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则新闻在媒体上接连报道了好几天,其中还穿插了一些数据画面,例如万诺文、万诺文的葬礼,还有火箭发射的场景。没多久,这件事很快就被大家遗忘了。毕竟,这只是复制体传讯的第一阶段。
除非你认真思考半分钟以上,否则,这件事会显得微不足道,不足以振奋人心。
这种科技是一种有独立生命的科技,是阿拉丁神灯里永生不死的精灵。
几个月之后,天空开始出现闪焰。
当时间回旋透析膜出现变化或是遭到干扰的时候,闪焰是第一个征兆。时间回旋刚出现没多久,中国发射核弹攻击南北极上空的机器,导致天空出现了一些异象。如果那一次不算,这次的闪焰就是第一次。这两次异常现象全球都看得到。这两次异常现象有一些关键的共同点,但又不完全相同。
中国核弹攻击之后,时间回旋透析膜似乎中断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了,闪现着旋转的天空,月亮的多重叠影,还有旋涡状的星光轨迹。
但这次的闪焰不太一样。
看到闪焰的时候,我正好站在阳台上。那是9月里一个暖和的夜晚,我在郊区公寓大楼自己的家里。闪焰开始的时候,很多邻居正好也在阳台上。后来,所有的人都跑出来了。我们仿佛一只只栖息在凸出岩台上的欧椋鸟,窃窃私语。
天空很亮。
不是星光的亮,而是整个天空出现极细长的金黄色光纹,像冷冷的闪电一般,从地平线划过整个天空到另一边的地平线。光纹移动转变的方式很怪异。有些同时闪现,或同时消失。偶尔会有一些新的光纹忽明忽暗慢慢显现。那种景象令人迷惑,也同样令人惊骇。
这样的景象全球都看得到,不限于某些地方。在白天的半球,这种景象比较不那么显眼,不是在阳光下显现不出来,就是被云层遮住了。南北美和西欧当时是晚上,夜空的景象在各地引起恐慌。毕竟,我们已经期待世界末日很久了,久到大家都已经懒得算了。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就像是末日的序曲。
那天晚上,在我住的城市里,好几百个人自杀身亡,或是自杀未遂,还有二十几宗谋杀案和安乐死。以全球来说,这些数字大到难以估算。显然,有很多像莫莉·西格兰那样的人选择逃避。他们选择用各式各样的毒药来逃避预期中的海水沸腾。他们还有多余的毒药可以让家人和朋友分享。很多人选择在天空被点亮的时候就寻求解脱。结果证明,他们太急了点。
这次闪焰持续了8个钟头。隔天早上,我到当地医院的急诊室去支持。到中午的时候,我已经看到7个一氧化碳中毒的病患。那些人刻意把自己关在车库里发动汽车引擎。有好几个在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死亡了,侥幸不死的人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大脑损伤永远无法复原,下半辈子都要依赖呼吸器,变成植物人。他们是笨拙的逃避策略的受害者。这绝对不是愉快的经验。只不过,头部枪伤病患更悲惨。为他们急救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就想到万诺文。当时,万诺文躺在佛罗里达的公路上,整个脑袋被轰得稀烂,鲜血四溅。
8个小时之后,天空又恢复了平静。天空绽露的阳光仿佛就像是烂笑话里最精彩的一句。
过了一年半,闪焰又出现了一次。
有一次,哈金告诉我:“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失去信仰的人。”
我说:“或者应该说,我从来就没有过信仰。”
“我说的不是对上帝的信仰。宗教和你似乎彻底不沾边。我说的是另外一种信仰,信仰某种东西。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的话听起来很深奥。后来,当我再次跟杰森谈话的时候,我才慢慢有点了解他的意思了。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在家里。他打的是我平常用的那台手机,而不是另外一台被我像护身符一样带在身边的孤儿手机。我说:“喂?”他说:“你现在一定是在电视上看这个新闻吧。”
“什么新闻?”
