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兴奋(1 / 2)

自从万诺文在联合国大会发表演说之后,已经过了八个月。基金会里的超低温培养槽已经开始有了成果。火星人研发的复制体目前培养出来的数量已经足够装载到火箭上了。在卡纳维拉尔角和范登堡空军基地,成群的三角洲7型火箭已经待命发射,随时可以把复制体射上太空。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万诺文忽然有了一股冲动,说他想去看看大峡谷。挑起他兴趣的是一本一年前的《亚利桑那州公路旅游》杂志。那是一个生物学者带到他房间去的,后来忘了拿走。

过了几天,他把那本杂志拿给我看。他说:“你看看这个。”他说话的时候几乎兴奋得发抖,手上的杂志反折到有一张大照片那页。那张照片是“光明天使步道”整建后的特写,科罗拉多河劈开了前寒武纪的巨大砂岩,注入一片碧绿的湖泊。照片上还看到一个从迪拜来的观光客骑在驴上。“泰勒,你有没有听说过大峡谷?”

“我有没有听说过大峡谷?有啊,应该有很多人听说过。”

“太惊人了。太漂亮了。”

“是很壮观,大家都这么说。不过,火星的峡谷不是也很有名吗?”

他笑了一下:“你说的大概是‘陷落之地’,也就是你们地球人所说的‘水手谷’。六十年前,你们的宇宙飞船‘火星水手’号飞到火星的轨道上,发现了这个峡谷,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你们的六十年前,也可以说是我们的一万年前。水手谷有些地方看起来确实很像这几张亚利桑纳州的照片。不过,我自己从来没有去过水手谷,而且,以后大概也没有机会去了。我想,我宁愿去看看大峡谷。”

“那就去啊,我们是一个自由的国家。”

听到我讲这句话,万诺文眨了眨眼。也许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点点头说:“那太好了,我一定会去。我会跟杰森谈一谈,请他帮我安排交通工具。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什么,去亚利桑那州?”

“是啊!泰勒!去亚利桑那州,去大峡谷!”他也许是一个第四年期的智慧长者,不过,此时此刻,他讲话很像一个10岁的小男生,“你要跟我去吗?”

“我要考虑一下。”

还在考虑的时候,我就接到了爱德华·罗顿打来的电话。

自从普雷斯登·罗麦思当选总统之后,爱德华·罗顿就在政坛上销声匿迹了,但他在工业界的人脉还是很活络。只要他办个宴会,还是请得到一票达官贵人。只不过,他再也无法像从前葛兰总统还在位的时候一样,站在宫廷政治的权力高峰,享受呼风唤雨的乐趣。事实上,有传言说他已经快要心理崩溃了,整天窝在他乔治敦的住处,打电话骚扰从前的政治伙伴。也许吧,不过,倒是小杰和黛安最近都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当我拿起家里的电话,听到他的声音,突然愣住了。

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这就有意思了。这个人买通了莫莉·西葛兰,串通她施展美人计偷取情报。他居然敢打电话给我。我第一个反应,或许也是最正确的反应,就是挂电话。不过,这样的举动太没风度。

他又说:“我要跟你谈谈杰森。”

“那你去跟他谈啊。”

“泰勒,我没办法跟他谈,他根本不听我说。”

“你会觉得意外吗?”

他叹了口气:“好啦,我知道你是站在他那边的,这是一定的。不过,我并不是想伤害他,而是想帮他。事情已经很紧急了,事关他的前途。”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该死,电话里讲不清楚。我现在人在佛罗里达,再过20分钟就下高速公路了。你到饭店来找我,我请你喝杯酒,就算你当面骂我,叫我滚蛋也没关系。拜托你,泰勒,8点,95号公路旁边的希尔顿大饭店大厅的酒吧。也许你可以救小杰一命。”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打电话给杰森,告诉他这件事。

他说:“哇!如果传言是真的,那爱德华现在比以前更难伺候了。小心一点。”

“我可没打算要去。”

“你当然没必要去,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去。”

“我已经受够了爱德华那些小动作,谢谢你,不必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能够摸清楚爱德华心里在想什么,倒也不是坏事。”

“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去见他?”

