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2 / 2)

孙频 14594 字 2024-02-19

烟头烫到他的手了,他一惊。忽然为刚才的得意感到羞耻,这种羞耻再次让他觉得债台高筑,觉得是他欠了她。他掏出手机,终于给她发了条短信:“在那边还好吗?”她的短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了过来,以至让他疑心她像个猎人一样静静埋伏在手机那头,随时准备着捕获他的任何一点信息。她说:“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短信,晚上睡觉都不敢关机。”她把自己说得像个地道的应召女郎。他再一次不能不得意,这种见不得人的得意像蛇一样阴凉地从他身上心上爬过。与此同时,他又觉得欠的债更多了些,他便给她回短信:“我也想你。”短信发出去,他感觉轻松了些,似乎这短信携着他的债务一起发射过去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晚上他刚走到自己家门口就发现那里蜷缩着一个人。是纪米萍。她没和他打个招呼就自己从大同跑过来了,反正她知道他住哪儿,即使他不在,她大不了守株待兔。震惊之余他有些后悔前一天是他先撩逗了她,给了她可乘之机。她大约也觉得不请自来有些心虚,瑟瑟地从那个角落里站起来,蜗牛一样背着一只黑色的大包,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像个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你怎么跑过来了?不用上班?”他唯恐她张口又告诉他,她再次辞职了。

“这几天不忙,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我就走。”她重重地强调了她随后就会走,以便让他宽心。大约她心里也为自己感到羞愧,好像突然跑过来是来做贼的,都见不得人。

“怎么过来的?”

“坐火车,七个小时,慢车。”

“有座位就行。”

“站过来的。”她嘴角往下撇,带着点邀功请赏的悲壮。

“……”

他不知道下句该说什么,便开了门,让她进去。屋子里好多天没有收拾过了,她不请自来,他没有时间提前收拾,不过,就算他提前知道了,也不会为了她收拾、打扫。他努力按捺住那三个慢慢爬过的字——不值得。尽管还有更多感情压在这三个字上面,但它们照样活了下来,可见生命力之顽强。她一进屋便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这么乱啊,你这衣服都多少天没洗了,你看看这桌子上的土多厚。”

她的声音听起来丰富得近于富丽堂皇,歌剧一般,正好掩饰她在门外的萧索。他微微一笑,由着她。她卷起袖子,开始扫地拖地,擦桌子、椅子,洗衣服,擦洗厨房。他听见她在厨房里一边刷盘子一边唱歌,好像她此时真的是个快乐的主妇,无比享受这样的忙碌和琐碎。她端着一杯茶出来,递给他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她又在习惯性地谄媚,她在感激他所赐给她的主妇的忙碌。

她真是勤劳能干,房间迅速被打扫得窗明几净,衣服已经挂在阳台上滴着水,像一只荒唐的时钟在尖锐地嘀嗒着。已经没有什么活儿可干了,她还站在那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大约知道他心里在感激她,只想把这感激的药力发酵得久些再久些,储存起来才好。他看着明晃晃的屋子,再次感到了一丝恐惧,忽然觉得自己此时正站在一座教堂里,而眼前这个不顾一切忙碌的女人多么像一个最虔诚的修女,一心来拜谒上帝。可他知道她真正拜谒的并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替身。其实,对她来说,哪个男人都可能是这个上帝的替身。

他不由得再次鄙视她。他听见自己说:“以后不要这样不打招呼就跑过来,你好歹提前说一声。”

她低着头,完全是做错事的愧疚:“你不在我也可以等你的。”

“你赶紧回去上班吧,小心又丢了工作。”

“你放心,我不会待久的,我待两天就走。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我不放心你。”她说着又偷偷瞟了一眼他手上的伤疤。

他心想,不放心?把他当残疾人?

