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船上的孩子(1 / 2)

我用一生来实现梦想。

你会说:其他人也都是这样度过一生的。

此话不假。

其他人也有梦想,他们的梦想有些得以成真,有些只能束之高阁。实话实说,绝大多数人是后者。

可我不一样,我的一生是由一个又一个成真的美梦连缀而成:它们或宏伟,或渺小,或有意为之,或无心插柳,而我始终为了践行梦想而努力,就像笑话(1)里买彩票的傻瓜般一次次尝试,不言放弃……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许下宏愿:去一趟威尼斯,趁它尚未沉没之时。

在那时的我看来,威尼斯几乎是世界上最遥远的城市,是我无法抵达的地方,这将是一趟遥不可及的旅程,我注定与它无缘……

过去几十年里,在我的故国,恐怕只有少数人未曾到过的里雅斯特(2)来一次购物之旅,未曾前往罗维尼(3)度假(如果你跟团旅游,从这里只需再走一天海路就可以抵达威尼斯),未曾参加“发现意大利”或是高中、大学里组织的观光团来开启一场威尼斯之旅,而我便是这少数人之一。

后来,意大利北部不再与我的祖国接壤。不仅如此,公路运输、航空线路、签证制度、政治隔离制度,也因为故国的数次分裂和统一而屡屡变更,致使威尼斯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难以企及。然而,我对它的向往却与日俱增。

似乎每个人都应该去过威尼斯:家人,朋友,熟人,邻居。他们甚至向我发难:

“怎么可能,你竟然没有去过威尼斯!?”

“我没去过。”我懊恼地应付着,为自己年届四十,却从未经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文化历史的朝圣之旅而感到羞耻。

与此同时,我也嫉妒他们,嫉妒他们有自己的故事、记忆,嫉妒他们有自己的威尼斯。当世界各地的作家将他们在威尼斯的经历写成小说、故事集、游记,当无数知名的电影、电视节目、新闻报道围绕着此地的双年展、狂欢节和电影节展开,此时,即使我真的到了威尼斯,威尼斯对我而言,也不过如此吧。我的愿望似乎无足轻重。威尼斯已经是寻常事物,是人人皆有的经验,是普罗大众共同的想象。

我是巨蟹座,关于巨蟹座的主要特质、性情、喜欢的颜色、出生石、幸运草、口味偏好等等,世界各地的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写下了不尽相同的描述。但有一件事却是毋庸置疑的:巨蟹座的代表城市是威尼斯。之所以有这样的论断,背后的逻辑简单得出奇:巨蟹座是水象星座,与之对应的就是水上的城市。然而,并不只是脉脉水流将我召唤到威尼斯。作为无法与之晤面的“少数人”,我始终被它吸引。它,寄托着我尚未实现的心愿。

寻访一座城市,却双手空空而返,未免令人丧气。但我们面对的阻碍可谓千奇百怪,超乎想象,比如临出发前的那场意外。那时,丈夫和我已经预订好1999年3月26日入住的威尼斯维特纳膳食酒店,但就在24日,北约轰炸了南斯拉夫。

我不相信所谓“发大愿者必有魔考”之类的宿命论。我更倾向顺势而为。有的人埋首目标,为之努力;有的人等候时机。但在我看来,强者要主动把握时机,在幸运稍纵即逝的瞬间,伺机而动。

<h4>*</h4>

如果梦想一次次落空,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放弃,要么耍点小花招。于是,我决定不再将旅行的目的地定为威尼斯,而是用其他城市替代,比如的里雅斯特。

去的里雅斯特实际上是绕路了。它位于地中海沿岸亚得里亚海的海湾处,在最北边,但与威尼斯大致毗邻。至少在我看来如此。过去,南斯拉夫国家航空公司有飞往罗马、那不勒斯、米兰(却没有威尼斯)的航班;到了2001年,增开了一条飞往的里雅斯特的航班。我终于可以开始我的计划了。

“不,不行!”有着类似计划的朋友劝我,“最好在六月的时候去利多-迪耶索洛,去那儿的全部花销将远低于游览其他欧洲大城市,而且那地方离威尼斯的海陆距离不过三十公里。”

国家航空公司的旅行手册上写着,6月到9月的节假日可以预订利多-迪耶索洛当地的十多家酒店。丈夫和我还可以挑选酒店的星级,留宿的时间,是否包含早餐,等等。棒极了。我精心策划着度假方案,在威尼斯的周围布下一张网,希望不再错过一睹其芳容的机会。

但我失败了。威尼斯似乎也在我身边布下了重重密网。临行前三天的傍晚,旅行社在电话中告知我们,我们预付的订单是无效的。酒店根本没有预订上,我们无处落脚,波特金村没有留宿我们的地方……(4)

“请取回预付款吧。我们非常抱歉。”

难以置信的事情再次发生。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我又中招了,订单竟然无法撤销。这么多年,威尼斯似乎一直都在警告我:这儿没什么好事等你。莫非我真的要“死于威尼斯”(5)?