“你现在去开电视,随便按一个新闻台。你一个人在家里吗?”
当然是。我宁愿一个人。我不想再有另一个莫莉·西格兰把我的世界末日搞得更混乱。电视遥控器还在茶几上。我总是把遥控器放在那个地方。
新闻频道上显示了一张很多颜色的图表,背景还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我把电视切到静音:“小杰,这是什么东西?”
“太空总署喷射推进实验室的记者会。我们从最后一个卫星里撷取出来的信息。”
换句话说,也就是复制体的信息:“然后呢?”
“好戏要开演了。”他说。我仿佛看得见他脸上的微笑。
卫星侦测到好几个信号来源。那是从太阳系外围以窄播的方式传送回来的。这意味着发展成熟的复制体群不止一个。杰森说,那个信息很复杂,并非单一的。时间久了以后,复制体群生长的速度会减慢,不过,它们的功能会变得更精良,更有目的。它们不再只是朝着太阳吸收能量。它们开始在分析星光,在硅碳纤维构成的神经网络上计算行星轨道。我们曾经在它们的遗传密码里植入星系的样板。它们会把计算出来的行星轨道拿来和这个样板做比对。有十几个发育成熟的复制体群把信息传送回来了。这正是当初我们设定它们去收集的信息。我们总共收到四组两位的信息。
第一组:这是一个单一恒星的星系,恒星与太阳的质量比值是1:1.0;
第二组:这个星系有八个大型的行星(冥王星没有达到可侦测的质量底限);
第三组:有两个行星侦测不到光线,被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
第四组:传送信息的复制体群已经转换到繁殖模式,目前正释放出普通的种子细胞,并借由彗星体上的蒸汽爆将这些细胞投射到邻近的恒星。
小杰说,它们也将同样的信息传送给附近尚未发展成熟的复制体群。这些复制体群就会停止发展传送信息的功能,将能量用来进行纯粹的繁殖。
换句话说,万诺文的半生物系统已经成功占领了太阳系外围。
现在,它们开始在形成孢子。
我说:“这些信息还是没办法告诉我们时间回旋是什么。”
“当然没那么快。不过,这些点点滴滴的信息很快就会汇聚成一股洪流。时候到了,我们就有办法拼凑出一张时间回旋的分布图,范围涵盖所有邻近的恒星,甚至到最后涵盖整个银河。有了这张图,我们应该就能够推论出假想智慧生物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在哪里部署了时间回旋,还有,当那些时间回旋星系的太阳膨胀爆炸之后,那些行星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就算知道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
他叹了一口气,仿佛我问了一个笨问题,让他很失望:“也许解决不了问题。不过,能够知道真相,不是比在那边瞎猜好吗?也许我们会发现我们终究还是逃不过世界末日,不过,也许我们会发现我们剩下的时间比预期中还要多。泰勒,别忘了,我们还开辟了另一条战线。我们一直在研究万诺文数据库里的理论物理学。如果你把时间回旋透析膜想成是虫洞,这个虫洞包围了一个加速前进中的物体,速度几近于光速……”
“可是我们并没有在加速。我们还在原地。”除了我们正朝着未来加速前进。
“你错了。如果你自己去计算的话,你会发现结果和我们对时间回旋的观察是吻合的。也许我会找到一些线索,看看假想智慧生物能够操控到什么程度。”
“但是,小杰,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现在还很难说。不过,我相信这些知识一定会有用的。”
“你忘了我们已经快死了吗?”