她住了两晚上,他们做了两次爱,仍然是那套铁打的程序。她说“抱抱我,吻吻我”,然后一遍一遍地问他:“你爱我吗?爱吗?爱吗?”在得到回答之后,她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流泪,流泪,然后他终于被允许进去了。此时他已经精疲力竭,最多三分钟完事,简直有损他的尊严。他诧异于怎么之前会有男人想和她做爱,如她所说,每个男人见了她都想和她睡觉,如今想来大约是她的一种幻想。但她看起来并不在乎做爱做了多久,她真正满足的是他的这种疲惫和诧异。她好像在不厌其烦地向他卖弄:“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说的是真的吧,我其实就是个烈妇,别人是装烈妇,我是装鸡。懂了吗?”

第三天一大早她背着那只大包走了,没有再赖下去。他以为此事可以告一段落了,没想到,一个月后的一个黄昏,他再次在自己的门口看见了缩成一团的纪米萍。

“你怎么又来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你他妈的怎么又一声不吭地跑过来了”。

“我想你了,就想见你一面,见见你我就走。”

“你为什么就那么想见我?”

“因为你喜欢我爱我。”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不了不了,你能听懂吗?”

“……我能感觉到你还是爱我的。”

“真的不爱了,真的。我们结束吧好不好?你以后再不要来找我好不好?”

就在楼道里,她趴着门框开始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求饶:“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以后来的时候一定告诉你还不行吗?……呜呜,我是真舍不得你啊,只有你对我好过。就算你不爱我了也没有关系,我只要能来看看你帮你做点事情就行了。你看看你身上的伤疤,你连洗衣服都不会,也没有什么亲人,呜呜……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一个小孩子,你一个人怎么过啊?我就是希望你过得好一点,看到你过得好了我就放心了。”

他想说“我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死掉”。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抱住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人,叹了口气,把她抱到了屋里。她紧紧地依偎在他怀里,生怕他把她扔下,再扔进黑暗的楼道里。

坐在桌子旁,两个人各抱一瓶红酒,红酒已经下去一半了。灯光昏暗,把两个人照得像两只古董,好像摆在这里已经有一千年了。纪米萍把腿搭在桌子上,两手抱瓶,又灌了一大口。他发现她喝酒非常功利,直奔一个目标而去,就是喝醉,至于喝什么酒,并不重要。一旦喝多她就达到目的了,然后像被催眠了一样开始哭泣,开始一股脑儿地往出倾倒,倾倒,恨不得把心肝肺全给倒出来。大约她还是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正因为深谙其味,便越发贪得无厌。

他说:“哎哎哎,喝慢点。事先和你说好,喝多了不要再哭行不行?你不知道一喝酒就哭有多傻。”

“我本来就是个傻瓜。”

“你确实是个傻瓜,不过我也是。你今年才多大,二十三,二十四?我又不会和你结婚,你这样缠着我有意思吗?”

“你真的烦我了吗?”

“我们已经完了,真的完了。你能以后不来找我吗?”

“不能,因为我爱你。”

“你怎么知道你爱我,你可别告诉我你就我这一个男人。”

“和其他男人都不算,我和他们都没接过吻。”

“又来了。真的,我没法和你在一起了。”

她凛然一笑:“爱你就一定要和你结婚吗?”说完又灌了一口酒,喝得猛了,又吐出来半口,挂在嘴角鲜血似的。大半瓶酒下去了,她的两只眼睛已经开始发直,木木地看着前面一团空气,好像真正和她说话的人正在那里面。

他用手指敲了敲她的脑门,说:“有时候我觉得你这里有问题。还喝?快不要喝了。你喝多了就吐,也不觉得难受?”

“难受,当然难受,最难受的时候三天不能喝一口水,喝什么吐什么。可是,越是难受才越是觉得快乐。”

“……你脑子是不是真的进水了?”