“如果你心里不会觉得不舒服的话,我是希望你去一下。”

“什么叫不会觉得不舒服?”

“当然,去不去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后来,我还是上了车,老老实实地开上高速公路。虽然明天才是独立日,但路上都已经挂上了彩旗。街角有一些卖国旗的小贩。他们是没有执照的,要是警察来了,他们随时准备跳上破破烂烂的卡车逃命。我一边开车,脑子里一边想着,待会儿见到爱德华·罗顿要说什么话来和他对峙。我抵达希尔顿饭店的时候,太阳早已经躲到大楼后面去了。大厅上的时钟是8点35分。

爱德华坐在酒吧的小包厢里猛喝酒。我的出现似乎使他觉得很意外。他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去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

“要喝杯酒吗?”

“我不会待太久。”

“泰勒,喝一杯吧,喝一杯火气会小些。”

“你火气有比较小吗?你干脆有话直说吧,爱德华。”

“当人家把我的名字叫得很难听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生气了。你火气为什么这么大?是因为你的女朋友和那个医生吗?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马斯坦吗?听我说,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设计你的人不是我。他们做这件事根本没有经过我批准。我手底下那些人太急于求表现,他们擅自用我的名义做了这些事,所以你会认为是我干的。”

“干了这种龌龊事,你却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吗?”

“我猜你也听不进去。我认了,我跟你道歉。我们谈点别的好不好?”

我本来当时就想站起来走人了。我没有走,大概是因为我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着一种绝望的焦虑。爱德华还是老样子,浑身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优越感,却又刻意表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因此在家里备受尊崇。不过,他现在已经丧失那股自信了。他口沫横飞地讲完了,陷入一阵沉默。这个时候,他却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不是摸摸下巴,就是把餐巾纸折起来又打开,或是拨拨头发。他第二杯酒已经快喝完了,却还没有开口讲话。也许他已经喝了不止两杯了。那个女服务生又绕了过来,还是一副愉快、活泼的模样。

他终于又开口了:“杰森会听你的话。”

“如果你有话要跟杰森说,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呢?”

“因为我没办法这么做,原因你应该很清楚。”

“你要我跟他说什么?”

爱德华看看我,然后又低头看看杯子:“我希望你去告诉他,关闭整个复制体计划。关闭的意思是,把冷藏装置关掉,摧毁里面的东西。”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觉得有可能吗?”

“我不是老糊涂,泰勒。”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儿子。”

“你现在才想到?”

“难道因为我们政治立场有冲突,他就不是我儿子了吗?你以为我瞎了眼,没办法把这两件事情分开吗?你以为我反对他,所以我就不爱他了吗?”

“我只相信我自己眼睛看到的。”

“你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眼睛看着别的地方,好像在盘算要说什么。他又说:“杰森已经变成万诺文的爪牙了。我希望他能够清醒过来,看清楚怎么回事。”

“是你把他训练成爪牙的,你的爪牙。你只是不喜欢看到别人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鬼扯,你简直是鬼扯。我是说,算了,坦白说,也许你说得没错,我也搞不清楚,也许我们两个人都需要去做家庭心理咨询。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国内的大人物都被万诺文和他的复制体计划迷得团团转了。道理很简单,因为他的计划不花钱,可以用它来讨选民的欢心。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所以也就不会有人在乎这个计划到底会不会成功。如果已经束手无策了,那么世界末日也差不多快到了,所以,当整个天空着火的时候,大家的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不是吗?不是吗?他们把整个计划说得冠冕堂皇,好像是孤注一掷,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可是,说穿了,那只不过是魔术师变戏法的花招,目的只是为了哄哄那些乡巴佬。”

我说:“你分析得很有意思,不过……”

“你以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跟你讲一些好玩的分析吗?如果你想跟我辩,你应该问一些实质的问题。”

“比如说?”

