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戏。
刚才的那点紧张已经像栅栏一样被他们自动绕过去了。卫瑜仍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说出来的话却拐到张楚河那边去了。她说:“你没有女朋友啊?”
“暂时没有,我的女朋友们都是阶段性的。”
“女朋友很多?”
“……正常指数吧。一个去了一个再来,没有发展多边形的习惯。”
“……你,这么游山玩水的,工作不忙?”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着,生怕哪个字面目可憎地一针戳到底,让他立刻觉得她是在布一张蛛网。
他没有太明显的反应:“工作,就那样吧,马马虎虎。我主要是爱好登山,一年不出来几次浑身都觉得难受,是不是骨头有点贱?”
她想,故意避重就轻?于是她更小心翼翼地绕开,却还是蹭着那点核。她沉吟了一下,说:“你一年出来这么多次,不怕影响你正常的生活?”
他很邪地一笑:“正常?什么就叫正常的生活?”
她暗想,他没有一句话是扎实地说下去的,全在表面上漂着,可见他对她真的是处处设防,唯恐深入。她不由得心里冷笑,看来他真是被女人宠坏了的,以为她就那么稀罕他吗?但是他一脸的不在乎终究是让她感到疼痛了,他从一开始就无视她是个女人,这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一种侮辱。她狠狠地想,难道他不是男人吗?他就真的不近女色?
他已经开始反击,杀出回马枪。他问:“你呢?怎么也没个男朋友陪着?”
她说:“什么叫也?就只能你一个人是单身?好霸道。”
他呵呵笑着以示歉意:“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应该很多人抢才对。”
她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微微一笑,说:“那事实上就是没有嘛。”话说出来觉得自己身上都起了一层疙瘩,更不用说张楚河了。
中午就在山路上吃干粮,两个人还是各自从背包里取出干粮啃,谁都没谦让谁,俨然已经习惯了。老女人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一只熟玉米,远远地躲开他们,自己啃去了。卫瑜本想把自己的食物送过去一点,张楚河却喝住了她:“你给别人留点尊严好不好?不要这么赶尽杀绝。”卫瑜听了这话,回头看着他笑:“看不出啊,还会说句人话。”张楚河自顾吃东西,不理她。
这时候,路边的树上有几只松鼠正看着他们,张楚河见了,立刻换了一副表情,见了松鼠像见了熟人似的。卫瑜见了心里都觉得发酸,见了她他都没这么眉开眼笑过。他二话没说就把手里的食物揉碎了扔到地上,唤松鼠来吃。然后他拉着卫瑜躲开,松鼠犹疑了半天从树上下来了,远处几只鸟也落下来,和松鼠抢着吃。卫瑜刚想说话就被张楚河制止了,一直到动物们差不多吃完,卫瑜才有了说话的权利。她憋着一口气,恨恨地说:“没想到你对人不怎么样,对动物倒是挺好。舍不得分给我吃倒舍得分给动物吃。”张楚河说:“我对动物们感情一向很深,我妈说我上辈子一定是只动物,这辈子见了小动物就走不动,我见了它们就想笑,和它们在一起比和人在一起还让我觉得轻松。我喜欢来这种原始森林爬山就是为了能看到更多的动物。”
这时候卫瑜开始理出些眉目了。她想,自己往这深山老林里来其实是头一遭,这里不是旅游胜地,消费自然不高,说是心血来潮,其实也是为了省钱。可这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往深山里钻却是自有他的底气。他这么甘心来这些荒凉得没有人迹的地方,八成是因为平素他身边太热闹了。一个长期孤寂的人对热闹根本没有那么强的免疫力。也就是说,他是繁华惯了,才来此清静的,从这些不说话的植物、动物身上求得些慰藉。可见他心里虽是空的,却是难纳他人。不是太养尊处优也断不会如此奢侈地寻求安静。
她又暗想自己,遇见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都敢给自己这么多幻想,可见自己多么像个溺水的人,抓到一头绳子就全力想拴住自己。其实她知道,这种途中的艳遇只是艳遇,最不靠谱,没有根可以扎下来。可是,她硬是想让它生长下去开花结果,就因为平素里现实严丝合缝得连只苍蝇落脚的地都没有。
他说:“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孩子又多,我父母不管我,就把我扔给了我奶奶。我跟着我奶奶住在山里,周围连个一起玩的小孩都没有,一天到晚就只能跟动物们玩。后来我奶奶去世了,我也回不去了,这么多年和人打交道,忙着赚钱,还是觉得动物要比人好,你对它好,它就只会对你更好,连狮子、老虎都是这样。我和动物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点压力。”
她想,他简直是惊弓之鸟,怪不得呢,他生怕自己被人当成猎物。就是因为他那点阔也不是凭空来的,他是后天长成的有钱人,再怎么枝叶繁茂,根子上却还是穷的,大概脉络上也不及先天的富人通畅,一不小心就在自个儿的身体里结成了疤。这种男人要能有个固定的女人也倒怪了,因为他每看见一个女人就想先透视一下她是否是冲着他的钱来的,不是冲着钱的反倒可疑。
她宽容地对着他笑了笑。因为,说穿了,她比他心虚。她想让自己在追猎的过程中被别人当成一只无辜的猎物。
这多么难,她想。
<h3>三</h3>