“放屁,你才进水了。你不要以为我就不是人,你一次次地骂我羞辱我,我不是听不懂,可我还是会摇尾乞怜,还是会一次次跑来找你,因为这感觉让我心里太疼了,所以我反而对它有了依赖。就像我愿意依赖着你,不管你爱我还是不爱我了,我心里都愿意依赖着你的那个影子。依赖着一个人,我心里就不那么害怕了。”

他明白了,他对她来说,根本不具有肉身。

她在对着那团空气说话,一边说一边异样地笑着,她的目光还在往上升,往上升,仿佛她整个人都要随着那缕目光飞起来了。她脸上有一种巫师的神秘,仿佛她是一炷被点着的香,她正化成一缕青烟去祭祀那庙宇中的神像。

“可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我不稀罕。我从来没说过要和你结婚,只要你还让我爱你就够了。”

她的舌头已经木了,转不动了,眼泪又开始哗哗地往下流。他不得不扔掉瓶子,抱住了她。她流着泪说:“你再叫我一声傻孩子好不好?我喜欢听。”他叹着气,低低地唤她:“傻孩子,傻孩子。”

他知道事情不会结束的,他知道她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果然,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在自家门口看到不请自来的她,大大的黑色挎包、一身的火车味,简直像一棵长在他门口的怪树,被砍掉就会自己再长出来。

他越来越恐惧于看到她的到来,她彻底被她的自我意识催眠了。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愿醒过来。大约是因为一旦醒来,她就又不得不奔赴于找下一个男人的途中,她早已经怕了,所以情愿不醒,一直不醒便也是一种自在。用她的话说,怎么活都是这几十年,耗尽了就好。可是,他无法压制这日益茂密的厌恶,他感觉自己简直是活在她的监控之下,他的每一天都得对她打开,他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都被她收拾过、清理过。他的一切像被解剖的尸体一样,每个角落都被她一览无余。

她又打来电话,他不接。他下定决心不再接她的电话,他要强制结束。见他不接,她便一个接一个地往过打,连点空隙都不留。他怀疑她在那边根本就不是在上班,倒像是在专职给他打电话。他被铃声搞烦了,便使劲摁掉,这一摁向她证明了他是在电话跟前的,于是铃声越发大。无论他走到哪儿,那手机都一路唱着唱着,好像他随身携带着录音机正在放音乐一样,引得人们纷纷侧目。他调了静音,随它自己唱去。过了一个小时,他战战兢兢地往手机上一看:六十个未接电话,平均一分钟一个;还有几条短信,一模一样的短信,好像刚从模型里倒出来,还冒着新鲜的热气。“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为什么?”

正在这时候,第六十一个电话又打过来了,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接了。

“喂。”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肯接?”

接着,电话那边汹涌的哭声灌进了他的耳朵,他不得不把电话拿得远一些:“你要说什么?”

“呜呜……呜……”

“你到底要说什么?”

“……”

电话那头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和久久的沉默。他说:“不说就挂了。”说完就挂了,嘀嘀几声,电话里再度荒芜、凄凉。

忽然又一个电话跳起来追杀过来了,他绝望地再度举起手机:“喂?你,到底——要——说——什么?”

“……”

“神经病。”

“……”

“你这个疯子。”

“……”

“你到底要怎么样,啊?”他的声音快哭了。

“……我想让你接我电话回我短信,哪怕就说一个字,就是一个字也好。”

“够了。”

啪的一声,他再次摁掉电话,然后抱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大口喘气,活像个发作起来的哮喘病人。他想,搬家吧。可是一想到如果他搬走了,那个一根筋的女人三天三夜石狮子一样守在那里等他怎么办?他相信她一定能做到的,她一定能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地往下等。他不能搬走,他得为她留一条活路。他果真是个好人。他惊愕地看着玻璃里的自己,不能不再次得意。

<h3>五</h3>

现在,这女人又横亘在他房间里了,赶不走,打不死。

天光已大亮,两个人都没有睡好,一脸疲倦,倒像赶了一晚的夜路。他决定在出门之前把酝酿了一晚上的语言组织起来,捶进她耳朵里。

“你在这里待两天,这两天我们好好在一起待着,我会好好对你。但你要答应我,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这次你走了之后,我们就再不要见面了,好吗?”

