更可怕的是,他们不愿意信任她,因为嘴长在她身上,他们不能锁住她的嘴。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口舌干燥,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好使出更多力气,在寒风中她突然扯着嗓子对他们喊了一句:“你们不相信我吗?”四个男人全站住了,他们回过头来无声地看着她,只是没有一个人说话。于小敏有些绝望了,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你们不相信我吗?”还是没有人说话,四个男人站在那里沉默得像四块铁。她的泪忽然下来了,冰凉地在她脸上滑过。她抬起头看了看月亮,又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她说:“我们怎么着也在一起两年了,大家都不容易……你们不相信我吗?”
仍然没有人吭声,四个男人好像集体变成了哑巴,他们只是看着她,没有一点声音地看着她。她成了舞台上形影相吊的唯一一个演员,更恐怖的是,她无法从这舞台上下来。因为,他们不允许她下来。她的脑子里变得凌乱而疯狂,她忽然想,如果这个时候她不再理他们,不再和他们说话,更不会求他们原谅,她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们会怎样?他们会不会拦住她?在他们的内心里,会不会连杀人灭口的心都有?她成了今晚一个可怕的证据,是她自己送上门来要做这个证据的。
是她错了。她开始努力救赎自己,她站在那里接着自言自语:“我今天晚上不是有意要跟着你们来的,我其实不知道你们会去做什么……不过,在我内心里,我也不觉得嫖娼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我也不觉得那些小姐不好,她们只是在工作赚钱养家,像我们一样辛苦。我真的不觉得……我之所以跟了来,是因为我今晚心里很空很虚弱,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想和别人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有人在我身边就够了。我只是想今晚和你们在一起,在这两年时间里,在这城市里,你们是我唯一认识的人,是离我最近的人,除了你们,我在这里几乎没有朋友。明天,不管谁失业……大家都还是朋友吧。”
还是没有人说话。于小敏开始瑟瑟发抖了。她继续说:“其实每个人都做过很多自以为见不得人的事情,真的,每个人都有自以为很龌龊的一面,只不过这些东西不会轻易示人罢了。你们觉得我就不龌龊吗?不,我也有很龌龊的时候,比如,老板对我动手动脚的时候我竟然不拒绝……他摸我的时候我就让他摸,因为我不想再换工作,不想再跳来跳去,因为我心里有很阴暗的想法,我想在公司里谋得发展,谋得一官半职,所以我忍受着他对我做的那些动作,我心里就是再恶心,我都要忍着,你们觉得我不恶心不龌龊吗?如果说你们今晚来这里嫖娼是嫖客,那你们觉得我在本质上像不像婊子?所以,你们……真的不相信我吗?”
然而,周围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王树又点着了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红色的眼睛。于小敏静静地、绝望地看着他们,他们安静地对峙了五分钟之久。于小敏忽然一声冷笑:“你们现在觉得很过瘾,是吧?惩罚别人的感觉向来是过瘾的,对吗?其实你们什么时候信任过我?不,你们什么时候信任过别人?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害怕这么恐慌,因为你们知道你们和别人之间根本就没有起码的信任。你们不是想惩罚我吗?我现在就让你们心满意足,一定让你们今晚回家能睡得着觉。”
说完,她回过头,一个人甩开脚步噌噌地向那家烛光似的按摩店走去。背后似乎有人追过来了,她走得更快了,都接近于跑了。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曾经和她一起看过月亮的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他看到月亮的时候还会想起她,想起曾经的那些岁月吗?她一边疾走一边哗哗地流泪,她也不擦,任由它流了一脸。
走到玻璃门前,她想都没想就进去了,把玻璃门推得咣咣响。前厅里只坐着那个吧台后面的胖女孩和那个穿白羽绒的女孩。她几步走到吧台前,从钱包里甩出两百块钱扔到吧台上,她一脸泪水却目光凶狠,她指着墙上的价目表说:“这个,一次两百是吧?给我找个男人。”胖女孩像是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有些嘲弄地看着她说:“姐,你又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只提供按摩服务。”
于小敏啪地把钞票又甩了一遍,她像刚喝过酒一样野蛮凶狠地对她说:“放屁,我不知道你们这是什么地方吗,跟我装什么装?这年头,别的不一定会,装倒是人人会。我他妈刚才在这儿站了一个小时你没看到吗?我不付你钱还是怎么的?还是嫌钱少?”白羽绒也过来了,拉住她一条胳膊,笑着说:“姐,我们这儿没有男人,你真找错地方了。”于小敏冷冷一笑,索性就真正像个醉汉一样无所畏惧了:“没有男人?刚才进来的那四个不是男人吗?他们不是来找女人的吗?我不就是女人吗?男人可以花钱嫖女人,我也可以花钱嫖男人,对不对?给我找个男人,今晚我也要做回嫖客。”
她听见身后的玻璃门在响,更多的人拥进来了,接着四个男人的脚步声急促地跟了过来。两个男人过来架起她的胳膊要把她架出去,有一个男人对吧台后面的胖女孩说:“对不起,她今晚喝多了。”于小敏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像是王树的,又像是李立民的,甚至又像张凡的、郭东瑞的,或者说,他们几个本来就是一个人,她也必须把自己消化掉,消化进他们的行动里和他们变成一个人,他们才会原谅她,才会不再恐惧吧。
她再一次从内心深处深深地厌恶这些男人,然而她又发现,她更深地厌恶的还是她自己。她真的像喝醉了一样力大无穷地甩开两个男人,又冲着吧台后面的胖女孩喊道:“听见没有,你给我找个男人,我付钱,我不是白做。你记住,今晚不是男人嫖我,是我嫖男人,男人怎样,女人又怎样,还不是一样?给男人穿一件女人的衣服,他就能让自己比女人更像女人。给我找一个中年男人,有大肚子的那种,给我找一个像我老板那样的男人,让他知道,今晚,是我嫖他……他妈的。”
四个男人一起围上来了,像制服一条八爪鱼一样把她死死按住了,他们纷纷抱住她的胳膊她的腿,抬着她往外走。一边走,其中的一个还对着里面又说了一句:“实在是对不起啊,她喝多了。”
她嘴里还在徒劳地大叫着,事实上却已经听不见自己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了,她的耳朵里空空荡荡地回响着一些无比遥远的声音,仿佛天外来音。她的嘴还在一张一翕,像条被摆在案板上的鱼。在他们把她抬出去的一瞬间,她再次看到了悬在他们头顶的那轮巨大的月亮,它静静地与她对视着。
她对着它颤颤地伸出了一只手臂,她努力地往上伸,往上伸。
它离她那么近,像小时候见过的结在窗户上的一片霜花,似乎只要轻轻一够便可以把它摘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