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一个人的村庄》 纪录片拍摄日记(2 / 2)

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 8366 字 2024-02-18

那些鸡叫里的累累尘埃,比夜色还深还沉。

谁能擦亮一声黑暗的鸡鸣,就像擦亮一把锈蚀的镰刀。

我从不知道还有哪种生命像鸡这般绝望孤独。它们全在叫——所有的公鸡在叫。母鸡跟着叫。

它们叫过之后天会慢慢变亮。鸡会不会真的认为天是它们叫亮的?鸡在日复一日的鸣叫中变得更加孤独。

所有的鸡一起叫。它们全都叫过了,再没有声音了,生活还是这个样子。不像人,永远只有个别几个在叫。更多的人只是听。沉默。

所以人是有希望的动物。因为真实的人的声音永远完整如初地保存在沉默的人群中。当那些公鸡一样早早起来打鸣的人叫得累死,真正的人的声音并没有损失。

渠边村日出

2000.10.07

东边沙梁后的天空泛白时,村子里有了些声音:开门声、说话声、农具的碰磕声……一家一家的窗户开始亮了。

渠边村的黎明灰暗而寂寞。没一点牲畜的叫声。偶尔谁家发动拖拉机,突突的声音把空气震荡坏了,吸到肺里都能觉出不舒服。村里早就没有了驴。牛也剩下不多。羊还有一些。牲畜一少,就不敢大声鸣叫,生怕被发现,整天装哑巴,低着头,在人群里混日子。

这个村里的人或许不知道有一些人一直坐在村头等他们醒来。等他们村里的太阳出来。

我很久没守望过一个地方的日出了。我知道每个地方、每个村庄的日出都不一样。尽管是同一颗太阳,但它在不同地方出升成千千万万种景象。

渠边村的太阳在一道沙梁背后,放射出万道霞光,天空一片暗红。我注意到最早的那些光束变成红色,慢慢倾斜过来,像一排斜插天空的树木。阳光向大地倾斜过来。那些屋顶最早感受到阳光。接着人的头顶感受到阳光。等人的脚背感受到阳光,太阳已经露出沙梁。

太阳露出一半时,它就像这片沙土地里长出的果实,浑身带着沙子。那时几乎它所有光束都倾注在眼前这个小村庄里。躺在地上的木头,泛碱的潮湿墙根,陷入沙土的脚印……都被它镀一层红光,连最阴深的鸡窝、老鼠洞都被一一照亮。这一刻渠边村是世界上最亮的。

当它挣脱沙梁,在一片耀眼的眩晕里抖一下身子。我们担心它会掉下去。只一眨眼工夫,太阳就到天上了。

太阳一到天上,就跟这个小村庄没多大关系了。人们开始忙碌地上的事情。太阳独自朝天上走。

许多年前,我写下这样一段文字:在心中珍藏一个磅礴日出,比存多少钱都有价值。那时侯我的心中已珍藏了多少个完全不一样的日出。但我说不出。

渠边村的人似乎对自己村边的日出不太在意。他们扛掀朝西边去。赶牛向南出了村子。没一个人像我一样一动不动望着东边。或许在他们看来,天地日出不过是发生在沙梁后面的一件小事。太阳每天都出,都从村边上升起。那些五彩缤纷的霞光又不能像高粱玉米一样收进粮仓。或许在他们心中,在他们的牛羊和鸡心中,都早已盛满无数个早晨的鲜活阳光。

但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村庄的日出与别处大不一样?

今天,2000年10月7日,照亮世界的太阳从渠边村的沙梁后面冉冉升起。

把一个小村庄的事情做大了

2000.10.07 晚

小冉从沙湾赶来为我们接风。景祥也来了。

小冉是我相识多年的朋友。十多年前,他在黄沙梁棉花加工厂当会计时,就喜欢读我的诗。

景祥说我把一个小村庄的事情做大了。

这是对《一个的人的村庄》最确切的评语了。景祥也是我多年的挚友,写得一手好文章,却不专心于此。他有自己的事情。

我在沙湾认识好几个能写文章的人,他们都忙得很,有的做官,有的做生意,有的种地、开饭馆子,没工夫安心坐下来写成一本书。

包括我大哥刘明程,我弟弟如果,都曾经写过不少东西。许多年前,我还上初中,我大哥已毕业务农,我三弟也在上初中,比我低两级。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我们兄弟三人开始写小说,一人写一部,都是长篇。我弟弟如果为写小说放弃了一年多学业,我大哥也不安身种地,一心扑在小说上。我也几乎为此荒废了学业。我们兄弟三个想通过写作找一条离开农村的光明大路。