“……”

“我真的受够你这样一次次不打招呼就跑过来了,你感觉不到你这样做是完全不尊重我?来不来都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你觉得你来与不来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大约觉得与我无关。可是我受不了了。真的,求求你,饶了我吧,算我求你了。”

她不看他,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前面一堵墙。她好像不认识这是一堵墙,呆呆地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她独自笑了,然后她像服了毒一样哽了哽嗓子,吐出了一个字:“好。”

他赶紧准备出门,说有事要办,便急忙出门了。天黑下来的时候,他还是出现在自己家门口。他先是蹲在楼道里抽了半支烟,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站起来先是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然后才缓缓掏出钥匙。他知道她一定会在屋子里变魔法给他看,她每次都这样,一定会把他的房间翻天覆地地收拾一次,把每个角落都擦洗干净,所有的床单被罩只要是能洗的,她会全部洗一遍。她只要进了他的屋子就必须得不停地找活儿干才会感到舒泰,好像空气里悬着一只巨大的鞭子正不停地抽打她,把她抽打得如同一只陀螺。

他慢慢推开门,做了个深呼吸,好像即将从跳板上一跃钻进水里。一屋子的灯光轰隆隆向他碾轧过来,他下意识地挡了一下眼睛,好像不适应如此辉煌的明亮。然后他慢慢移开了手,一切都不出他所料,地板亮得吓人,他站在门口就像站在一汪湖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家具落在里面粼粼的倒影,天花板上的吊灯落在里面就像水中的一轮月亮,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捞出来。桌子上的玻璃器皿闪闪发光,像树上刚摘下来的水果,新鲜茁壮得让人流泪。可以一眼瞥见阳台上招摇的衣服,阴凉的水草一般渐渐弥漫在这房间里。没有一样是逃出他的假设的。没有一样。

可是他隐隐觉得不对,无端觉得这屋里还有更恐怖的东西等着他。他慢慢往这屋子腹地走,慢慢走到那一抔灯光下,忽然一抬头看到靠墙站着一排柜子。一排簇新陌生的柜子忽然像蘑菇一样在他屋子里长出来了。他惊愕地看着它们,看了半天他忽然明白了,是纪米萍干的。原先那只临时的柜子的门早坏了,他也懒得修理,没想到她帮他换了整个柜子。可能因为匆忙,那些刚拧进去的螺丝像骨头一样露着一截,他能想见她是怎样匆忙地买回这些木板和螺丝的,然后跪在地上像搭积木一样,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把它们搭起来装起来,就为了能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这是临别时她送给他的礼物。

他僵着背久久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为什么要这么虐待他,她究竟要虐待他到什么时候啊?他的眼泪已经涌出来了,他又硬生生地把它们咽回去了。身后是纪米萍很轻很柔软的声音:“吃饭吧。”这一天时间里,她不仅打扫了房间洗了衣服,还装了柜子,居然还做好了晚饭。她为什么要让自己贤良到无耻的地步,她就是愿意看着他在她面前债台高筑吧,就是想让他这辈子再也还不清她吧。他忽地转身,愤怒地、绝望地逼视着她。她不敢看他,好像刚又做过什么错事,只是低下头去,躲在自己的目光里不肯出来,仿佛那是一丛遮天蔽日的芦苇荡。他吼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悄悄抬起眼睛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她狡辩一般说:“我看你的柜子坏了,灰尘进去了衣服就脏了,他们送过来的,不是我自己搬过来的。”

“谁让你换的?”

