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中国真正的强大在于,我们能写下“韬光养晦”这四个字。时常叫嚣愤怒的人不可怕,可敬的是暗暗积蓄力量的人。
2000年台湾“大选”,很多人都在对台湾喊打,这个状态一度令我非常担忧。现在中国最需要是时间。按当前的发展速度、稳定局面,还有人民的精气神,再给中国五到十年,我们就能拥有足够的资本去愤怒,去“叫板”。如果真的早早地造成一场战争,结果就不是与台湾论输赢了,而是一场更大战争的开始。而且,一旦发生战争,就意味着中国的改革正式停止,谁能为这一后果负责?
这又是一场理智和情感的冲突。
关于台湾问题,我一直认为现在更需要用政治智慧去化解,去解决。曾经有一位专家谈到这样一个观点:“台湾回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华民族的复兴。”当整个世界都默认台湾回到祖国怀抱的时候,相当于默认了中国在亚洲的“老大”地位,拥有台湾的中国是一支太过强大的力量。
但是紧接着,这位专家又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的国力还没有强大到民族复兴的程度,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过去,我们谈及台湾的回归,说的是血浓于水、水乳交融。但仅有情感上的意向是不够的。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需要双方以政治智慧破除坚冰,走到谈判桌前实质接触,让彼此的利益裹挟在一起,以经济、文化互通有无的形式来诠释水乳交融。当它们往来密切、不可分割的那一天,自然实现了回归,也许是另一种回归,这同样需要时间。
对改革代价如何看待,也需要理智与情感的平衡。
1996年12月31日,跨年之夜,我是在上海度过的。那天晚上我们要做直播,去拍黄浦江边的一个迪厅,记得一张门票一百六十八块钱。当时上海的时尚男女们买起票来眼都不眨,把迪厅挤得爆满。迪厅门口有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士在卖烟,我相信他一晚上卖烟挣的钱,都不够买一张迪厅门票,跟他一聊,果不其然。他跟我暴骂当前种种不公,怀念改革前的“大锅饭”。
我充分理解和同情这位老兄,他的生活处境,他所感受到的落差,足以让他心理上充满愤怒。他怀念过去时代的“公平”,但他不会想到站在更长远的历史阶段来看,那不过是一种低层次的“公平”。
总有人愿意说起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对不起,也许路不拾遗和夜不闭户,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偷的。
低层次的公平注定会被打破。
比如我,出身在教师家庭,从小生活的大院里全是教师,工资差距不过几块钱,每家生活水平都差不多,区别顶多是你家孩子的裤子补丁打在膝盖上,我家的打在屁股上。所以那时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利益冲突,相处特别融洽。物质上越匮乏,情感上越互助,人与人彼此支撑驰援的本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尽管回忆起那时的生活,依然会感觉温馨,而相似的场景在今天的物质社会已经消失殆尽,但我并不认为那就应该是美好社会的终极画面。
改革剧变的进程中,如果我们在讨论一些问题时,不能将自己的视角建立在前进的立场上,可能会得出很多错误的结论:过去好,现在不好;过去公平,今天不公平。
是,眼下这个时代是不够公平,但这是通往更高层次的公平的必经之途。只不过要让那些付出代价的人,能够得到社会更多的扶助和援手,要让他们不得不经历残酷的同时,也感受到一些温馨,这个社会才稳定。
如果说到改革中的失误,一个重大失误就是“安全网”编织得太晚,也就是社会保障系统建立得太迟,比实际需要落后了十年。如果早一点着手于此,面临的困难会减少很多。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在观察一个时代,观察人们的欢喜、埋怨、愤怒,都应该让自己的情感和理智有一个很好的平衡。简单地站在某一方的立场上,难免会得出偏激的结论。
走,就有希望
在我今天谈到的三个主题中,最后一个主题可能是跟大家关系最密切的,就是梦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
我走过很多高校,承蒙弟弟妹妹们给我很多鲜花和掌声,但我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谁。我非常清楚,大家的鲜花与掌声不是给我个人的,我是在替很多新闻同行来面对这些赞赏和首肯;也包括一些授予我个人的奖项,比如“十大杰出青年”,我同样认为自己是在替众多同行领奖。
另一方面,这些鲜花和掌声,我更愿意理解为是你们自己送给自己的。你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梦想,比如,希望未来能像白岩松一样,走上新闻传媒这条道路,希望和白岩松近似的人生经历在自己身上上演。于是你们为自己的梦想鼓掌。