可是,我们都没有把那部小说写完。或许我们根本无法完成它。三弟写得稍长点,完成了好几万字,我和大哥只写了开头和中间的一些片断。我记得那时大哥的文字已相当凝练,描述故事的能力也非同一般。我们三人中,最有文才的是三弟,思路开阔,行文无拘无束。我最差,几乎写不成几个完整的句子,却天天想着要写成一本书。结果,多少年后我真的写出了一本书。

我的两个兄弟却早早地搁笔了。三弟如果现在沙湾县法院,一门心思写判决书。我没看过他写的判决书,是否文采、风格跟别人不一样。但我知道判决书就一种格式,它容不得“不一样”的。我大哥刘明程还在折腾地。一次他喝了酒给我打电话,说还想把小说拾起来写一写。可能酒醒后又把这回事忘了。我也再没问过他。

我的文章中有几个精彩句子,是三弟如果扔弃的文字中摘抄的,我觉得扔掉可惜。我的一些想法可能受大哥的影响。记得谁说过,一个时代的文学是同时代的作家共同完成的。而我的文字确确实实是我们一家人共同完成的。我们一家八口人,竟有三口,投入到文学写作中。即使我们最终写不成半本书。我想,我们的精神也应能感动万千文字。

这确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有时想,一个时代的文字若真从一个小村庄开始,到现在,它也会发展到一个很高的程度。

那个时代的文字从别处开始了。我们只是遥远的跟随者。没能紧跟上它或许是我们全部的幸运所在。因为一个时代的文学同时也在其他地方——包括一个小村庄里,不断地开始着。

这次中央电视台将向全国、全世界的汉语观众推出的,正是从一个小村庄里开始的文学。

没有桥没有路

2000.10.07 半夜

喝完酒和小冉、镇供销社两位朋友打了一阵炸金花,输了近千元钱,输得痛快。酒壮赌胆,一掷千元,输得豪放。

农民说,钱是身上的垢痂,今晚却有洗尽垢痂的轻松愉快感。

现在他们回去睡觉。我一人留在招待所。夜长到没边,尽管他们陪我玩牌耗掉了几个小时,但夜晚仍旧没边。所有人都睡着了,隔壁房间的人,整个小镇的人,都睡着了。有一个人在独自度过长夜。没有桥,没有路。

明早摄制组会起得晚一些,我们拍过日出了,明天的太阳再怎么样升起都跟这场戏没关系了。这是所有艺术的无情无知。这也是黄沙梁的太阳永远不管其他地升落下去的永恒魅力。

我们算什么呢,当我们把镜头对过去的时候,我们并不比一只羊,一头毛驴的眼睛看见更多。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把这部片子拍下去。

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的无畏无知。

一个人的影子

2000.10.08

昨天清早,在渠边村村头时,我注意看了我的影子。

太阳没出来时,半个地球都在阴影里。那是大地本身的阴影,就像一个人的后背,在他前胸的阴影里。

可能过去是凉爽的,却不寒冷。我有时能看见大半个村庄的人,坐在凉爽的过往年月里,不愿出来。在今天的太阳底下干活的,只是极少数。他们打的粮食,也是都贮存进回忆里。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确切说,我从地上重重叠叠的阴影中,分辨出自己的影子时,太阳已经露出沙梁了。我的影子和那根歪木桩的影子,还有沙梁下一棵杨树的影子,并排穿过村头的大片空地,穿过马路、路那边的棉花田,一直伸到我不知道的遥远处。

从这儿向西几十公里是小拐,再一百多公里是克拉玛依,再过去是上千里的茫茫戈壁,便是过去的俄罗斯帝国的版图了。在早晨,一个人站在村头,想着自己的影子已经越过千山万水,伸展到自己终生都不能到达的遥远天地。

一头牛会不会也这样想?

一个人,拖着自己都不知道多长的影子来回地走——扛锨去浇地,或者赶牛车拉草。会不会把本来不轻松的生活变得沉重无比?