“……我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你。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我怕我走了你的衣服会脏,你自己又不会换。我只是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他的眼睛因为憋着泪水,火辣辣地痛着,他几乎跳了起来,一拳捶在了柜子上:“你这次走了以后再不要来了,再不要为我做什么了,我求你了。”

“好。”她流着泪。

他必须把她赶走。他下了狠心,忽然抬起头说:“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有别的女人了,我真的爱上别人了,你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了,她很快就会搬过来和我一起住。真的,要不要我给你看看照片?”

她静静地流泪,静静地看着他:“你会和她结婚吗?”

“是的。”

“你和她在一起很快乐?”

“是的。”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个月前开始的,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我不信。”

“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把她叫来。”

他开始往出掏手机。她呆呆站着,张着嘴,翕动了几下,忽然就向着房间里的那张桌子冲过去。她抓起桌子上的杯子、盘子、花瓶,抓起什么算什么,通通向他砸去。他不动。她又冲到电脑前面,把显示屏推到地上,抓起键盘和鼠标向他砸去。他还是不动。她佝偻着背站在地上大口喘气,慢慢蹲在地上。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僵持了十几分钟,她忽然好像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了,她慢慢用膝盖爬到了他脚下,忽然就抱住他的腿号啕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使劲揉着他的手,她俯下身抓起他的一只脚,用嘴亲吻着他的脚,她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把你砸疼了,你这里还疼吗?我给你去拿药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不出一个字。

她抱着他的腿仰起一张湿漉漉的脸来,她一边流泪一边笑了,她说:“爱一个人就是怕他受苦吧?我只是想照顾你,只是怕你过得不好,现在有人替我照顾你了,我应该高兴才是。我一直都想着,等你要和别人结婚的时候我就会消失的,到时候你就不需要我为你洗衣服为你打扫房间了。我真的替你高兴,你相信吗?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十八岁就和男人上床就堕胎,我知道我是贱货,我不过就是个傻子。可是在你这里我做了一回好女人,我要谢谢你。其实我要的真的不是结婚,只是想做回好女人。谢谢你。谢谢。”

他仰起脸,泪如雨下。

第二天早晨他又早早出门,直到晚上才回到家中。他慢慢推开那扇门,却不敢往前迈一步。里面是黑的,一种巨大的、彻底的黑暗。他走进了那黑暗里,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封在黑暗里的虫子,无法辨认方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过了很久,他终于摸到了一面墙,打开了那墙上的开关。骤然亮起的灯光空旷荒凉,屋子显得格外地大,简直比平日里大出了十倍。他觉得自己正踽踽独行在一片荒野上。她不在了,连同她那只黑色的挎包也不在了。不仅如此,她平时放在这里的所有小东西连同她买的那盆仙人头都全部消失了,消失得一干二净,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久久地站在那张电脑桌前,桌子上的电脑是簇新的,键盘和鼠标也都是簇新的。她在走之前为他换的。他的手指从那冰凉的键盘上滑过,忽然想起了她的那个动作——几个指头不停地敲打,不停地敲打,就像在敲打一架虚拟中的钢琴。

他想,她也许还会再来的。她是一个病人,她患有依赖症,也许她还会再来找他的。他甚至暗暗期待着哪天忽然又在昏暗的楼道里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她。可是,没有。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四个月过去了。她没有再来,他再没有见过她。

他晚上开始了严重的失眠,只要睡着了,十个梦里有九个都是她,她鲜血淋漓、满脸是泪地站在他面前。他惊奇地发现,当她彻底从他生活中消失了之后,他却真正开始思念她了。他躺在黑暗中,想着关于她的一切,她的所有往昔如黑白照片一样在这黑暗的房间里冲洗出来,一张一张地挂在他面前。一张一张飞快地过去了,它们连在了一起,于是变成了一部她的电影。他是黑暗中那唯一的观众。他一边看一边流泪。

