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秒必争(2 / 2)

打了针之后,并没有立即产生反应。不过,到了第二天中午,杰森开始有点发烧了。

他说,感觉上就像轻微的感冒。不过,到了下午3点左右,他开始求我把温度计和血压计拿……拿到别的地方去。他的意思是,叫我走开。

昨天晚上就开始下雨了,下得很大,一直延续到今天下午还下个不停。我把领子翻起来挡雨,跑过草坪到我妈的房子那边去。我到地下室找到那个写着“纪念品(学校)”的鞋盒,拿到客厅里。

下雨天。隔着窗帘,外面的天色暗淡,客厅里一片昏暗。我把灯打开。

我妈死的时候是56岁。我跟她一起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十八年,那相当于她一辈子三分之一的时光。至于之前的三分之二,她只挑选了一小部分告诉我。我偶尔会听她聊起她的家乡宾翰郡。举例来说,我知道她和父亲与继母住在一起。她父亲是房地产经纪人,继母在托儿所工作。他们住的那间房子在一条林荫大道上,路很陡,他们在坡顶上。她小时候有一个朋友叫作莫妮卡·李。她们家附近有一座篷顶桥,有一条“小威克里夫”河,有一间长老教会的教堂。16岁之后,她就不再上教堂了。除了参加她父母亲的葬礼,她一直没有再进过那间教堂。不过,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在伯克利大学读书的往事,也没有告诉过我她为什么要去念商业管理硕士,人生有什么目标,为什么要嫁给我爸爸。

有一两次,她把那些盒子拿下来,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目的是为了要让我知道,在我出生之前,她曾经度过一段多么艰苦的岁月。那些东西就像证据一样,证物甲乙丙,三个盒子,上面写着“纪念品”和“杂物”。有一些真实历史的遗迹折叠成一张一张混杂在盒子里。例如,一些发黄的报纸头条新闻剪报,报道恐怖分子的攻击事件,战火不断,总统大选,或是总统遭到弹劾。此外,里面还有一些小饰品。小时候我很喜欢把那些小饰品握在手里玩。还有一个光泽暗淡的五毛钱硬币,那是1951年发行的,也就是我父亲出生那一年。此外,还有四个棕色和粉红色的贝壳,那是她当年在波士顿的柯库斯库克湾捡到的。

“纪念品(学校)”那个盒子是我最不感兴趣的。里面有几个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竞选徽章,只不过那些人后来显然都没有当上总统。我喜欢那些颜色很鲜艳的徽章。除此之外,盒子里面放满了她的毕业证书,从毕业纪念册上面撕下来的几页,还有一沓小信封。那些东西从前我连碰都不想碰,也不准碰。

我打开一个信封。从信的内容可以看得出一些端倪。第一,这是一封情书,第二,笔迹不像是我爸爸的。另外一个“纪念品(马库斯)”的盒子里有一堆我爸爸写的信,笔迹和这一封显然不同。

看起来,我妈在大学时代有个爱人。万一让我爸爸知道了,也许会很尴尬,因为她毕业才一个星期就嫁给我爸爸了。不过,在别人看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盒子会被藏到地下室,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因为那个盒子已经光明正大地在架子上摆了好几年。

难道是我妈把盒子藏到地下室去的吗?我不知道,从我妈中风到隔天我回到家这段时间,有谁会在这个屋子里?是卡萝发现她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也许是有大房子的用人事后来帮忙清理过房子,而且,当时一定有急救人员在现场准备把她移送到医院去。可是,根本想不出这些人有哪个有把“纪念品(学校)”的盒子拿到楼下去,塞在暖气炉和墙脚中间的漆黑的缝隙里的半点理由。

也许根本不用在意,反正这也没有牵涉到什么犯罪,只不过是东西被摆在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搞不好是当地的孤魂野鬼干的。看起来,我是永远猜不透了,而且也根本不需要为这种问题伤脑筋,因为房子里所有的东西早晚都要卖掉,或是交给清洁公司回收、丢弃。这件事我已经拖了很久,卡萝也拖了很久。好像遥遥无期。

不过,那一天还没有来临。

那一天还没有来临,我也只好先把“纪念品(学校)”的盒子放回饰品架上,放在“纪念品(马库斯)”和“杂物”那两个盒子中间,把那个空隙补满。

为了治疗杰森,我问过万诺文一个最令人困扰的医学问题。那就是,不同药品交互作用的禁忌。我不能让杰森停止服用硬化症的药,因为那会导致他病情恶化。可是,我也很怕把两种药混在一起,一方面每天继续吃硬化症药,一方面又把万诺文给的生化改造药水打到他体内。