越往山上走,那缕异香越浓,卫瑜已经分辨不清这香味是从老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还是从这深山上的某一个角落里飘出的。这香味越浓越诡异,绝不是寻常的花香,这香味跟着风走,时淡时浓,浓的时候又酽又厚,像一堵墙压过来,让人喘息不得;轻的时候便如阳光下的火焰,跳跃着在这深山里的树林上空燃烧。闻着这香味只觉得里面有玻璃的碎片,脆、亮,却是尖利的。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张楚河一句:“你能不能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这是什么香?怎么香得让人觉得有些害怕?”张楚河环顾了一下四周才说:“我一直能闻到,也是很奇怪。好像是从山顶上飘下来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个人终于到山顶了。卫瑜和张楚河看到他们正站在一排木屋的前面。这几间木屋孤零零地站在山顶的一片平地上,就像突然飞到这里来的。木屋也是吊脚楼,很旧,墙壁上的木板已经是腐朽的黑色。四间木屋中有两间的门是关着的,另外两间是开着门的。房前种着几块菜地,菜地里的颜色是深深浅浅的绿,像几块毛茸茸的毯子铺着。老女人说:“这山顶上现在就住着我们一家了,别的都搬下山去了。你们今晚就住我家吧,住一晚上给我二十块钱就行。三顿饭我也做给你们吃,一天给我五块钱。”
卫瑜先递过去二十块钱背包的钱,说:“阿姨,今天的二十块钱就算赚够了,不要再下山了。等你再回了家都半夜了。”老女人开始不肯接,最后虽然拿住了钱却感激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他们往一间屋里让,说:“你们就住这间了。我给你们烧饭去。”说着就急急往外走,准备去烧饭。进了屋,卫瑜知道老女人是把他们当成小两口了,因为这间屋里只有一张床。
卫瑜看看张楚河:“怎么睡呢?”张楚河把包放下,笑:“又不是没睡过。”卫瑜顺手抓起一只枕头向他砸去。两人开着玩笑,突然都松弛了下来。这时,张楚河突然拉住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的香味很重,就是我们在路上闻到的那种香味?”卫瑜安静下来才觉得果然又是那种异香。怎么漫山遍野都是这种邪气的香味,简直像是进了一处很深的巢穴,巢穴的尽头可能就是谜底,他们却走不过去。他们也不敢。他们紧张地向四周看着,这时候,他们其实都心照不宣地在想同一件事,那就是,他们已经初步判断出,这几间木屋就是那香味的源头。
这种猜测让他们恐惧而兴奋,仿佛追踪着一点蛛丝马迹,渐渐来到了杀人现场,还没有看到尸体,只是见了一点血迹,心里却已经可以稳稳地告诉自己了,就是这里了。只是,更恐惧的是,尸体在哪儿呢?
两个人把屋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企图找出一点证据好证明这异香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如果一直找不到这源头,就感觉这异香像一个架在空中的鬼,看不清眉目,却驱逐不去,因为它就在你的心里。可这木屋里异常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床还是新的,连漆都没上,看得出是专门辟出来给客人们住的。卫瑜说:“你看看,还说人家生活不会困难到哪儿去,这还过得好?两个人住一晚才要二十块钱,吃三顿饭要五块钱,我都有点于心不忍。”她说着,把脸转向门外,正好看到趴在门口的半张脸,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拉住张楚河。张楚河看去时,那半张脸已经消失了。他们追到门外,一看,一个男人的影子正跑进另一间屋子。他跑过的地方是一片一片的异香,像铃铛被串在了一起,一路上诡异地叮当作响。
张楚河说:“应该是房东的儿子吧,山上不就他们一家三口吗,看年龄应该是她儿子。”卫瑜说:“听说某一件器官不好用的人就会有另一件器官异常发达,远超过常人。我家附近有一个盲人十年前只听我说过一次话,十年之后我一开口他就认出了我。她这儿子耳朵不好用,那是不是也有什么别的特异功能?”张楚河说:“他就是怎样特异,也总不会把咱俩剁了馅做包子吃吧。”卫瑜说:“我怎么老觉得这山里有一种巫气?”张楚河说:“别先把自己吓死了,不过过会儿吃饭的时候是得仔细瞧瞧再吃,等他们先吃了咱们再吃。”
可是,等到吃晚饭的时候,老女人把饭菜给他们端进屋里来了,说他们一家人在那边吃,客人在这里吃。一荤一素两个菜,一碗汤,一盆米饭。俩人看着饭菜,虽然饥肠辘辘却不敢下手,因为菜里也飘着那种异香。卫瑜说:“你说她会不会在里面下了蛊?听说湘西一带蛊婆很多的。”张楚河说:“咱们出去看看他们吃的是什么。”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天已经全黑了,屋里开了灯。两个人隔着窗户的缝隙看到老女人家桌上摆的饭菜。也是两个菜一个汤,和他们桌上的一模一样,桌上盛了三碗米饭。奇怪的是,虽然摆着三碗米饭,但只有她和她对面的儿子是坐着吃饭,而另一个人,应该是她的老伴吧,竟然躺在床上,可能是瘫痪了,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吃饭,另外两个人也不看他,也不叫他起来吃饭,只顾着自己吃。桌子就摆在床的前面,正好挡住了她老伴的脸。他们俩躲在窗外看不清,但是只觉得这间屋里的异香更浓,像金属一样从窗户缝隙里向他们砸过来。两个人一时都有些眩晕,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便悄悄退了回去。
两个人已经饿得有些发晕了。张楚河便说:“我先给你试试啊。我要是被毒死了,你要记得我包里有身份证,赶快报警,麻烦你转告我的家人。要是咱们每天都不敢吃饭,那也得饿死。横竖是个死,我就先英雄救美一下吧。”说完自顾自夹起菜开始吃。
卫瑜说:“你就拉倒吧,我才不领你的情。你是觉得这一家三口压根儿不像图财害命的料:一个老太太瘦骨嶙峋,一个老头儿瘫着起不了床,一个儿子是个聋哑人,就是毒死我们也怕处理不动我们的尸体。”张楚河大笑,连忙用米饭堵住自己的嘴。卫瑜嘴上这样说着,手里却也连忙拿起筷子夹菜吃饭,似乎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倒要争着抢着赴死。