“比如说,万诺文究竟是什么来历?他是谁派来的,到底有什么目的?不管电视把他说得有多神,你真以为他是小人国来的甘地,你真以为他那么清高吗?他会到地球来,是因为他对我们有某种企图。从他来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有企图。”

“他想发射复制体。”

“没错。”

“那有什么不对?”

“你应该问的是,火星人为什么不自己发射?”

“因为他们不能代表整个太阳系,因为这件事攸关整个太阳系,他们不能擅自采取行动。”

他翻了翻白眼:“泰勒,那是表面上的理由。谈什么多边主义、国际合作,谈什么国际礼仪,这跟说‘我爱你’没什么两样,目的就是为了快点骗到手上床。当然啦,除非他真是天使下凡,到地球来拯救我们脱离恶魔的掌握。你相信吗?”

其实,万诺文自己也一再否认,所以,我也不能反驳爱德华。

“你应该瞧瞧他们的科技。这些家伙搞尖端的生化科技已经搞了差不多一千年了。如果他们真想把那些迷你机器人送上太空去,他们老早就动手了。但是他们为什么不动手呢?撇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谈,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怕假想智慧生物会报复。”

“担心假想智慧生物会报复?他们跟我们一样,对假想智慧生物一无所知。”

“那是他们的说辞。那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怕。至于我们呢,我们是一群活该的白痴。很久以前,我们就发射过核武器,攻击它们放在南北极上空的机器。是啊,我们地球来背黑锅,那岂不是两全其美?老天,泰勒,你看清楚了吗?这是典型的陷害。大概很难有人能够比他们更狡猾了。”

“搞不好你是偏执狂。”

“是吗?时间回旋已经这么久了,还有谁不是偏执狂?全世界都是偏执狂了。我们都知道有一股邪恶的巨大力量控制了我们的生活,这大概就是你所谓的偏执狂。”

我说:“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全科医生。不过,有一个真的很聪明的人告诉我……”

“你说的大概就是杰森吧。杰森告诉你,人类还有救。”

“不光是杰森,还有整个罗麦思政府,国会大多数的议员。”

“只不过,他们都是被那批书呆子学者牵着鼻子走,而那些书呆子也都跟杰森一样被这些东西迷昏了头。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好朋友杰森为什么对这个计划那么有兴趣?那是因为恐惧。他很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目前的情况是,如果他死得不明不白,那就代表全人类都会死得不明不白。人类可以算是很有智慧的生物,所以,一想到人类这个物种就要被宇宙淘汰掉了,却还搞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杰森就吓得屁滚尿流。所以,大医师,与其在这边帮我做诊断,说我是偏执狂,还不如去检查一下你的朋友,看看他是不是患了伟大妄想症。他想在死之前解开时间回旋的谜,把它当成自己的使命。这个时候,万诺文出现了。他把火柴送给了一个纵火狂。”

“你真的要我这样跟他讲?”

“我不是……”爱德华忽然变得有点闷闷不乐,或许只是因为他血液里的酒精在发作了,“我只是想,也许他会听你的……”

“你应该知道你儿子的脾气吧。”

他闭上眼睛:“大概吧,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必须试试看,你懂吗?要不然我会良心不安。”他居然会说自己有良心,真是令人惊奇,“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火车脱轨的慢动作。车轮已经脱轨了,司机却没有发现。所以,我该怎么办?拉警报还来得及吗?大声喊叫‘闪开’还来得及吗?也许来不及了,不过,泰勒,他是我儿子。开火车的那个人是我儿子。”

“不是只有他有危险,全世界都一样。”

“你错了。就算这个计划成功了,我们得到的也不过就是一些抽象的情报。也许杰森觉得这样就够了,可是全世界的人是不会就此满足的。你不了解普雷斯登·罗麦思这个人,但我很清楚。罗麦思会很乐于在杰森头上贴上失败者的标签,把他斩首示众。政府里面有一票人希望看到基金会关门大吉,或是换个招牌,变成军事机构。这还是最乐观的下场。最悲惨的结局是,假想智慧生物被惹毛了,把时间回旋关掉。”

“你是怕罗麦思会把基金会关闭?”