万诺文向我担保绝对没有问题。生命延长处理法不是一种传统的“药”。我打进杰森血管里面的比较像是一种生化计算机程序。传统药物通常是对蛋白质和细胞表面起作用。万诺文的药水处理的是DNA本身。

然而,药还是必须进入他的细胞才能够起作用,而且,在进入细胞的过程中,必须协调杰森的血液化学结构和免疫系统……不是吗?万诺文特别强调,这些都不会有问题。生命延长鸡尾酒处理法是有弹性的,足以在任何生理状况下产生作用,除非身体已经死亡。

可是,当年移民到火星上的人类并没有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的基因,而且,火星人对杰森目前正在吃的药一无所知。尽管万诺文坚持说我的顾虑是多余的,我却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很少笑。于是,我们也只能孤注一掷了。在我第一次帮他注射之前的一个星期,我已经减少杰森硬化症药物的服用剂量。我并没有停药,只是减量。

这个策略似乎奏效了。当我们抵达大房子的时候,杰森虽然减少了服药量,却只显现出轻微的症候群。于是,我们开始抱着乐观的态度进行生命延长处理。

三天后,他发高烧。我想尽办法都没有让他退烧。他烧了一天,几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又过了一天,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和起水泡。那天傍晚,他开始惨叫。

尽管我帮他打了吗啡,还是没有办法让他停止惨叫。

他的惨叫不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而比较像是呻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大叫起来。那种声音听起来比较像是生病的狗,而不是人类。那是无意识的惨叫。他清醒过来后就不再惨叫了,也不记得自己惨叫过。不过,他的喉咙已经发炎了,而且很痛。

卡萝装出很勇敢的样子,忍受着这一切。房子里有些地方几乎听不到杰森的哀号,例如后面的房间和厨房。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待在那里看书或是听当地的广播。然而,她显然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喝酒了。

也许我不应该说“开始”。她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喝酒,先前只不过是尽量少喝,让自己还能够保持一点清醒而已。彻底戒酒是很可怕的,而让自己喝到烂醉如泥却充满了诱惑。她在这两种极端之间游走。但愿我这样说不会显得油嘴滑舌。卡萝走在一条艰苦的路上。她能够坚持下去是因为她爱她的儿子,尽管过去这许多年,她的爱仿佛像冬眠了一样,睡得太沉。如今,杰森的痛苦哀号终于唤醒了她。

到了处理过程的第二周,我开始帮杰森打点滴,随时注意他越来越高的血压。那天,他看起来状况还不错,只不过外表有点吓人。有些皮开肉绽的地方开始结痂,眼睛几乎是夹在一团浮肿的肉块里。他的意识还算蛮清醒的,还知道要问我万诺文什么时候会在电视上第一次公开露面。其实时间还没到,预定日期是在下个星期。不过,天黑的时候,他又陷入了昏迷,开始呻吟。他清醒了好几天,现在又开始了。他那种声嘶力竭的哀号让人觉得很难受。

卡萝受不了了。她出现在房间门口,泪流满面,脸上的表情很严厉,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她说:“泰勒,不准再继续下去了!”

“我已经尽力了。他对镇静剂没有反应。我们最好明天早上再来讨论。”

“你没听到他在惨叫吗?”

“怎么会听不到呢?”

她说:“你都无所谓吗?听他这样惨叫你都无动于衷吗?我的天!就算他到墨西哥去找密医,或去找心灵治疗也会比现在好得多。你真的知道自己给他打了什么药吗?你这个该死的密医!我的天!”

很不幸的是,她问的问题,我也已经开始想问自己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给他打了什么药,从严格的科学角度来看,真的不知道。我相信火星来的万诺文,我相信他对我的承诺,然而,在卡萝面前,我却没办法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护。我没有预料到,整个过程会是如此困难、如此痛苦。那种痛苦是如此明显。是不是处理的过程出了什么问题?药水会不会根本就是无效的?

小杰哀号了一声,然后叹了一口气。卡萝用手遮着耳朵:“他很痛苦!你这个该死的庸医!你看看他!”

“卡萝……”

“不要叫我卡萝,你这个凶手!我要叫救护车!我要叫警察!”

我冲到门口去,抓住她的肩膀。我的手感觉得到她很脆弱,但她浑身却散发出一股危险的力量,像一只被困住的猛兽:“卡萝,你听我说。”

“干什么,我干吗要听你说?”

