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献(2 / 2)

这是我第一次和总统坐这么近。或者说,未来的总统。罗麦思还没有当选,不过,他要进白宫只差一道行政手续了。目前还是副总统的罗麦思看起来有一点严厉,有一点阴沉。跟葛兰总统那种得州式的精力充沛比起来,他就像崇山峻岭的缅因州一样气象森然。他那副模样很适合参加国葬。竞选期间,他努力练习要多多微笑,可是笑起来还是很僵硬。有一些政治讽刺漫画喜欢夸大他皱着眉头、下唇凸出的样子,仿佛他刚刚把一句骂人的话吞回去。他的眼神冷得像马萨诸塞州鳕鱼角的冬天。

“兵分两路。你说的是我父亲暗示我的健康有问题。”

罗麦思叹了口气:“老实说,在复制体计划是否可行这方面,你父亲的批判没什么分量。他的观点微不足道,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没错,我必须承认,他今天告诉我的事情是有点麻烦。”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这就是我要找你来的原因,泰勒·杜普雷医师。”

这个时候,杰森紧盯着我。他说话小心翼翼,口气尽量保持中立:“爱德华似乎对我有很严厉的指控。他说……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我的脑部有致命的病变……”

罗麦思说:“一种无法治疗的神经退化,会干扰杰森的行动能力,导致他无法再监督基金会的运作。杜普雷医师,你有什么看法?”

“我想这个问题杰森自己可以说明。”

小杰说:“我已经说明过了。我已经向罗麦思副总统说明过我多发性硬化症的病情。”

这个毛病并非真正的问题所在。小杰是在暗示我。我清了清喉咙,然后说:“多发性硬化症没办法完全治好,但除了控制病情之外,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目前,多发性硬化的病人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寿命差不多,行为能力也差不多。也许小杰不太愿意谈他的病情。那是他的权利。不过,多发性硬化症实在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这个时候,小杰很严厉地瞪了我。我搞不懂他是什么用意。罗麦思说:“谢谢你。”他口气冷冰冰的,“谢谢你提供的数据。除此之外,你认不认识一位马斯坦医师?戴维·马斯坦?”

我愣了一下,说不出话。那暗藏凶险的片刻仿佛捕兽夹锐利、森然的钢齿,稍有迟疑就万劫不复。

我赶快说:“是的。”可能回答得有点慢,短短的一瞬间。

“马斯坦医师是一位神经专科医师,对不对?”

“是的。”

“你从前找他咨询过吗?”

“我咨询过很多专科医师。这是医生工作的一部分。”

“我会这样问,是因为爱德华告诉我,你打电话给马斯坦,跟他研究杰森的病情,说是严重的神经失调。”

我终于明白刚刚小杰为什么会狠狠地瞪着我。有人走漏消息给了爱德华。是他很亲近的人,但那并不是我。

我不敢去想那个人会是谁:“不管是哪个病人有多发性硬化症的症状,我都会去咨询。我管理的基金会诊所做得还不错,不过,我们这里的诊断设备不够。马斯坦在医院里可以用得到比较完善的设备。”

我觉得罗麦思看得出来我在回避问题,但他把烫手山芋又丢回给小杰:“杜普雷大夫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你信任他吗?”

“他是我的私人医师,我当然信任他。”

“我有话就直说了,别介意。我希望你身体健康,但我根本不在乎你有什么毛病。我在乎的是,你究竟有没有能力当我的靠山,达成我的需求,把这个计划执行完成。你办得到吗?”

“只要有经费,总统先生,绝对没问题。”

“万诺文大使,你的看法呢?你会不会觉得有风险?对于基金会的未来,你是否有什么顾虑或疑问?”

万诺文翘起嘴巴,露出七分的火星式微笑:“我没有任何顾虑。我百分之百信任杰森·罗顿。此外,我也信任杜普雷大夫,他也是我的私人医师。”

他最后那句话让我和杰森听了都吓了一跳,但似乎令罗麦思相当满意。他耸耸肩:“没事了,很抱歉扯到这个问题。杰森,但愿你的身体能够保持健康。我刚刚问问题的口气不太好,请不要介意。不过,爱德华都已经出手了,我总得应付一下。”

小杰说:“这我了解。可是爱德华……”

“不用替你父亲担心。”

“我不想看到他太没面子。”

“他会悄悄地出局,不会惊动任何人。我想,那是必然的结局。如果他还是不肯善罢甘休,想把事情闹大……”罗麦思耸耸肩,“在这种情况下,恐怕就要换别人来质疑他脑子有没有问题了。”

杰森说:“当然,我们都希望没有必要走到这个地步。”

接下来那一整个小时我都待在诊所里。整个早上莫莉都没有来,挂号的工作都是露辛达在办的。我跟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告诉她下午可以休息了。我想打几个电话,但我不想用到基金会的电话系统。

我在那边等。后来,等到罗麦思的直升机飞走了,他的护卫车队也从大门离开,我才开始清理书桌,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的手似乎有点发抖。那不是多发性硬化症,也许是愤怒吧。极端的愤怒与痛苦。我只想诊断痛苦,而不想自己体验。我翻着诊断统计手册的目录,想把痛苦埋在里面。

我经过柜台前面,正打算要出去的时候,杰森从门口走进来。

他说:“我想谢谢你,还好这次有你支持我。我想,这代表马斯坦的事情不是你去告诉爱德华的。”

“小杰,我不会干这种事。”

“我相信。但还是有个人去告密了。问题来了。我去看神经专科医师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你、我、马斯坦,还有马斯坦办公室里的人……”

“马斯坦不知道爱德华在找麻烦。他办公室的员工也不知道。爱德华一定是从我们身边的人查到马斯坦这号人物的。如果不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他想说谁,莫莉。

“我们没有证据,不能冤枉她。”

“你当然会这样讲。跟她睡觉的人是你。我去找马斯坦的事,你做记录了吗?”