我鼓励做梦,也相信梦想,但是梦想和现实之间是有距离的。它不是直通车,而是区间车,中间可能有很多停顿、曲折,甚至是过山车,会经历一些大的跌宕起伏。
当你们走出校园,面临社会这个巨大的沼泽地,大概会有三种选择:第一种,一脚踩进去,走了几步,发现是沼泽地,不好!转身往回跑。往回跑意味着什么呢?可能是继续读书,缓一缓再离开校园;也可能是调整人生规划,选择一种与世无争的方式,消极回避。
第二种,在沼泽地里苦苦行进,勉为其难,觉得对岸实在太远了,梦想实在太远了,于是坚持不住,中途被沼泽吞噬。
第三种,我相信应该是大多数人的经历写照。一开始也很失望,很艰难,觉得梦想很遥远。既然遥远,就不去想它,只管低下头深一脚浅一脚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走着走着,居然走出了一些挣扎的乐趣,走出些自我价值的承认和肯定。再走着走着,猛一抬头,发现自己已在岸边,梦想近在咫尺。
我在书里写过一句话,叫作“走,就有希望”,就是这个道理。总远远惦记着梦想,会被现实和梦想之间的差距打败;不如暂时忘记梦想,脚踏实地,做好眼前的每一件小事,生活迟早会回馈你一份厚礼。
除了直面琐碎的耐心和恒心,大家还必须拥有一种直面残酷竞争的勇气和智慧。从我们这一代人开始,一辈子只为一个单位服务的例子越来越少了,每个人一生中都要下好几次岗,你们这代人更是如此。但是下岗不是坏事,每一次下岗都是一次转折,一次重新出发。
今天上午一个同学来找我,对我说,他正在遭遇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没考上清华的研究生,简直不想活了。
我当时就反问他:你以为这就叫挫折吗?
真正的挫折是跟生命相关的大悲大落,学业、事业乃至情感历程中遭遇的一些不如意,不过是一段经历而已。但是,由于你很少遇到真正的挫折,就会把种种“局部经历”放大为“人生磨难”,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如果你连这些小小的困境都走不出去,化解不了,未来步入社会以后,心态只会更加不平衡,道路只会更加不平坦。有句话很逗,说的是“越把事儿当事儿,它就越是个事儿”,其实凡事可大可小,全然取决于你自己的判断。
那么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心变得更强大更开阔呢?
一方面要为自己的心找朋友。对我而言,其中一个朋友就是音乐,音乐是我的心理医生。我也这样告诉我儿子: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对你背转身去,音乐依然在你身边。你会在生活中遭遇很多不顺,但别担心,早在几百年前,已经有人为你写下了足以慰藉心灵的旋律,等你去发现,去聆听。
另一个朋友是体育。我从来不认为运动最大的意义仅仅在于保持身体健康,它是一项能够激发你的潜能、活力,鼓励你自己和自己较劲,在较劲中不断成长、翻新的行为。而且很多体育项目,更像群体游戏,一帮人一起踢足球、打篮球、打网球。和同伴在一起,你可以什么都不想,单纯地沉浸在奔跑和竞技中,难道这不是一种特别好的心理治疗吗?
最后,我想引用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算是和大家相互提醒。有人用四个词—聪明、愚蠢、勤奋、懒惰—来概括世界上所有的人:最优秀的人聪明而勤奋;二等人聪明但懒惰;三等人愚蠢又懒惰;最糟糕的是四等人,愚蠢却勤奋。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一个愚蠢又懒惰的人,顶多是不给社会做贡献,也不会造成什么破坏,但是一个愚蠢的人,却偏要勤奋起来,那就太可怕了。
我希望在座的同学们将来都成为最优秀的人。也别忘了,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白岩松正扮演着愚蠢而勤奋的角色的时候,请千万告诉我。
2000年 中山大学
自己的读后感
这本书的大部分文字都是近几年的,但您刚看过的这篇是2000年的,距今最为遥远。在当下的中国,十五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东西面目全非。我特别要留下这篇文章,看一下十五年前的自己,看一下十五年前。
那时候谈到的“反腐”,如今正大张旗鼓地进行着,也果真是按着“不敢、不能、不想”的思路发展。可还是得承认,“不敢”的力度大了,离“不能”“不想”还有距离。
那时候谈中国“韬光养晦”,可现在你的体量太大,光低头当鸵鸟也不太可能,怎样承担更多责任且依然低调着,也是个考题。
那时,我真乐观,字里行间都感受得到。现在,依然乐观,不过打点儿折扣,也谨慎多了。面对未来,不乐观又能怎样呢?然而我更明白,可不能瞎乐观,因为容易忘了去推动去改变。所以,不太乐观容易有紧迫感,也是一种推动力。我给“东西联大”写的一句座右铭是“与其抱怨,不如改变;想要改变,必须行动”。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急”,因为中国太大了,要有点儿历史眼光。可我得承认,现在与那时相比,“有点儿急”。因为十五年过去,很多改变进步大家看得到,可有些东西改变得有点儿慢,有的甚至还会倒退。你说,能不急吗?
十五年后,我们是急还是不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