“因为你的孩子把自己的命托付给我。卡萝,你听我说。我需要人帮忙。我一直在照顾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需要找个人在这里陪他。一个真正懂医学、能够作出专业判断的人。”

“你应该自己带个护士来。”

我是应该带,但根本不可能,而且那不重要:“我没有护士,我需要你来接替我。”

好一会儿她才意会过来。她倒抽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我!”

“据我所知,你应该还有医师执照。”

“我很久没有帮人看病了……几十年了吧?几十年了……”

“我不是要你动心脏手术。我只是要你帮他量量血压和体温。你应该没问题吧?”

她气消了,有点受宠若惊。她有点怕,想了一下,然后很严厉地瞪着我:“我为什么要帮你?我为什么要当帮凶,帮你折磨他?”

我一时还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背后却突然有一个声音说:“噢,拜托你。”

那是杰森的声音。这又是火星药的另一个特征。你随时会清醒过来,但也随时会陷入昏迷。显然清醒的时刻来了。我转过身去看他。

他对我扮了个鬼脸,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坐不起来。他的眼神很清醒。

他叫了一声“妈妈”,然后说:“说真的,你不觉得这样骂泰勒有点不公平吗?拜托你听泰勒的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卡萝瞪大眼睛看着他:“可是我不会,我没有,我没办法……”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走路摇摇晃晃,一只手扶着墙壁。

我整夜没睡,陪着小杰。到了早上,卡萝又到房间来了。她看起来有点畏缩,不过却很清醒。她说她要接替我。小杰现在很清醒,不见得需要人照顾。不过,我还是把小杰交给了她,然后去补了个觉。

我睡了12个小时。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卡萝还在。小杰又昏迷了。卡萝握着他的手,轻轻摸着他的额头,她那种慈祥的样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杰森的药物处理已经进行一个半星期了,开始进入恢复期。看不出有什么突然的转变,也看不到奇迹的出现。不过,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血压也恢复稳定,接近正常的标准。

那天晚上,万诺文要在联合国发表演说。我在大房子的用人休息区找到一台手提电视,把那台电视搬到了小杰的房间。演讲快开始的时候,卡萝也跑来跟我们一起看。

我觉得卡萝并不相信万诺文。

万诺文到地球来访问的消息已经在上周三正式发布了。他的照片已经在电视和报纸的头条新闻出现好几天了。电视上还有一段现场报道,画面上,总统搭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过白宫的草坪。白宫已经发表了明确的声明,表示万诺文是来帮助我们的,但是他也无法立即解决时间回旋的问题,对假想智慧生物也不够了解。一般民众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今天晚上,他走上联合国安理会会场的前台,登上讲台。讲台已经调整到适合他的高度。卡萝说:“有什么好稀奇的?他个子这么小。”

杰森说:“不要小看他。他代表一个流传久远的文化,比我们人类的任何文化都更悠久。”

卡萝说:“他看起来还比较像是《绿野仙踪》里的小矮人派来的代表。”

当画面的镜头拉到他脸部的特写,他的威严就出来了。摄影师特别喜欢拍他的眼睛和他那神秘的微笑。他开始对着麦克风讲话时,声音很柔和。他刻意压低自己的声调,听起来会比较像地球人在讲话。

万诺文说,他明白一般地球人会觉得这整件事很离奇(不过,他在经历了人们的疲劳轰炸后,想不明白都难)。联合国秘书长在开场介绍的时候说:“事实上,我们活在一个奇迹的年代。”接下来,万诺文模仿标准的中大西洋口音,谢谢大家对他的殷勤接待,表达了他对家乡的思念,并说明他为什么要离开火星,来到地球。他说,火星是一个遥远、陌生的星球,但住在那里的人同样都是人类。火星是一个你会很想去亲眼看看的世界,那里的人很友善,风景很优美,但老实说,冬天冷得受不了。

卡萝说:“听起来有点像加拿大。”

接下来讲到关键的问题了。大家都想知道假想智慧生物的来历。很不巧,火星人知道的也很有限,比地球人好不到哪里去。在他前来地球的途中,假想智慧生物已经把火星围在时间回旋里面了。如今,火星人就像当年地球人一样束手无策。