他一次又一次地拿起电话想再次和她联系,却忽然又一阵恐惧,他恐惧于她如果再一次一次不请自来,他又该怎么办。他还是会把她赶走,除非他再没有把她赶走的能力。

半年过去了,她杳无音讯,再没有出现在他的门口。一次他正走在街上,忽然看到前面走着一男一女:男人年龄很大了,大腹便便;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背影极像她。他呼吸紧促,果然,果然不出他所料,她离开他之后只能再去寻找下一个男人、再下一个男人,乞求那些男人,乞求他们让她好好爱他们,让她做一个好女人。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却发现那是个陌生女人,不是她。胖男人带着年轻女人走远了,他却再没了走一步路的力气,他坐在马路边上大汗淋漓,好像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挣扎出来,心有余悸。

八个月过去了。这个晚上,他刚走进一条寂静的巷子里,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他刚要回头,一只钢杵已经砸到他头上。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报应来了。平日里为人追债,他就是这样打别人的,拿着钢杵或铁棍朝着别人的头上腿上砸下去。现在,别人来复仇了。这一天是他早就想到的,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惊异,只觉得头部剧痛,两眼模糊,大约是血,连那两个人的脸都无法看清。两个人开始拿钢杵砸他的腿,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不止一次把别人的腿打断。

开始是剧痛,他撕心裂肺地叫着,可是那两个人并不罢休,他们一声不吭地打他这条腿,看样子一定要把它砸断为止。疼痛一阵一阵地袭击着他,他感觉到浑身在冒冷汗,心脏开始抽搐,然而他们还在继续,他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这钢牙铁齿般的疼痛啃噬着他,一阵比一阵剧烈。忽然,就在这四面八方的疼痛里,他再次感到了那种奇异的却熟悉的快乐,他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它,肯定见过。这缕快乐在一片狰狞的、坚硬的疼痛中如一曲圣歌上升,安详、宁静。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跟着它上扬,上扬,甚至都能看到自己那具正在受苦受难的肉身了。肉身上的疼痛还在加剧,他感到了,那疼痛越是剧烈,那快乐便越是清晰,像一只母亲的手正从他的额头上、鼻子上拂过。痛到极致便是快乐。这点快乐忽然抵消了他此时的所有疼痛,也抵消了他淤积在心底的所有疼痛。他简直要上瘾了,他从没有这样痛快过,从没有这样感到过快乐。他是该被惩罚的,他是个恶人,是他赶走了她。多一点,惩罚再多一点吧。他鲜血淋漓地哈哈大笑着,一边笑一边大叫:“打啊,你们再打啊,你们快打啊。”

一条腿终于被打折了。两个打手弃他而去。他就在一片血泊里躺着,不能再动弹,意识也是断断续续的。他时而觉得自己醒了,时而又沉沉昏睡过去。在睡过去的一瞬间,他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是纪米萍。他对她说:“你终于来了。”她说:“是的,我来看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上夜班的出租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看了看他的情况,连忙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他清楚地记得,当有人要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用尽全身力气说的一句话是:“不要管我,是我愿意的。”

<h3>六</h3>

一条腿终究没有保住,截肢之后他坐上了轮椅。

坐到轮椅上的第一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发了条短信,就像急着向她报告什么喜事一样。他说:“我成了一个残疾人,需要一个人照顾我。我现在过得不好,你不能放心。”

他出了院,回到自己家里,一天天地等着敲门声响起。一天两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他开始想,也许她已经换电话了,也许她根本没有收到这条短信。还也许,她已经死了,再无法看到他的短信了。

第十一天的晚上,他正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发呆,忽然听到那扇门上传来三声敲门声——不多不少的三声,羞涩的、笃定的三声。

他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腿,一跃便从轮椅上跳了下来,才发现自己无法走到那扇门前。他匍匐着一点一点爬到了门口,探身把一只手放在门把上。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三声敲门声,门外的人在告诉他,她等急了。如果再不开门,两秒钟之内她还会第三次敲门,也是一模一样的三声敲门声。一共九声。

他的手哆嗦着开始往下旋转。他的脸紧紧贴在那扇门上,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是一脸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