“基金会是我一手创立的,没错,我当然关心。不过这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我可以把你说的话转告给杰森,不过,你认为他会改变心意吗?”

“我……”这个时候,爱德华呆呆地看着桌子,露出一种迷惘的眼神,眼睛里似乎闪着一点泪光,“不会,他一定不会。不过,如果他愿意跟我谈一谈……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随时可以找得到我。如果他愿意跟我谈,我绝对不会让他觉得是受罪。我是真心的,只要他愿意跟我谈。”

此时此刻,他仿佛开了一扇门,我看到的是一个老人的寂寞倾泻而出。

杰森认定爱德华到佛罗里达来,一定是计划着要绝地大反攻。从前那个爱德华或许会,然而,此刻我眼前这个爱德华却是一个垂垂老矣、满怀悔恨、刚刚失落权柄的老人。这个老人在酒杯里找到了安慰,满怀着罪恶感到处漂流。

我的口气比较缓和了。我说:“你跟黛安联络过吗?”

“黛安?”他不以为意地挥挥手,“黛安的电话号码改了,我找不到她。反正,她就是跟那一帮世界末日的狂热分子搞在一起。”

“爱德华,他们不是狂热分子。他们只是一个思想古怪的小教会而已。比起黛安,西蒙还比较狂热一点。”

“她被时间回旋吓得失魂落魄。你们这一代的人大概都差不多。她都还没有真的长大,就一头栽进了那个鬼扯的宗教里。我印象很深刻。时间回旋令她变得很消沉。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会突然开始念圣托马斯·阿奎那的名言。我本来希望卡萝能够劝劝她,可是卡萝实在没什么用。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所以,你知道我想出了什么办法吗?我安排了一场辩论,让她和杰森辩论。我注意到,大概有半年的时间,他们一直在争辩上帝的问题。于是,我就让他们来一场正式辩论,你大概也知道,就是大学里那种辩论。窍门在于,我让他们交换角色,为自己反对的一方辩论。杰森必须为上帝的存在辩护,而黛安则必须从无神论的观点出发。”

他们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不过,我倒是不难想象,当爱德华派他们做这种功课的时候,他们有多丧气。

“我想让她明白,她是多么容易被蒙骗。她倒是很认真。我想,她大概是希望我会赞美她。基本上,她只是把杰森对她讲过的话照本宣科搬出来。但杰森……”讲到这里,他脸上那种骄傲是很明显的。他的眼睛开始发亮,脸上又泛出红光,“杰森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得吓人,聪明得没话说。杰森一一反驳黛安提出来的每一个论点,然后又反击回去。他可不是拾人牙慧。他自己去读了很多理论,读了很多《圣经》的学术论文。他从头到尾从容不迫,那种姿态仿佛是在说,你看,我可以反过来跟你辩论,我和你一样熟悉这些东西。我睡觉都可以跟你辩,只不过,在我眼里,这些论点都是不堪一击的。他把黛安打得毫无招架的余地。到最后,黛安哭了。她硬撑到最后,可是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到我的表情,似乎有点尴尬,脸上有点抽搐:“不要在我面前装出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只是想帮她上一课。我希望她能够实际一点,而不是像别人一样在时间回旋里钻牛角尖,却拿不出实际行动。你们这一代的人真该死……”

“难道你都不在乎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当然在乎。”

“爱德华,不光是你找不到她,最近都没有人听到她的消息了。她失踪了。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找到她。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时候,女服务生又端了一杯酒过来。突然间,爱德华眼里仿佛只有那杯酒了,没兴趣再谈这件事,没兴趣再跟我讲话,也没兴趣再去管外面的世界了。“好啊,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怎么样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餐巾纸擦一擦,“好,泰勒,你确实应该去。”

这就是我会决定陪万诺文一起到亚利桑那州去的原因。

陪万诺文出游,简直就和陪天王巨星或是总统出游差不多,戒备森严,没什么自由,不过却极有效率。飞机是专机,准时起飞,准时降落,公路上有车队护航。没多久,我们就已经站在光明天使步道的起点了。当时距离复制体发射的日期还有三个星期,七月的天气热得快爆炸,天空像溪水一样清澈、透蓝。