吃完饭两个人还都有些恍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看着对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似乎是等着看对方会不会倒地身亡。过了一刻都没什么反应,两个人同时神经质地掩嘴大笑起来。一路上都没有这样笑过,直笑得浑身乱颤,止也止不住。笑着笑着,卫瑜突然就流泪了,脸上仍是笑着,泪水却纷纷扬扬地挂了一脸,看上去也像是笑。她使劲地掩着嘴,又是哭又是笑。这时候,张楚河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他的肩上按,她抵抗着,侧过脸不看他。张楚河又一用力,她便伏在了他的肩上。她的泪便更汹涌地往出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楚河也不说话,只无声地揽着她的肩膀,偶尔轻轻拍她一下,像哄一个梦魇中的孩子。
这一顿饭吃完,两个人都有了些从一条壕沟里爬出来的感觉,似乎是顶着众多的尸体爬出来的,爬出来一看,对方竟还活着。于是,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他们竟觉得一瞬间里就对对方有了些亲人的感觉。那感觉仿佛是忽然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床比睡袋宽敞多了,两个人却还是那个姿势抱着,仿佛已经抱熟了,一个嵌在另一个的臂弯里,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谁也没有动。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身体上的喧哗,只剩下了一种苍凉的安宁,像月光一样很深很静地从两个人的身体上流淌过去。
这是在山上度过的第二个晚上,仍是睡不踏实。两个人在睡梦中还潜意识地提防着什么、挡着什么,不让它靠过来,晚上睡得支离破碎。直到天快亮了,两个人都撑不住了,才匆匆掉进了一种巨大而结实的睡眠,像应付差事一样仓促地睡了一会儿。
老女人起得很早,早早给他们做好了早饭。他们在这个早上吃饭已经有些驾轻就熟了,拿起白粥就往嘴里倒,不似前一天晚上那样心惊胆战了。他们吃饭的时候,老女人拉着一个看不大出年龄的男人走了过来。那男人只管低着头,不看他们,动作像孩子们才有的,一张脸上却已经有不少皱纹,就仿佛一个嫁接起来的人站在他们面前。老女人说:“我要下山去了,你们在这山上玩的时候让我儿子给你们带路。这山太大了,很容易就迷路了,没有个人带路是不行的。他听不见人说话,你们要干什么就和他打手势比画,他就晓得了。他从小就在这山上转悠,对周围熟得不得了。”
卫瑜看了看那个男人,确定前一天看到的半张脸就是他的,突然问了一句:“阿姨,他一生下来就听不见吗?”老女人说:“三岁的时候得了急性感冒,山上没有医生,等送到山下的医院已经被烧坏了耳朵。听不见人说话,他自己就慢慢不开口了,也就不太会说话了。不过,你和他打手势他都能明白。”卫瑜喝完最后一口粥,说:“那老伯呢,不是下不了床吗,你下山去了,谁照料他?他要是想喝水了怎么办?”老女人说:“不怕的,不怕的,你们好好玩吧。”说着就下山去了。
这一天他们就跟在哑巴后面在这原始森林里转悠。哑巴背着一只竹篓,边走边采一些植物,也不知道采的是草药还是野菜。不管他们和他说什么,他都只会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们却一声不吭,一副水火不入的样子。两个人想起老女人早上说的话,说是他什么都听得懂。俩人都有些上当的感觉。他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一棵会行走的植物。但是他们发现,一路上不论遇到什么动物,它们都不躲他,也不攻击他。他们跟着他沾光,动物们似乎对他们都表示了一定的友好,就像他们是它们的族人一样,回到它们部落里了。
卫瑜在后面悄悄地说:“我说他可能有特异功能,我觉得他会和动物们说话,用类似于超声波的东西,动物们肯定能听懂他的话。你看它们看他那眼神,简直和人差不多。”张楚河频频点头:“就是,就是,我快忌妒死了,我恨不得拜他为师,长住这山里不走了。这山里大大小小的动物好像都认识他,我估计现在就是一只老虎出来了也不过如此,最多像猫一样蹭着他。毒蛇也不会咬他。看看人家。”
哑巴身上带着比他母亲身上更浓烈的异香,但他们俩对这异香已经迟钝了,因为从上了山这香味几乎无时无刻不缠着他们,缠久了,他们的嗅觉也就钝了,所有的器官都会逼着自己适应环境,谁还能一直有力气把自己磨得像把刀子一样寒光闪闪?但一个男人身上带着这么浓的异香终究是一件怪异的事情。卫瑜悄悄问张楚河:“你说,他们家是不是专门做什么香料去卖?要不怎么他们家的人身上都有这种香味?”三个人走着走着,哑巴忽然从路边捡起一只鸟的尸体,小心地放进了背篓。两个人在后面看着,然后面面相觑。卫瑜说:“会不会是要晚上炒给我们吃?”两个人在后面嘀咕着,也不怕他听见,反正他也听不见。
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特意把那盘荤菜仔细研究了一下,不可能是鸟肉,看着也就是腊肉,那只鸟的尸体也不可能一下午就变成腊肉。两个人吃完饭出来乘凉,说是乘凉,眼睛却是不由自主地向主人那间屋子里瞟去。从门缝里看到他们一家三口还在灯下吃饭,仍然是两个坐着、一个躺着。这次不像上次那样不知水深水浅了,两个人都镇定得很,一直悄悄看着这一家把饭吃完。他们同时奇怪地发现,那躺着的老头儿一晚上始终没有吃一口饭,只是很安静地躺着,他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始终没有动。而另外两个人一晚上也始终没有想起来要喂病人一口,他们只管自己吃,只是偶尔向他那边看一眼。隔得远了些,灯光又很昏暗,他们还是无法看清那躺在床上的病人的表情。屋子里很浓的异香似乎被发酵了一样,分外肥大,直向他们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两个人都有些头晕脑涨了,连忙回了自己屋子。