他说,他也猜不透假想智慧生物的动机。火星人已经为这个问题争辩了好几百年,可是,就连火星上最伟大的思想家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万诺文说,令人纳闷的是,火星和地球被时间回旋包围的时候,正好都面临了全球性的大灾难。“就像地球一样,我们的人口已经接近饱和。在地球上,你们的工业和农业都依赖石油。而火星上根本没有石油,我们依赖的是另外一种稀有资源,也就是氮元素。农作物的循环是靠氮元素来驱动的,因此,火星上能够维持的人口数量也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在人口的控制上,火星人做得比地球人好一点,不过,那只是因为早在我们的文明刚开始发展的时候,自然环境就已经迫使我们不得不认清这个问题。两个星球可能都面临经济和农业崩溃的问题,面临人类灭亡的悲惨命运。从前是,现在也是。就在危机爆发的边缘,两个星球都被时间回旋包围了。

“也许假想智慧生物了解我们所面对的问题,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不过,我们实在无法确定。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希望我们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希望我们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时间回旋什么时候会消失。除非我们能够搜集到更多假想智慧生物的第一手情报,否则,我们不可能会知道。”

这个时候,摄影机又拉到他的脸部特写。万诺文说:“还好,有一个办法可以搜集情报。我带了一个计划到地球来。我已经和很多人讨论过这个计划,包括葛兰总统、刚当选的罗麦思总统,还有其他各国的元首。”接下来,他开始说明复制体计划的大纲,“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查出来,假想智慧生物是不是也控制了别的星球,而那些星球的反应是什么,地球最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当他开始谈到奥尔特云和“自动催化回馈科技”的时候,我注意到卡萝的眼神已经开始呆滞起来了。

电视上,万诺文走下讲台,底下的来宾大声喝彩,新闻主播开始消化他刚刚的演讲,对观众转述。卡萝看起来很害怕。她说:“这不可能是真的。杰森,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杰森很平静地说:“大部分都是真的。至于他刚刚讲到的火星上的天气,没有亲眼看到的话,我没有把握。”

“我们真的已经面临大灾难了吗?”

“自从星星消失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已经面临大灾难了。”

“我是说他刚刚讲到的石油问题,还有其他的问题。如果时间回旋没有出现,我们是不是都要饿死了?”

“很多人都在挨饿。他们会挨饿是因为我们。如果我们维持这种北美洲式的繁华生活,那么,不榨干整个地球的资源,不可能养活全球七十亿人口。庞大的人口数字是无法抗拒的。是的,他说的是真的。如果时间回旋没有毁灭人类,全球的人口早晚也会慢慢消失。”

“那和时间回旋有关系吗?”

“也许吧。不过我不确定。电视上的火星人也没办法确定。”

“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我觉得你是在开玩笑。不过没什么关系。我知道我很无知。我不知道已经多少年没有看报纸了。有一个原因是,我很怕在报纸上看到你爸爸的脸。电视节目我也只看下午的电视剧。下午的电视剧没有火星人。我想,我大概很像小说里写的那个瑞普·凡·温克尔[1],睡了二十年之后醒过来,已经人事全非。我想,我已经睡了太久了,现在我醒过来了,却不喜欢世界变成这个样子。整个世界不是太可怕……”她用手指了指电视,“就是太荒谬。”

杰森轻声细语地说:“我们都是瑞普·凡·温克尔。我们都等着醒过来。”

杰森的身体逐渐恢复,卡萝的心情也跟着越来越好。她对杰森病情的后续发展越来越有兴趣。我简单地跟她说明了小杰的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我告诉她,当年她从医学院毕业的时候,这种病还没有正式诊断出来。我拿小杰的病当挡箭牌,以免她追问火星人的生命延长处理法。她似乎明白这是双方默契的妥协,而她也接受了。最重要的是,杰森破损的皮肤已经在复原了,我把他血液的样本送到华盛顿的实验室去化验,结果显示他的神经斑块蛋白质已经大量减少了。

她还是不太愿意谈时间回旋,不过,当我和小杰在她面前讨论的时候,她好像也听得很高兴。我又想到许多年以前黛安教我的那首郝士曼的诗:“幼儿尚未知晓,已成大熊佳肴。”

包围卡萝的大熊有很多只,有些像时间回旋那么大,有些像酒精的分子那么小。我想,也许她会很羡慕那个幼儿。

万诺文在联合国现身后已经过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黛安打电话给我。她打的是我的手机,而不是卡萝家里的电话。当时我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那天晚上轮到卡萝照顾杰森。整个11月,雨总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此刻又在下雨,房间的窗户像一面湿淋淋的镜子,反映着昏黄的光。

黛安说:“你现在在大房子里吧?”

“你是不是给卡萝打过电话了?”

“我每个月都会打个电话给她。我是个乖女儿。有时候她没有喝得太醉,还可以跟我讲话。杰森怎么样了?”

我说:“说来话长。他已经好一点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最恨听到别人说这种话。”

“我知道。不过我说的是真的。他是有点毛病,不过已经治好了。”

“你只能跟我说这些吗?”