峡谷边缘有一排护栏,万诺文就站在护栏旁边。国家公园管理局封闭了步道和游客中心,禁止游客进入。他们派出三个最优秀也最上相的巡警,引导万诺文到峡谷底下去探险。另外还有一整个分队的联邦安全人员也要跟去。他们肩膀上背着枪套,外面套着白色的休闲衫,准备在谷底扎营过夜。

政府答应过万诺文,当他们出发去旅游的时候,会给他一点隐私。可是现在,这里已经成了马戏团。媒体的转播车挤爆了停车场,新闻记者和狗仔队攀在警戒线上,满脸饥渴、哀求的表情。直升机沿着峡谷边缘盘旋,捕捉画面。尽管如此,万诺文还是蛮开心的。他咧嘴笑着,大口大口吸着峡谷中飘散着的松香的空气。天气热得吓人。我本来以为,火星人一定受不了这种天气,没想到他却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样子,只不过,我看到他皱皱的皮肤上汗水闪闪发亮。他穿着一件淡卡其色衬衫、一条颜色很搭配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儿童尺寸的高帮休闲鞋。那双鞋他已经穿了好几个星期了,好不容易才穿到合脚。他拿起一个铝制的军用水壶猛灌了好几口,然后问我要不要喝。

他说:“歃‘水’为盟。”

我笑了起来:“你留着慢慢喝吧。我怕那些水还不够你喝的。”

“泰勒,我真希望你能够跟我一起下去。有句话说……”他说了几句话火星话,“太多的佳肴,一个锅子不够装;太多的美景,一双眼睛看不完。”

“还有一大帮肌肉神探可以跟你一起分享。”

他用一种嫌恶的眼神看了那些安全人员一眼:“很不幸,他们恐怕没有办法分享。这些人对一切视而不见。”

“火星上也有‘视而不见’这句成语吗?”

他说:“意思差不多。”

亚利桑那州州长刚刚抵达。万诺文对着州长和媒体采访团说了几句亲切、友善的场面话。这个时候,我借了一辆基金会的车,往凤凰城出发。

没有人会来干扰我,也没有人会跟在我屁股后面。媒体对我根本没兴趣。也许我表面上是万诺文的私人医师,有一些常碰面的新闻记者或许认得出我,不过,一旦离开万诺文身边,我就没什么新闻价值了,半点也没有。这种感觉很好。我打开车上的冷气,到后来,车子里开始有了一种加拿大秋天的感觉。也许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绝望中的兴奋”。虽然我们已经注定要灭亡了,但未来还是充满了可能。这样的感觉在万诺文公开亮相那段期间开始达到高峰。地球快要灭亡了,再加上火星也跟着陪葬。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甚至,还有什么是不太可能的?既然世界就要毁灭了,那么,礼貌、耐心与美德,这一切世俗的标准规范还有容身之地吗?既然船已经注定要沉了,那么,还有谁会怕把船摇翻了?

爱德华指责我们是因为时间回旋而心理麻痹的一代。也许他说对了。我们已经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生活了三十几年,没有人摆脱得掉那种随时会受害的感觉,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意识到有一把利刃在头顶上悬荡。生活中的种种乐趣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最杰出、最勇敢的人也会显得犹豫不决、畏缩不前。

就连麻痹也会渐渐消退。表面的焦虑底下潜藏着不顾一切的莽撞。所谓静极思动。

然而,那种行动却未必是明智而正确的。沿着公路,我看到三座警告标志,提醒驾驶人附近可能会有公路抢劫。收音机里的路况播报员念了一串名单,列举了被警方封闭的几条道路。她的口气漫不经心,仿佛是在播报道路维修的路段。

不过,还好我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很顺利地抵达约旦大礼拜堂,把车子停在了后面的停车场。