“每个人都会死。”
“我是说人类就要灭亡了。”
“那个还有待观察。无论时间回旋是什么东西,假想智慧生物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要让我们安乐死。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
也许吧。可是,我就是对这一点失去了信仰。对“大拯救”失去了信仰。
我对各式各样的大拯救失去了信仰,我不再相信,到了最后一刻我们能够用科技解决问题,拯救自己。或者说,我不相信假想智慧生物有那么仁慈,想把地球变成一个和平的国度。或者说,我不相信上帝能够拯救全人类,或至少拯救那些真正有信仰的人。或许,或许,或许……
大拯救。那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一艘纸糊的救生艇。为了抢着搭上那艘救生艇,我们甚至会自相残杀。残害我们这一代人的不是时间回旋,而是期待大拯救的诱惑和代价。
来年冬天,闪焰又出现了。这一次,闪焰持续了44个小时,然后又消失了。很多人开始认为那是天空出现的气候异象,无法预测,不过应该是无害的。
悲观主义的人则强调,闪焰出现的间隔越来越短,而持续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4月的时候,闪焰又出现了。这次持续了三天,干扰到了浮空器的传讯。这次闪焰又引发了另一波自杀热潮,只不过规模小一点。有人自杀身亡,有人自杀未遂。有些人陷入恐慌并不是因为看到天空的闪焰,而是因为家里的电话和电视失灵了。
我已经不再去留意新闻了。不过,有些事情想不知道都很难。北非和东欧再度爆发战争。津巴布韦的狂热分子发动政变。韩国发生集体自杀。那一年,伊斯兰教启示派的倡导者在阿尔及利亚和埃及的选举中大幅获胜。菲律宾有一个崇拜万诺文的激进团体。他们把万诺文视为田园主义的圣徒、农业世界的甘地。他们很成功地在马尼拉发动了一场罢工。
后来杰森陆续又打了几次电话给我。他寄了一台电话给我,上面有某种内建的密码按键。他说,那种电话有很好的防护功能,“不会被关键词搜寻器侦测到”。反正我也搞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我说:“你好像有点偏执狂了。”
“这种偏执狂对我们应该很有帮助。”
如果我们讨论的是什么国家机密,它也许会有帮助。不过,我们并没有谈什么机密,至少一开始没有。杰森问我工作顺不顺利,日子过得好不好,最近听什么样的音乐。我知道他想营造气氛,重温旧梦,像二三十年前那样无拘无束地聊天,仿佛回到进入基金会之前那段日子,可能的话,甚至回到时间回旋之前的岁月。他告诉我,他去看过他妈妈。卡萝还是老样子,泡在酒瓶里算日子。卡萝坚持让所有的东西保持原状。家里的用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得干干净净,摆在原来的地方。他说,大房子就像是一个时间胶囊,仿佛自从时间回旋那天晚上开始就密封起来,与世隔绝。感觉有点阴森森的。
我问他,黛安有没有打电话给他。
“在万诺文遇害之前,黛安就没有再打过电话给卡萝了。没有,我也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
接下来我问他,复制体计划最近有没有什么进展。最近报纸上都没有看到什么消息。
“省点力气,不用去找报纸了。喷射推进实验室把所有接收到的信息都封锁起来了。”
他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太开心:“情况有那么糟吗?”
“并不完全是坏消息。至少最近没什么坏消息。就像万诺文所期望的那样,复制体完成了所有的任务。这实在很惊人,泰勒,真的很惊人。真希望我能够让你看看我们拼凑出来的分布图。可以用来导航的大型软件星图。里面总共有二十万颗恒星,涵盖的球形空间直径有好几百光年。现在,我们对恒星与行星演化所具备的知识,是爱德华他们那一代的天文学家根本无法想象的。”
“不过,我们还是搞不懂时间回旋是什么东西,对不对?”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第一,我们不是宇宙里唯一的智慧生物。在那个空间范围里,我们总共找到了三个肉眼看不到的行星,大小和地球差不多。从地球的标准来看,那些行星轨道的位置是可以住人的,至少从前是。距离最近的一颗所环绕的恒星就是大熊星座47号恒星,最远的是……”
“不用讲这么细。”
“如果我们衡量一下那些恒星的年龄,可以推论出一种相当接近真实的假设。假想智慧生物似乎是从银河核心的方向来的。当然还有别的线索。复制体发现了几颗白矮星,基本上也就是烧掉的恒星。几十亿年前,这些恒星看起来就像太阳一样。奇怪的是,这些白矮星的轨道上有几颗岩石般的行星。当初恒星膨胀爆炸的时候,那些行星应该早就毁灭了,怎么到现在还在?”