卫瑜问张楚河:“你说那两间屋子一直关着,里面是什么呢?她家就他们三个人,那两间屋子怎么一直关着?是不是……他们在里面秘密地做些什么东西,比如香料还是……”这话问完,两个人才同时感到了紧张,似乎是他们把那个悬在空中的鬼给临摹下来了,本来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他们却硬是要塞给它一张脸,让那鬼自己从空中下来,走到了他们对面。卫瑜瑟缩地靠在张楚河怀里,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走啊,还要在这儿待几天?”张楚河犹豫了一下,估计心里也是有点毛的,就说了一句:“这山里景色确实是好,我是真舍不得走,可是待在这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不是人不好,我看他们人挺好的,厚道、纯朴,可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咱们再待一天,后天能走就走吧。”
连电视都没有,两个人无事可做,只好上床睡觉,像突然跌进了原始社会的简单秩序里。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都疑心对方已经睡着了。张楚河突然说了一句:“你真不打算和我做点什么?小心下了山就没机会了,可不要后悔。”卫瑜咀嚼着这句话。下了山就没机会了?什么意思?下了山两个人就分道扬镳,装作根本不认识,从此以后再不会见面?权当根本就不曾认识过这个人?
她在黑暗中冷笑,自己都觉得脸上的肌肉是酸的、疼的,他反反复复地提前把预防针给她打好,好像料定下了山她一定会纠缠他一样。这么几个夜晚两个人一直睡在一张床上,孤男寡女却真的什么也没做。他一路上只在嘴上占着便宜,实际行动上却避之不及。只怕她就是蓄意勾引,他也能按捺住。现在想来,也不过因为他怕惹下麻烦,一旦有了什么关系被讹上了,脱不了身,那可怎么办?她以为几天下来两个人之间总该冰雪融释一点了,总该有些东西要生长出来了,可是他还是这样牢牢地看守着自己,生怕被女人抢了、骗了、企图了。
一起睡过一起吃过,就是一起出生入死过,也不够,还是不够。她默默地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装作睡着了。张楚河也不再说话,只从身后很轻地抱住了她。她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身体蜷曲起来,蜷得像远古时代海底的一种软体动物。张楚河抱着她也不动,像一只附在她身体上的壳,附在她身上,却也只是附着,没有血液,也没有神经。
第二天一大早,老女人照例是早早下山,找活儿干,她得挣钱养这一老一小两个男人。哑巴仍是背着背篓带他们在山里乱转。因为张楚河前一天晚上说的话还没有被消化掉,卫瑜便刻意和他疏远点,以给他一种暗示——你放心,下了山咱俩就当不认识,现在就当不认识都可以,别说下山以后了。张楚河自觉心虚,也不敢多言语,加上另一个人根本就不会说话,三个人一路上都闷着,简直像三尊石像在山里移过来移过去。
到中午的时候,天气忽然变了,远处有雷声,似乎有场雷雨要来了。哑巴看看天,和他们急急地打着手势,是要回家的样子。想想这山里的雨还不知有多吓人,俩人便跟着哑巴回了家。果然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卫瑜坐在门口看雨,就是不和屋里的男人说话。男人只好躺在床上发呆,听着雨声。下午的时候,雨停了,哑巴却不见了。屋子里散发着的异香像蛾子的翅膀被打湿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张楚河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想和卫瑜搭讪,但是看到卫瑜的脸色又不敢了,只好就在那儿躺着。卫瑜明明和他赌着一口气,却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聊,但和他说话吧,又实在气不过,这气不过更像是对自己的。因为,她心里清楚,张楚河的那点担心都是事实,自己对他不就是有点想法吗?有倒罢了,还被人家给看穿了,就像不穿衣服被人看到了一样。可是她又想,自己就那么贱吗,就得贴着和他说话,好像真的对他就稀罕得不得了?想到这里,那点试图求和的心又变得僵硬了,像石块一样坠在她心里消化不掉。
她继续沉默,看都不看他,想,对他惩罚的时间应该再长点,不然真被他捏扁在手里了。哼,天下男人多得是,不见得他就多了不起。她越想越是觉得浑身长满了力气,便丢下张楚河一个人向屋外走去。
<h3>四</h3>
屋子外面看不到一个人,也听不到一点人声,房东家的三口人似乎都凭空消失了,像这里与人间压根就是没有关系的,单单独立出来,自成了一个世界。因为太安静了,似乎都能听见菜地里那些青菜的身体里有血液的流动声。她呆呆地立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青菜,又百无聊赖地转过身看着这几间木屋。她走到主人那间屋子跟前才发现他们住的那间屋子没有上锁。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屋里还睡着一个生病的老头儿。她想,这家人也真是,屋里躺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病人,居然终日不见有人端茶倒水地伺候。女人要顾着养家糊口,这儿子也太不孝顺了,一天到晚都想不起要照看父亲,反倒和林子里的动物们打成一片。看来这人要是少了某一样器官,真是会和动物靠得更近。少了一样器官,倒开了另外一扇门?她想着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种木屋采光几乎都靠着门,窗户很小,还关着,白天又不开灯,乍一进去,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带进来的门外的光亮此刻像萤火虫一样围绕着她,都是星星点点的微弱的光,像这一屋子黑暗中戳出的窟窿。她像截树桩戳在那里动弹不得,等眼前的萤火虫渐渐飞散了,她才看清这屋子里竟然有三张床,各自摆在一个方位,其中两张床是空着的,一张床上躺着那个老人。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有一把粗陶的水壶和一只水杯,却只有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一只木箱估计是放衣服用的,地上还有两口很高的瓮,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站在那里像两口井一样深。她想,这家人真是寒素啊,张楚河竟然还怀疑人家装穷,真是没有人性。她愤愤地想着,向躺着病人的那张床走去。