生活中最重的负担在人的思想里。

人一旦被想象中的活累趴下,眼前的一捆草也会没力气举起。

活干完的人坐在阴凉里。在那里,做完的每件事情都又静静地开始了,不扬起一粒尘土。

而渠边村的现实:太阳升起。没有牛拉不动的车,也没有人过不去的日子。唯一的一点意外:太阳升高,我无限伸长的影子一点点缩短——它那么遥远地返回时,我已不在这里。

但那根木桩,沙梁下的白杨树,会一动不动地等待自己的影子回来,在身底下待一会儿,又朝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去。

今年的头一场雪

2000.10.08 下午

他们改主意去沙湾县城拍几个镜头。我和小张留在招待所。午饭后我睡觉,小张去电话亭打电话。不知睡了多久,他们扛设备上楼来。外面风雪交加,这是今年的头一场雪。

看了今天拍的镜头回放:苞谷地、芦草。二毛在荒草中挖地。镜头很美。只是二毛挖地的动作与他的其他动作一样——太用劲、太狠,像对地有气似的。

我接着睡觉,一直把天睡黑,听见他们在楼下说话,下去见小罗正拍二毛站在雪中的镜头。有了这场雪,就不缺冬天的镜头了。

中午在下面吃饭时,听邻桌两个农民喝酒聊天。两人喝了一瓶酒,脸都红红的。一个滔滔不绝地在说,另一个只是迷糊着眼睛听。偶尔插半句话,又被这一个抢过话头。

在这里的许多年间,我就是那个说不上话的人。我一直在听这个地方的人说话,听了许多年。

现在,许多人开始听我说这个地方。

渠边村的风

2000.10.08 晚

雨雪停了,地上满是泥水。门口的小车顶覆着一层薄雪。

晚饭吃得很愉快,二毛讲了几个新疆味的段子。我帮衬着调笑几句。饭后小张去打电话。我坐在屋里写日记。因为再没发生什么事,也就写不出啥意思。

永和画的渠边村村头的色粉画贴在我床边的墙上,那根高杆上的红布还飘扬着。

昨天,天未亮到达渠边村时,我记得红布朝西飘,刮着东风。太阳升过房顶时我看见红布向南飘,刮起北风。快中午时红布又转向东,西风起了。我们撤离渠边村。

我知道天黑后下山的南风会将红布吹向北方。整个一天风绕着渠边村吹了一圈。第二天早晨,风又到达它开始的地方。

渠边村的戏就算拍完了。那根高木头将继续立下去,杆头的红布任风吹拂。

这个村子的天空太空荡,或许应该有个东西伸到空中去。但肯定不是这根作为道具的大木头杆子。

不能改变的东西

2000.10.09 清晨

难得的一个大晴天,我被透过窗户的阳光照醒。

我知道在这里许多年间的许多人和事情,都是这样被太阳缓缓慢慢照醒。没有谁去单个地唤醒他们。

摄制组什么时候出去的我都不知道。这个早晨,在我沉沉的睡梦里,他们把镜头对向了哪几处我司空见惯的景致。

一千个早晨我不醒来大地还会是以往的样子。没有谁能够改变这个地方的日出。

人们能做到的仅仅是,在长草长庄稼的土地里盖几幢新房子、栽几根电线杆、修几条新马路这样的露水小事。

而我能做到的也仅仅是,把不能被改变的一切深藏心中,当人们改变了整个世界,在一千一万个这样的早晨里,我照着阳光,吸着新鲜熟悉的空气,说出那些永远没改变的东西——千万年里丝毫不变的一切。

没有小地方

2000.10.09 上午

吃过早饭与小张同去镇政府办公室,做礼节性拜访。“十.一”假期过后刚上班,镇里人都齐全。

先见查书记。查和我是老相识,认识快20年了。我在大泉乡当农机管理员时,他是大泉四队农民。后当村长、村支书,后又通过选举任副乡长。再后来我去乌市,彼此互无消息。没想到他已是四道河子镇党委书记。

查是沙湾县唯一的没有通过科班程序而直接由农民升为一镇之首领的地方官。其成长道路可见其能量能力。

若按现在的干部选拔程序,一个农民永远不可能再进入到乡镇领导行列中。他必须通过考试、分配、一级级迁升——让自己先不是农民,然后才有机会来管理农民。

郭卫镇长也是我在沙湾结识的朋友。经常一起喝酒,很熟悉了。见面时他正在办公室处理过节之后拥来的一大堆事务。

在沙湾县乡镇干部中,郭卫算是很有文化修养与才干的一位年轻镇长。

摄像小罗在接触了几个四道河子的乡村干部后,惊讶地说这个地方的人不可小视,从镇长、副镇长、一般干部,甚至村长,都很有文化知识。

这也见证了我的一贯看法:没有小地方,只有小眼光。

想出来的事情

2000.10.04 下午

中午他们拍片回来一同吃饭。而后带小张出去。太阳时隐时显。他们希望碰见好太阳时抓拍几个芥的镜头。

现在又是我一个人坐在窗口前等候天黑。我比他们更有时间把这些天的事前前后后想一想。

我比这里的人们更有时间把多少年的事反反复复想一想。

其实我就是这样一个闲人,他们忙着干事情时我闲着手,四处溜达。

我从他们干完的事情上想出事情。在他们走完的路尽头,我又往前走一大截子。

闲人

2000.10.09 晚

王导老让二毛背个破包走来走去。我不喜欢这个镜头。那是个城市人形象。他没见过在田野间行走的农民。他把一个城市的流浪汉安插在我的村庄,那不是我,我不需要背个包。我的事情放在这片大地上。