“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你跟西蒙还好吗?”上次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好像提到了什么犯法的问题。

她说:“不太好。我们要搬家了。”

“搬去哪里?”

“反正就是离开凤凰城,离开城市。约旦大礼拜堂已经暂时关闭了……我以为你应该听说过。”

我说:“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听说西南部一座大难教派的教堂面临着什么财务问题呢?我们又聊了一些别的事情,黛安说,等到她和西蒙安顿好,就会打电话告诉我新的地址。好啊,有什么不好,管他的。

结果,隔天晚上,我真的听到了约旦大礼拜堂的消息。

那天晚上,卡萝很反常地说她想看晚间新闻。杰森有点累了,不过还是很清醒,也想看看。于是,我们足足看了40分钟,从全球各地战火频传到名人显贵的官司缠讼。有些新闻看起来还蛮有意思的,例如万诺文的最新消息。他到比利时去和欧盟的官员会面了。有一则好消息从乌兹别克斯坦那边传回来了,陆战队的先遣部队终于得到了支持。还有一个特别节目报道心血管耗弱症候群和以色列的乳制品产业。

我们看到一段很耸人的画面。推土机把一堆被扑杀的牛铲进一个大坟墓里,撒上石灰。五年前,同样的事件也曾经重创日本的牛肉产业。从巴西到埃塞俄比亚,十几个国家暴发了心血管耗弱,后来灾情也控制住了。人类的心血管耗弱是可以用现代的抗生素治疗的,可是,这种疾病却常常死灰复燃,持续伤害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

可是,以色列的乳牛业者有严格的败血病检疫规程和试验规程,所以,当地会暴发心血管耗弱是始料未及的。更糟糕的是,首例病例,也就是第一宗感染的病例却追踪回溯到了美国。有人把感染病菌的受精卵私运到了以色列。

走私的源头追溯到一个叫作“世界之音”的组织。那是美国境内的大难主义教派慈善团体,总部设在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市郊区的工业园区。为什么“世界之音”要走私牛的受精卵到以色列去呢?后来发现,这件事和慈善活动无关。调查员从“世界之音”的赞助者身上循线追查到十几家地下金控公司,再追查到一家大财团。财团的组成分子包括一些大大小小的大难主义教派的教会、时代主义教派的教会,还有一些外围的政治团体。这些团体信奉一个共同的圣经教义,撷取自《圣经·民数记》第19章,并根据《马太福音》和《提摩太书》推衍出某些结论。简单地说,他们相信有一头全身红色的小牛将会诞生在以色列,那是耶稣基督二次降临的预兆,也是“主临天下”的开端。

那是一个古老的思想。极端的犹太教团体相信,在圣殿山上祭献红色小牛,象征着弥赛亚的降临。几年前,这些极端分子曾经发动所谓的“红色小牛”行动,攻击耶路撒冷的圆顶清真寺,其中一次行动损毁了阿克萨清真寺,导致该地区差一点爆发战争。以色列政府全力镇压这些行动,结果却只是把那这些组织赶入了地下。

报道说,“世界之音”赞助很多牧场,这些牧场遍布美国中西部和西南部。他们很虔诚地投入活动,希望促使“哈米吉多顿”的世界末日善恶决战早日来临。他们想尽办法要培养一头全身血红的小牛。过去四十年来,已经有人贡献了无数的小母牛,结果却不尽理想。他们相信这头红色的小牛将会比之前的小母牛更优越。

这些农场采取组织化的行动,规避联邦政府的检验和饲养规程。当牧场里的牛暴发心血管耗弱时,他们甚至隐匿不报。病毒是从墨西哥的诺加勒斯市越过边境蔓延而来的。遭到感染的受精卵孕育出含有大量红色毛基因的种牛。然而,这些小种牛出生之后,大部分都很快就死于呼吸窘迫症。他们悄悄埋葬了尸体,可是已经太迟了。病毒感染已经扩散到了成牛和几个牧场的工人。

这次事件使得美国政府十分难堪。食品药物管理局已经宣布要检讨政策,而国安部也冻结了“世界之音”的银行账户,并且对大难主义教派的资金募集会进行搜索。报道中出现了几个画面,联邦调查员从不知名的建筑物里捧出一箱箱的文件,在几座地下教堂的门口挂上锁链。

播报员列举了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就是约旦大礼拜堂。

[1]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所著同名短篇小说中的人物。他喝下仙酒后陷入长眠,醒来人间已过去20年。(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