她看不清他的脸,他也没有扭头和她说话。她想,莫不是睡着了?这老人怪可怜的,一天到晚都喝不上一口热水。她便先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病人床前。她看了病人一眼。是个很瘦弱的老人,全身上下干干的,露在外面的手和脚也是干的,干得简直不像人的皮肤。老人周身散发出来的异香简直让她不能靠近,简直像火浪一样炙烤着她。她奇怪地想,一个病人身上怎么也有这么浓的异香,虽然他们家每个人身上都有这香味,可是这病人身上的香味怎么反倒最重?总不会是家族遗传,传说中的香骨吧?要那样的话,真该被国家保护起来研究了。
老人似乎睡得很死,连她走过来都没感觉到。她想,他总不会一天到晚就这样睡着吧,不吃不喝不动,那还了得?莫非,是植物人?想到这儿,她有些轻微的恐惧,便试着摇了摇老人的胳膊:“大伯,大伯,你要喝点水吗?”她和他说话,可是,老人还是睡得很死,一动都没有动。
这时候,借着窗外的一点光线,她突然发现,现在明明是夏天,老人身上穿着极整齐的却是冬天的衣服,是早已过时的很厚的中山装,衣服一直扣到脖领,每一粒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而且他一直躺在那儿,却是不盖被子的。一个病人怎么可能不盖被子?这时候,她的那只手还放在他的那只胳膊上,没有来得及拿开。她的指尖触着的是他的衣服,可是,她觉得不对。这种感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突然浮出来的,她辨认不清这是什么,也分不清方向,好像有很多只手在抓她,她却不知道这手是从哪个方向伸过来的,像是从背后,如果她一扭头会看到一张什么样的脸。她不敢。
她的手僵住了,僵在了老人的那层衣服外面。身后的那只手好像更紧地拉住了她,拽住她,使她动弹不得。突然,她的那根手指自己神经质地向下弹去,自己弹到了老人衣服下面的那层皮肤,像敲碎了一层玻璃后,直直地不顾一切地向最底下敲去。刹不住,她刹不住。
猝然就见底了。她再也动不了了。
她摸到的不是皮肤,起码,不是人的皮肤。她摸到的是岩石或铁器。是硬的、冷的、钝的,直直地钉进了她那根手指。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看到了老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睁着,但是,整只眼珠都是黑色的,明亮的、完整的黑,没有一丝白色。这双黑色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她,趁着窗户里一星半点的光亮,那眼珠竟闪着釉质的寒光。
啪的一声,水杯掉到地上摔碎了。一声尖叫响彻木屋。她向门口冲去正好一头扎在一个人怀里,她吓得神经质地乱叫,一边躲着那人,只想冲出去。来人一把拉住她,让她动弹不得,一边大声和她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才回来了一点,她渐渐分辨出,那是张楚河的声音,便一下跌倒在他怀里。等他把她从木屋里拖出来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人,正看着他们。是哑巴。哑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进了屋,顺手咣地把门关上了。
张楚河扶着卫瑜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卫瑜却是死也不肯进屋。雨一停,阳光就出来了,卫瑜挣扎着,只愿意蹲在屋外有阳光的地方。她喃喃自语:“这地方住不得,住不得,今晚我就走,我现在就下山。”嘴里说着,身体却还是软的、停滞的,像一堆开始腐烂的肉,收拾都收拾不起来。他只好抱着她,哄她。
张楚河根本没看清楚床上究竟躺着一个什么样的病人,单单是从卫瑜的表情里猜测着。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没有凭据的猜测,费事不说,更容易猜得没边没沿的,硬生生地要把一种恐惧一笔一笔地画出来。他光是猜着猜着就有点走不动路了,心想着,这地方确实诡异了一点,可是当晚就下山是完全不现实的,天已经快黑了。住别处吧,这方圆百里又似乎只有这一家。这可怎么办?张楚河不安地看着四周。
这一看正好看到那最后一间一直紧闭屋门的木屋这时候竟开着门。原来,哑巴一下午就在这间屋子里。他一定是感觉到外面有什么动静,忙跑出去看个究竟,忘了关门。张楚河并没有刻意地想去看个究竟,可是,越是想避开就越是避不开。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很神秘的东西在把他的目光往里拉。他根本没有力量挣脱。
第一眼看过去,他就看到屋子里有一只猴子,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他。接着他又看到一只鹿,也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然后又是一只鸟,也一动不动。他顿时有一种中了蛊的感觉,扔下卫瑜,直直向那扇门走去。
站在那扇门前的一瞬间,他看到满满一屋子的动物,只是所有的动物都不动,所有的动物身上都散发出那种他已经熟悉的凛冽的异香,所有的动物都长着千篇一律的眼睛,那就是一种闪着寒光的黑色眼睛。是玻璃的眼睛。他明白了,这一屋子的动物其实都是死的,它们是不会再活过来也不会再腐烂的标本。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卫瑜已经站到他身后了,她突然指着一只动物的眼睛尖叫起来:“就是那样的,就是那样的眼睛——那边——那边。”她语无伦次,恐惧地环顾着四周。张楚河死命抱住她,心里却也恐惧到了极点。一样的眼睛?就是这样的黑眼睛?那个躺在床上的病人?就是这样的眼睛?