闺蜜们都知道威尼斯对我而言是“无法抵达的彼岸”。(塞尔维亚和威尼斯分别位于欧洲之脊的两边。)我只好使出撒手锏,去麻烦我的女伴们。我怀着绝望的心情给N.T.打了电话,很快就有了回复,她的一位女性朋友正好是一家私人旅行社的老板。于是我只花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就买好了飞机票,安排了全部行程,订好了酒店……就这样,我来到了利多-迪耶索洛。

<h4>*</h4>

从利多-迪耶索洛到威尼斯,要走两段路——一段陆路,一段水路。一张巴士加轮船联票的价格,甚至比从贝尔格莱德到斯梅代雷沃帕兰卡(6)的火车票还要便宜,要知道那摇摇晃晃的火车堪比“鸡舍”。但价格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即将见到那座海上的城市,这是我第一次长途跋涉,只为“在不经意间”瞻仰威尼斯。曾有好几个世纪,我们与这座城市山海相隔,直到20世纪,它才成为一处国境线上的城市。一座水上城市需要通过“水”来到达,至少在第一次前往的时候是这样。

船越靠越近,我的心情却始终平静。我并不期待威尼斯给我意外之喜。尽管它是我的星座福地,却没有激起我过分的期待,至多,只是好奇。

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这座城市模糊的轮廓,我看见许多钟楼和许多形似塔楼的起重机。数量众多、笨重无比的起重机颇为碍眼。可谁叫我生活在21世纪呢。眼前威尼斯已经不同往日。接着,一幢有着玻璃顶的巨大白色建筑吸引了我的注意。上帝啊,这是什么?这乳白色的建筑几乎要将整个海滨吞没,它就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污迹,破坏了当地柔美如画的色彩,与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什么?这竟然是一艘大船停在港口!一面美国国旗在这幢足有二十层的轮船酒店顶层迎风招展。

在威尼斯,这家轮船酒店如同一个自以为是的庞然大物,它似乎象征着一股令人反感的势力,就这样信手抹去了几个世纪以来的痕迹……我四下打量,试着不去看这碍眼的巨物;我只想欣赏美景,欣赏利多-迪耶索洛的宫殿,总督的府邸。这些宫殿看起来宛在画中,美得不真实……可当船靠岸,我才发现,总督府邸前真的有一张画布。总督府周围立着脚手架,外立面正在翻修中,被一张印刷复制的油画包裹起来。我看到的,便是画中的总督府。

“这就是我们在海上看到的。”我对丈夫说,他刚才还在向我赞美这处城市风光,还特别介绍了卡纳莱托(7)的画,历数他路过此地的经历,称赞这座海上城市就是适宜在海上欣赏。“但今时不同往日!起重机、轮船酒店、油画布景……看吧,这些扰人的东西(8)对我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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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会在初次拜访那些名声在外的城市时遇到一个难题——在面对那些知名建筑时也不例外——你对一切都已经有了预设。历代大师的油画,明信片,电影,电视节目,文学作品,朋友们的旅行见闻……未曾谋面,你的头脑中已经有了一份虚假的个人经验,一份由他人的经验拼凑而成的大杂烩。没有人告诉我,吉萨金字塔群曾经坐落的位置一侧是地广人稀的开罗市,另一侧是广袤无尽的沙漠,而今天的吉萨金字塔群却于闹市之中缅怀前朝的莽荒往事;没有人告诉我,沙特尔大教堂(9)和基奥普斯金字塔一样大,更为神奇的是,教堂本身横截面积甚至稍稍超出它的占地面积;没有人告诉我,威尼斯是一座用砖头而非石头建造的城市。那些油画,相片,甚至脑海中的影像,无论是全景,还是精心调度后的特写,或许都在试图还原真实,却又都在有意无意间对现实加以过滤。所以,当我发觉威尼斯居然是一座用砖头垒砌的城市时,着实大吃一惊。我无比失望。地中海沿岸的城市无不由石头建成,它们看起来坚不可摧、奢华高贵。那些古色古香的石材即使历经时光的磨蚀,仍旧是权力与贵族血统的象征。

好吧,威尼斯不可能用石头垒成,否则它会沉没!只有门廊、窗户、点缀其间的装饰物、台阶和桥是用石板嵌成的,除此之外,全是陶土垒成的。此地的宫殿、建筑都被涂成与泥土相称的颜色,同时也不断遭受著名的威尼斯气候的摧残,水、水汽、风和盐分相互作用,砖头的表面不断被剥蚀,空荡荡的孔隙赫然在外,触目惊心。这是我第一次与威尼斯面对面,我终于能够近距离地打量它,但眼前的真实让我不禁质疑所谓的沧桑历史,质疑美景背后所谓的传奇往事。或许,所有秘密都经不起窥视。