约旦大礼拜堂现任牧师是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人。他叫巴伯·柯贝尔。我之前打电话跟他联络的时候,他答应跟我见面。我正在锁车时,他走向我的车,把我带去他的寓所,请我喝咖啡吃甜甜圈。我直接向他表明来意。他看起来像个高中的运动员,虽然变得有点胖,但还是散发出一股昔日球员的气息。

他说:“你刚刚说的我考虑过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和黛安·罗顿见面。不过,你的要求会让我们教会为难,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太清楚。老实说,我不知道。”

“谢谢你的坦白。那我就告诉你吧。红色小母牛危机爆发之后,我才开始担任这个教区的牧师。不过,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是这个教会的成员了。我认识你要找的那两个人,黛安和西蒙。他们曾经是我的朋友。”

“现在不是了吗?”

“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不过,他们是不是这么想,我就不知道了。你知道吗?杜普雷大夫,约旦大礼拜堂虽然是一个小教会,过去却闹过不少争议。一开始,我们这个教会的成员就很复杂,主要是一群老式的时代主义教派信徒,再加上一些幻想破灭的‘新国度’运动嬉皮。我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相信世界末日已经迫在眉睫,还有我们都很诚挚地渴望得到一份基督徒的情谊。你可以想象,这个团体要相处融洽并不容易。我们彼此之间有过争议,后来决裂了。有些人开始在基督教的教义里钻牛角尖。坦白说,在很多教友的眼里,他们对教义的质疑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至于西蒙和黛安呢,他们加入了一群死忠的后大难主义教派的团体。这些人想把持约旦大礼拜堂。他们的举动导致了激烈的斗争,俗世的人也许会称之为权力斗争。”

“结果呢,他们输了吗?”

“噢,你错了。他们彻底控制了教会,至少控制了一阵子。他们把教会带向激进的路线,让大多数的教友感到很不自在。他们那一群人里有个叫作丹·康登的,就是他害得我们牵扯到电视新闻报道的那个事件。他们想用一头红色的小牛促成基督复临,结果行动却失败了。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觉得他们真是胆大妄为、野蛮怪异,仿佛必须等他们完成这个小牛培育计划之后,天国万军的统帅耶和华才能够号召信徒。”

柯贝尔牧师啜了一口咖啡。

我说:“我没有资格讨论他们的信仰。”

“你在电话里告诉我,黛安的家人联络不到她。”

“是的。”

“也许她是有意的。我在电视上看过她爸爸,他看起来很吓人。”

“我不是来绑架她的。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平安。”

他又啜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真希望我能够告诉你她很好。她应该很好。可是,丑闻爆发之后,他们那整群人就搬到乡下去了。其中有几个人目前还必须等候传唤,接受联邦调查局的侦讯。所以,他们不希望有访客。”

“不过还是有可能进得去?”

“如果他们认识你的话,还是有可能会让你进去。不过,杜普雷大夫,我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你。我可以教你怎么走,不过我不认为他们会让你进去。”

“就算有你担保也不行吗?”

柯贝尔牧师眨了眨眼,似乎在考虑。

然后他笑了一下,从后面的书桌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写上地址和几行路线指示:“你的点子不错,杜普雷大夫。你就告诉他们,是巴伯牧师叫你去的。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我顺着巴伯·柯贝尔牧师告诉我的路线,从城里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来到一座小山谷。丹·康登的牧场是一栋很干净的两层楼农舍,就我眼前所看到的,看起来不怎么像牧场。那里有一座很大的谷仓,跟农舍相比显得比较破烂。牧草地上杂草丛生,几头牛站在那边吃草。

车子才刚停住,就有个穿着工作裤的高大男人蹦蹦跳跳地从门廊的阶梯跑下来。他大概有一百一十公斤重,留着络腮胡子,一脸不高兴。我把车窗摇下来。

他说:“老板,这里是私人产业。”

“我是来找西蒙和黛安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我要来,不过他们认识我。”

“他们有邀请你来吗?我们这里没那么有名,很少有观光客会来的。”

“巴伯·柯贝尔牧师说,你们应该不会介意我来拜访。”

“他真的这样讲,嗯?”

“他叫我告诉你们,我是绝对不会危害到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