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老女人背着一只竹篓回来了。她一爬上山坡就看到那对年轻人都在屋外,正抱在一起,像是冬天里相互取暖一般,坐在房前的一块石头上。后面,房檐下站着一声不吭的哑巴儿子。
老女人说:“这山里的事情,就是说给人听,可能都没有人相信,所以我都不和别人讲的。你们可能不相信,我的儿子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有下过山。我不让他下去,他不会说话,也听不见人说话,连问路都不会,下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丈夫没有死之前,我也没有下过山。一直是他下山挣钱养家,那时候这山还没有被开发,都没有这种石头台阶的,下一次山很费事。他每次下山就要把一两个月的粮食背回来,因为他一走就是一两个月。每次估计他快回来的时候,我就拉着我儿子站在这山坡上等他回来。
“我儿子从小就是和山上的动物们在一起长大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别的小孩。有时候他把一些受伤的、快死的小动物带回家。那些动物中有些被救活了,好了就回山里去了,隔段时间还会回来看看我们。真的,万物都是有灵的,你不知道那些野兽多么通人性,人千万不能杀它们啊,它们其实什么都知道,也会哭会笑,只是说不出来。有的没有被救过来就死了。那些动物死了,我儿子还是舍不得埋掉,就一直留着,一直到动物的尸体腐烂掉,引来很多苍蝇。后来我丈夫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下山问别人,学会了怎么做标本,然后回家又教会了我儿子。他每次从山外回来都要给他带很多玻璃珠子——黑色的,我今天也给他带回来了。就是这种玻璃珠子,可以做标本的眼睛。因为动物死后,眼睛是留不住的。
“有一次他带回来一只三条腿的狼,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后腿,最后它自己咬断后腿逃走了。可是因为失血过多,它就躺在了路上。我儿子发现它时,它已经奄奄一息,把它抱回家的当天晚上它就死了。直到现在,它的标本还摆在那儿,仍然是少一条腿的。我们叫它阿三。那两间屋里全是我儿子的标本。有一次我丈夫从山下回来,带回一只被人丢掉的小狗,被人拴在一棵树上等着饿死,没有人救它。有些淘气的小孩子在它身上涂了一层绿油漆,鼻子和嘴巴上都是。我丈夫把狗抱上来之后,我儿子就开始洗刷狗身上的油漆,可是,洗不掉,怎么也洗不掉。它的皮毛不能出汗,几天后它就在我儿子怀里死了,它死之前用很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们三个人,表示对我们感谢,它不会说话,但我知道它一定是在感谢我们。动物对人的感谢只能那么多了,真的,就那一眼就足够了。我看了这么多年的动物,我能看懂它们眼睛里的话。它们说什么我都懂。它死后,我儿子也把它做成了一只标本,你们看到的那只皮毛上有绿油漆的狗就是它,我们叫它小绿。
“还有一只小熊,它妈妈死了三天了,它一直围着它不肯走,一直就守在它妈妈身边,舔它妈妈的伤口,给它衔来食物等着它醒来。那是夏天,母熊开始腐烂了,引来了其他动物要吃它的尸体,小熊就和那些动物厮打,最后也死在了母熊身边。我儿子把小熊的尸体抱回家,把它做成了标本。我们叫它笨笨。这山里的动物有多少故事你们想都想不出来,所以我们一直不想搬走,后来这山被开发了,山里的人家都搬下去了,只有我们不想搬。所以这山里就住着我们一家人。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和我儿子一直没有等到我丈夫回家。几天后才在山沟里找到我丈夫的尸体,他急着回家赶了夜路,又刚下过雨,路滑,他不小心掉到沟里摔死了。我儿子哭着抱着他父亲,怎么都不肯让他下葬。后来,他就把他的父亲也做成了标本,先在药水里泡,然后开膛,放干血,取出所有的内脏,把这山上长出的一种可以防腐的经过熏制的草药填满他的身体。这种草真香啊,我没有一天不是闻着它的香味睡着的。然后我们把他一针一线地缝起来,然后,把他的眼珠取出,像对待所有的动物一样,换上了玻璃眼珠。然后,再风干日晒,直到他一点一点变硬,再不会腐烂,再不会变质。就这样,我们又在一起了。
“他死了十年了。十年里,我们一家三口都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我定期给他换衣服,每顿饭都给他盛满满一碗米饭。我和儿子从来没有觉得他已经不在了,从来没有过。真的,只要你当他还没有死,他就真的不会死。我只是觉得他病了,起不了床了,不能再养家了,那就让他在床上躺着吧。我接过担子来养家,来养我儿子。我每次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就想起他,想到他就在屋里等着我,我就觉得我活得很有精神。我儿子是个残疾人,已经快四十岁了,我知道这辈子都没有一个姑娘会嫁给他了,那就让我们俩陪着他,能陪多久算多久,能陪几年算几年。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须要离开他了,我就让他把我也做成标本,让我睡在他父亲身边,就当我们只是老得动不了了,日日夜夜在屋里等着他,守着他,等他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我们怎样都不会离开他。
“如果有一天,他也死了,那我们一家三口就真的团聚了,就再没有什么怕的了。我们再不用担心谁先丢下谁了。你看到的床上那个就是我丈夫,你真的不用害怕,我们从来就没觉得他是个死人,从来没有。他是我们的一家之主,有他在屋里等着我回去,我就是赶夜路回家也不觉得害怕,有月亮没月亮的晚上我都不害怕,这十年里我几乎天天要赶夜路,我觉得他就在前面带着我走,他不回头我也知道是他。真的,我走得那么快,简直不像我自己在走路。是他在保佑着我,我知道。”
<h3>五</h3>