我渐渐摆脱初见的惊异,试着将幻想中的城市与我眼前所见重叠在一起。终于,梦中的城市变成了眼前的真实,却是迥然不同的梦境。

那些以美丽著称的城市乃至建筑,无一不是坐落在出人意料、不宜居住的无善之地。要么是沙漠、悬崖,要么是难以忍受的酷热地带、风谷或者潮湿腐烂的无人区,总之,当地的气候毫无可取之处。这也是为什么它们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为之迷醉、独一无二的魅力。它们是逻辑与常理之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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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中,威尼斯仍有一幢坚不可摧的建筑,即使时光和水汽也无法将它磨蚀。它就是安康圣母教堂,它始终静谧地散发着石质建筑特有的洁白幽光。尽管在数次变革之后,城市不断向大海延伸,“舞台”的中心由它转向了圣马可广场,但这座教堂仍是我此行的重要目的地,正是它,让我的威尼斯之旅有了意义。感谢拉扎·科斯蒂奇和莲卡·顿德斯卡,感谢我的祖国,感谢我的母语,令我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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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的精髓、秘密是什么?短暂逗留的旅客和暂居的客人们是否能够体会其中的奥秘?或许可以。对我而言,仅仅通过初见之时的仓促一瞥,在灵光乍现的一瞬间,就可以窥见一座城市的本质。但这样超凡脱俗的洞见时刻,只有一次。随后,理智降临。接着是令人目不暇接的风景,你开始身心俱疲,不得不应对种种意外。

一上岸,你就会看见狭窄的运河之上的叹息桥,相传死刑犯在处决之前会通过这座桥,透过桥上的小石窗看世界最后一眼。而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它——贡多拉船(10)。从高处俯视,是观察贡多拉的最佳视角,这无疑是威尼斯最惊艳的一瞥——我解锁了这座城市。

贡多拉让我为之晕眩、惊叹、痴迷,让我为之深陷……一瞬间,我的全部感官都被它震慑,顿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威尼斯。因为它,贡多拉。

贡多拉是威尼斯独特的基因,是它的精髓所在。它,是爱神厄洛斯和死神桑那托斯的造物,是为爱人准备的精致而古老的黑色灵柩。它足以让人爱上死亡,那是一种满怀激情、义无反顾的爱。

我也爱上了贡多拉。

贡多拉上的船夫是乔装成阿波罗的冥河摆渡者。威尼斯在生之愉悦与死之静美之间来回摆荡,正是贡多拉连接了此岸与彼岸。

贡多拉和威尼斯——尽管我们从不认为自己会爱上死亡抑或渴望死亡,但威尼斯将生死落实成建筑和实物,物质成为一剂对抗死亡轮回的灵丹妙药,进而超越死亡,获得永生。

威尼斯狂欢节、张牙舞爪的面具、大运河、华服、宫殿上的装饰、地底的潮气、室内挥之不去的恶臭与腐败气息、绅士的衣冠、蕾丝、家具、罗曼史、玻璃制品、织物的花边、蛛网般蔓延的纤雅气质、威尼斯产的枝形吊灯、吹制的镜子……这座被水围困的城市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不断累积着堕落与奢靡——这些气质也体现在贡多拉上——它怪诞的造型,华丽装饰细节,还有船夫划桨的姿态。

这一切背后是对死亡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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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我来到埃及,置身巨大的吉萨金字塔群中,在那里,看见了远古时代的贡多拉。这是法老的太阳船,联结着生命和时间的此岸与彼岸。古埃及人是否和威尼斯人一样渴望着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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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还在另一个地方感受到威尼斯精神——所谓的“lo spirito di Venezia”(11)——佛罗莱恩餐馆。这家餐馆位于圣马可广场,正午会有专门的乐队穿着黑色晚礼服表演阿根廷探戈。在那病态的、充满自毁气息的气氛中,醉人的探戈成了真正的威尼斯歌舞。

乐队会在广场拱廊边米白色的亚麻质厚雨阳棚下暂时休息,换上了白色礼服后,重新开始演奏。和匆匆赶路的游客们不同,威尼斯的绅士们悠闲地穿过广场。

他们三两成群,象牙色的亚麻套装在风中飞扬。他们头戴柔软的浅色草帽,胳膊下别着手杖般的金属把长柄伞。这身装扮感觉让人感觉从2001年回到1901年。现在想要旅行社帮忙安排一场合适的城市观光、名胜游览谈何容易。到处能看到粗制滥造的名胜古迹,还有人满为患的迪士尼乐园,举止粗俗、抽着烟的游客们也在糟蹋着那些理应被瞻仰的美景。然而,这正是20世纪游客热衷的旅行方式。

不过,威尼斯尚且保持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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