“办公室里没有。”

“家里呢?”

“有。”

“你拿给她看过?”

“当然没有。”

“也许她偷看了那些记录,而你却没有发现。”

“大概吧。”我心里想,绝对是。

“她不在这里,没办法问她。她有打电话来请病假吗?”

我耸耸肩:“她根本没打电话来。露辛达想联络她,可是她的电话没有人接。”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真的怪你,可是泰勒,你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你的判断真的很有问题。”

“我会处理。”我说。

“我知道你很火大。你觉得自己受了伤害,很生气。我不希望你气冲冲地出去干傻事,把事情搞得更糟。不过,我要你好好想一想,你在这个计划里的立场是什么,你站在哪一边。”

“我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我说。

我从车上打电话给莫莉,但她还是没接。我开车到她家里去。天气很温和。她住的那栋楼不高,外墙是灰泥涂料,草皮的洒水器喷着水雾,整栋楼看起来灰蒙蒙的。花园里的土飘散着一股菌类的气味,直飘进我车子里。

我沿着来宾停车场绕圈子,忽然看到莫莉站在一辆搬家公司破旧的白色拖车后面,正忙着叠箱子。那辆拖车连接在她那部三年的福特车后面。我把车子停在她面前。她看到我,嘴里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但从她的嘴型看得出她好像在说“惨了!”,不过,我从车子里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畏缩。

她说:“你不能停在这里!你挡到出口了。”

“你要去哪里吗?”

莫莉把一个纸箱放到拖车波纹形的地板上。纸箱上面写着“盘子”。她说:“你看我像在干什么?”

她穿着一条棕色的休闲裤、一件丁尼布衬衫,头发上绑了一条手帕。我一靠近她,她就往后退了三步,显然很害怕。

“我不会伤害你。”我说。

“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收买你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爱德华亲自找你的,还是他的手下?”

“狗屁。”她说,她在盘算自己和车门的距离有多远,“泰勒,让我走。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你自己自告奋勇找上门的,还是他先打电话给你的?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莫莉?你是为了收集情报才和我上床,还是你第一次跟我约会之后才临时起意?”

“去你的。”

“他给了你多少钱?我想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去你的。那又怎么样?我不是……”

“不要告诉我你不是为了钱。我的意思是,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原则。”

“钱就是原则。”她用手擦擦裤子,把灰尘擦掉。她看起来不那么害怕了,有了一点挑衅的姿态。

“莫莉,你想用这些钱去买什么?”

“我想买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每个人都想买的。那就是死得痛快。死得干干脆脆、痛痛快快。有一天早上,太阳会出来,而且会越来越热,一直到整个天空都是火。泰勒,很抱歉,我想去一个比较舒服的地方生活,等待世界末日那一天来临。我会自己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尽量让那个地方越舒服越好。当世界末日那一天早晨来临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够有一瓶很贵的药,让自己舒舒服服地走到终点。我希望别人开始尖叫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真的,泰勒。这就是我要的。在这个世界上,这才是我真正、唯一想要的。而且,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梦想成真。”她很生气地皱着眉头,但眼中却流出一滴泪水,沿着脸颊滚落,“麻烦你移一下你的车子。”

我说:“一间舒服的房子和一瓶药丸?你就为了这么点钱出卖我?”

“没有人可以照顾我。只有我能照顾自己。”

“听起来有点悲哀,我还以为我们可以互相照顾。”

“那就代表我必须信任你。讲得不客气一点,看看你,你这一辈子都在等待答案,等待救世主,要不然就是永远悬在半空中。”

“莫莉,我只是想保持理性。”

“噢,我知道。如果理性是一把刀子,我的血早就流光了。可怜的、理性的泰勒。不过我已经猜出你心里在想什么了。你是在报复,对不对?你每天都穿着圣人的衣服,打扮出一副圣人的样子。这个世界让你失望,所以你要报复。这个世界没有给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也就什么都不肯给这个世界。你只能给全世界一点同情,给全世界吃阿司匹林。”

“莫莉……”

“不要跟我说你爱我,因为我知道那是鬼话。你根本分不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表现出爱的样子。谢谢你挑上我,不过你也可能会挑上任何人。泰勒,你信不信,不管你挑的人是谁,结果都会是同样的令人灰心。”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子,有一点心神不宁。倒不是因为被莫莉背叛而感到震惊,而是因为我们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们之间的亲密一夕之间完全被磨灭,仿佛股票市场崩盘后的散股。后来,我又转身走向莫莉:“那你呢,莫莉?我知道你打听情报是为了钱。可是,你是为了打听情报才和我上床的吗?”

她说:“我和你上床,是因为我很寂寞。”

“你现在还寂寞吗?”

“我永远都很寂寞。”

我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