卫瑜一直哭到半夜,断断续续地哭,像陷进了一个很深的梦里,怎么也出不来。后来像是终于哭累了,她一点一点地停了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哭声渐止的同时,一种巨大的安静劈头盖脸地向两个人砸了下来。窗外的月光筛了进来,斑斑驳驳地从他们身上掠过去,两个人像是沉在了清凉的水底,都是没有重量的,都是空的,水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了。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突然之间,所有的源头被掐断了。这个夜晚之前腾空堆起来的架子本来就是空的、脆的,现在,它像雪崩一样默默地从两个人之间坍塌了,似乎无论再做什么,颜色都已经像枯叶一样摇落了,只剩下满枝干瘦的黑白。有一些新的陌生的东西正残酷地想从什么地方长出来,从皮肤下面、从血液深处往出探,可是,太疼了,两个人似乎都没有那么多力气。
两个人默默地躺在黑暗中,缩在一团清森的夜里,似乎都踩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球上,球心里的图案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们却无法爬进去。因为没有入口。第二天早上,他们就要从这里离开了。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其实就是永别了。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色,看不出离天亮还有多远,但他们已经感觉到自己站在这个夜晚的尽头,只需轻轻一跳,就要跳进明天了。他们都听到了时间唰唰的脚步声,都觉得应该从时间的手中抢出一分一秒来,说点什么。可是,他们该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对自己来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深山中的七天便是眼前这个人的全部。他们看到的这个人其实只是从他身体上截下来的一小段,他们现在拥抱着的其实就是这一小截对方,就像从鳝鱼身上斩下来的一段,仍然有温度,仍然活着,却只是那一小段。可是,如果纯粹把这七天当作旅途中一段无根的艳遇,那他们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些疼痛?她突然想,如果在天亮之前她对他说“你带我走吧”,那会怎么样?话一说出口是不是就连眼前这一点点离别的伤感都留不下了?如果她对他这样说了,他却惶惑甚至恐惧地看着她,那该是多么滑稽的事情。因为,他不够爱她。其实,她就够吗?她知道,说到底,无论她怎样挣扎,其实也不过是心甘情愿地被哪怕一点点机会诱惑着,诱惑着去走一条看似容易的捷径。
虽然这近似于屈辱的探险本质上不过是一种对生存的渴望,可是,这探险本身是多么令人心酸啊。
她知道,从一开始他就一眼看穿了她那点心思,这种耻辱感逼着她在这几天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逼着她一边无耻地留给自己幻想,一边如履薄冰地和他较量,她想让他在这短短几天里爱上她,却不想让他看轻了她。于是,她一边观察着他,一边悄悄自卫,随时准备着先发制人,扔给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尾,就扬长而去。现在,是时候了,她知道,是时候了。可是,他为什么这么紧地抱着她?就像这拥抱是真的。他不说一句话,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她。他分明在告诉她,他对她也是有一点留恋的,哪怕就一点。
也许是因为在这大山的深夜里睡在这样一对隔着生死的老夫妻旁边,两个人都恍惚有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们在这个夜里真的很近很近,从没有过的近。
卫瑜觉得自己刚哭过的脸是涩的、凉的,就像一个秋天踩着过去了。这时候,张楚河忽然在黑暗中探寻着,把她抱在了怀里,仿佛这拥抱是一种仪式。因为这时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
窗外一道苍青色的天光像人的目光一样射了进来,卫瑜突然明白,天真的亮了,这一夜已经百转千回地过去了,他们就要分别了。他们像两个见不了天光的魂魄,当阳光照下来的时候,他们就要被打回原形了。没有时间了,她必须得对他说点什么,这就算是告别吧。她的声音冷而脆,像是刚刚凝固的,她说:“我到现在不知道你是从哪个城市来的,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我也不想知道,这都不重要。你连我的名字都不问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现在还有点时间,我告诉你,我叫卫瑜,我是从北京过来的,但我不是北京人。我是个在北京打工的外地人。
“你一定没有住过那种地下室,地下三层的地下室你见过吗?地下一层是停车场,往下一层,再往下一层,就像要走到地心里去了。很小的房间,不开灯就像真的进了地狱,屋里只有一张床,墙上潮湿得长着苔藓,就差长蘑菇了。枕头和被子一拧就能拧出水来,出去走在阳光下的时候,周身的衣服都散发着霉味,就像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八年前,大学刚毕业的我到北京找工作时就住在这样的地下室里,住了三个月。我每天晚上宁可在大街上、公园里乱转,一直转到实在太晚了,实在该睡觉了,才回到那样的洞穴,倒头就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去。住在那里,你永远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亮,永远没有白天。直到后来住得浑身起了一种红色的疙瘩,奇痒无比,我才从那里搬出来。