“你是说,那是时间回旋的幸存者?”
“有可能。”
“小杰,那些行星还活着吗?”
“我们没办法确定。不过,它们外面没有时间回旋透析膜,而且,从我们的标准来看,那些星系的环境是根本不可能住人的。”
“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想,等复制体网络扩张之后,我们就能够进一步比对,找出更多的含义。我们创造出来的复制体,其实是一个神经网络,范围大到难以想象。它们就像神经元一样会互相联系,只不过,它们耗费的时间是好几百年,彼此之间的距离长达好几光年。它们展现出来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惊叹的美。它们建构的网络之大远超过人类曾经创造过的任何东西。搜集情报、筛选情报、储存情报,然后传送回来给我们……”
“那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样子仿佛讲到这些事情会很伤心:“也许是老化了吧。任何东西都会老化,就连防护严密的遗传密码也不例外。也许它们的演化已经脱离了我们原先的设计。也许……”
“我知道,可是小杰,究竟出了什么事?”
“信息越来越少了。我们从距离最远的复制体收到了一些信息,这些信息越来越零碎,而且互相矛盾。这种情况有很多可能的原因。如果是它们快要死了,那意味着我们当初所设计的遗传密码有缺陷,而这些缺陷正慢慢显现出来了。可是,连那些早期建构的联结点也开始停摆了。”
“有什么东西在攻击它们吗?”
“先别急着做这种假设。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当初我们把复制体发射到奥尔特云去,创造了一个简单的星际生态体系,一个由冰、星尘和人造生物构成的生态体系。然而,假如我们不是第一个动手的人呢?假如那个星际生态体系不是唯一的呢?”
“你是说,银河里可能还有另外一种复制体?”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们一定会争夺资源,甚至把对方用来当作资源。我们还以为,我们送复制体去的地方,是一个消毒过的闲置空间。只是没想到,那里还有别种生物在跟它们竞争,甚至可能是一种掠食生物。”
“杰森……你是说有什么东西在吃它们?”
他说:“有可能。”
6月的时候,闪焰又出现了。这次持续了48小时。
到了8月,闪焰持续了56个小时,并造成电信通信断断续续。
当9月末闪焰又出现时候,已经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了。第一天晚上,我把百叶窗遮起来,懒得去看天空。我看了一部上周下载的电影。那是一部老电影,拍摄于时间回旋之前。我看那部电影并不是因为情节,只是想看看那些人,看看以前的人是什么样子的。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对未来不会感到恐惧。那些人讲到月亮和星星的时候不会露出嘲讽或怀旧的表情。
后来,电话响了。
不是我平常用的那台手机,也不是杰森寄给我的那台密码电话。那是三音调的电话铃声。虽然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那个电话铃声了,但我还是立刻就认出了它。我依稀听得到铃声,可是很微弱。铃声微弱,是因为我把那台电话放在了外套的口袋里,而外套吊在玄关的衣柜里。
电话响了两次之后,我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摸出来,说了声:“喂?”
我预料可能是有人打错了电话,但又渴望听到黛安的声音。渴望却又害怕。
可是,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是一个男人。是西蒙。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认出是他。
他说:“泰勒?泰勒·杜普雷?是你吗?”
紧急电话我已经接过很多了,所以一听他讲话的口气,就知道他急疯了。我说:“是我,西蒙。怎么了?”
“我实在不应该打电话给你,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这里的医生我都不认识。可是她生病了,泰勒,她病得太重了!我觉得她好像不会好了。我想她需要……”
这个时候,闪焰造成电信中断,电话里只听得到杂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