我甚至没什么事情。一个闲人。

所有的活都已撒手。闲甩着膀子在田野走动,站站停停。我的事情是我想出来的,就像一株草在某个春天从野滩上长出,跟一个村庄的收成没有关系。

在一年四季盯着春种秋收、锅里碗里的一村人中,应该有一双眼睛看到这一切之外的更远处。

这片大地上世代劳忙的人们,已经用他们的劳忙养活出一个闲人。

一个走到麦地尽头,在隐约的田埂上回望村庄,把那些低矮土墙的阴影全都照亮的人。

一个走进荒野走向一只虫、一窝老鼠、一只飞鸟的人。

不时地走出村庄,又出去。

他的手永远是空的、闲甩的。顶多拿一把镰刀,扛一把锨。

他已经把大地上的事情放在大地上。

而有多少人,背了几根烂柴草跑了一辈子。

——正因为有背了几根烂柴草跑了一辈子的许许多多的人们,他们把大地上的事情扛在肩上,不肯松手,才会有另外一个人,把这一切原原本本放回到大地上。

一个地方的睡眠

2000.10.10 凌晨4点

昨晚郭卫镇长请摄制组吃饭。吃得好,交谈得也好。这是摄制组进入四道河子以来最为愉快的一次酒席。喝到尽兴欢快而散。我随朋友出去打“炸金花”,打到半夜,赢七八百元,上次已经输空的口袋里又有几个钱了。

凌晨4点多,我一个人回招待所。铁皮卷帘门紧锁着,敲了几下,不敢再敲了。整个小镇静悄悄的。我敲出的声音太大太吓人,把我自己吓住了。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弄出这么大声音。肯定已经吵醒楼上的人,吵醒旁边这一排小楼上的人,甚至吵醒对面那排小楼上的人。也许我的敲门声把这个小镇的人全吵醒了,他们肯定在暗暗地恨我,骂我。

一个地方的睡眠是多么美好珍贵。谁也没权利让他们在这个时候醒来。人们的睡眠是绝对独立自由的。没有谁能统治人们的睡眠和梦。所有的统治手段均针对人的清醒。

我还会在这个地方醒来。就像我还会在这个地方睡去。

睡着时,我是完全自己的。

如果我一直不醒来,谁叫都不醒来,一直地沉睡下去,田野青了黄黄了青我们还在梦里。我们用睡眠消灭掉那些想统治我们的人们。在我们的沉睡中一个又一个时代消亡,一群又一群伟人死去,当我们醒来时,身旁鸣叫着的,依旧是那些最微小的虫子。

现在,我也该扔下笔,加入到人类的睡眠中了。

写作是件可怕的事情

2000.10.11

我不能再往下写了。当我作为一个记录者的时候,生活是多么没有意思。片子拍完了。这里的生活还在继续。我们的镜头对着这里的生活,拍了一部跟它毫无关系的片子。就像我的笔,跟踪正发生的一切,却又远在这一切之外。

我只能把我自己写出来。

写作是一个不断丢失的过程。一开始我想记下身边周围的每个人,我确实在那样写了。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应该在我的文字中留下一笔。不然我对不住他们。

可是,写着写着我把他们都丢光了,剩下我一个人。我再看不见周围的事物。

有时我从这个村庄,从身边的人和事情开始,三两句就丢下他们写到别处,越扯越远,连我自己都喊不回来,写到底也不知道回头照应一下前面。

我一直想撇开自己从别处开始,但每一次都回到自己。

我不能在写作中忘掉自己,我只能做到忘掉别人。这可能是我的欠缺处。

也许,我的自私使我的文字永远朝着有利我的方向。在记叙这些时,尽管我在努力保持记叙的客观、真实。但笔握在我手里。他们没有记录。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最后的话语权被我一人独握。这是多么不公平。

这又是多么的公平——他们带走生活,把文字的枯燥留给我。

最后这段生活将隐去,我的文字留下来。包括我写的村庄、田野、牲畜、草木,都在我的文字背后消隐。

写作是一件真正可怕的事情。

时光消失,文字留下。文字留下了什么。相对于千千万万个消灭于时间中了无痕迹的村庄,一个被文字记住的村庄也许更不幸。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