“市里的房子我根本租不起,只好搬到郊区的一间农民房里。北京的夏天热得让人没法在没空调的地方待,我后来租的那间农民房的屋顶是铁皮做的,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天黑了回去还是热得没法待,好像里面有很厚的蒸汽,会把人烤熟。我只好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和房东家老太太坐在一起聊天,等着夜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屋子里的温度也降下来。有一次突然下起了暴雨,我跑回屋,缩在床上,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我就像在一面鼓里一样,我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面鼓一样被击打着,我感到全身被敲打着。我一动不动,在床上紧紧抱着双膝,我不敢松劲,我怕自己一松劲就会全身崩溃,然后前功尽弃。后来我听到一种无法压抑的哭声,那是我自己发出的。那一个白天我都没吃一口饭,但是我一点没觉得饿。趁着雨声,我到北京后第一次放纵自己号啕大哭。我想起了父母,我好久没这么想过他们了。平时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们遥远而尖锐,一想到他们,他们就会像箭一样射到我身上。那个雨夜,我周身裹着的那层薄薄的壳终于裂开了缝隙,他们立刻像水一样涌了进来,把我淹没。
“我在北京已经待了八年,至今仍是在公司里给老板打工,八年里搬了无数次家,相了无数次亲,到三十岁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我告诉你这么多不是因为别的,我其实只想让你知道,如果你能感觉到我对你是有一点点企图的话,那是有原因的,我是身不由己的。我告诉你我的过去就是为了让你明白我的现在。我,只是条件反射,明白吗?是对过去的一种本能的反射。
“我承认,我对你是有一点想法的。准确地说,我对有钱的男人都会本能地有点想法吧。我知道,那是因为我这八年里受苦受怕了,我潜意识里可能一直挣扎着……想让自己少受一点苦。你就是因此看不起我,那也是我应得的。可是,就在今晚,我忽然明白过来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里我无论受多少苦却一直坚持着没把自己随便嫁掉。真想嫁个人也没那么难吧?原来这么多年里我骨子里向往的其实就是这点东西,就是这对老夫妻之间的这点东西。你看,就是这点东西就够他们生死不离了。你就真的不羡慕他们吗?”
她越说越轻松,越说越酣畅淋漓,她没有时间了,她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把该说的都说完才能不留遗憾。
张楚河终于开口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无声无息地听着。他的声音忽远忽近,飘在她的周围:“你一定要相信,就算我们没有了任何一点联系,我仍然会时常想起你的。其实你就是什么都不说,我也全知道,可是你还是说了,你敢把自己最深处的那个角落亮给我看,就凭这一点我就会一直记得你的,记得你的勇敢和真诚。其实我们想要的东西一样,就是想避开孤独。你知道你为什么想结婚,那是因为你孤独。我也一样孤独。可是,结婚只是一种习俗,它本身并没有力量,也不能减少孤独。当你和一个人结合成一体的时候,你就要开始为别人失去自己,然后也失去了别人,也失去了以后和其他人的可能性。这不是滥情,我这么多年在旅途中遇到不止一个两个女人,也有自己喜欢的,最后却都要分别。
“就因为我知道,两个人投靠在一起其实什么都不能解决,你要是真的在心里爱着什么,他就是已经死了十年,你仍然觉得他就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有一点点的孤单和恐惧。我早已经想明白了,如果你真的在心里爱着什么人,在空虚中伸出双手一直去拥抱他,那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你。真正的思念就是这样,在假想中去拥抱,它就有了生命。你以后想谁的时候,就这样,伸出双手在假想中去拥抱,他就有了生命。那就不论生死,他一直在你身边。
“这就是不孤独。”
卫瑜果断地把他的话掐灭了:“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天都快亮了,天一亮我们就该下山了。没多少时间了。毕竟是认识了,从此以后,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你,你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我,即使我们这辈子再不见面,这也够了。”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在半透明的晨光里再一次紧紧地、真心实意地拥抱着。
第二天早晨,两个人收拾好行李走出屋子的时候,老女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们了。她手上落着一只很小的鸟,白色的羽毛上有一朵一朵黑色的花朵,嘴唇是红色的,头上一撮棕色的翎毛。它站在她的手上,一动不动,它的眼睛是黑色的——玻璃做的黑眼睛。老女人把这只鸟递到卫瑜手里说:“送给你们小两口的。这是一只梅花雀。我儿子从树下捡到它时,它已经死了。你们都是善良的人,它会给你们带来好运的。把它带回去吧。”
卫瑜把那只梅花雀捧在手里的刹那间,它身上的异香像血液一样静静地流进了她的身体。
在山脚的那个镇子里有个小小的车站,张楚河要从那里上车离开,卫瑜要接着往镇子前面走。他们就在镇子的车站前分手了。卫瑜挥着手目送着张楚河坐的汽车渐渐走远了,然后背起背包穿过了镇子,向前走去。这天,镇子上的很多人都看见一个奇怪的女人满脸是泪地从镇子里走过。
他们发现,在她走过的地方,空气里留下了一缕诡谲的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