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赢了。”我说。
“对不起,泰勒,这样实在不太公平。”
我耸耸肩,有点尴尬。
路延伸到山顶上就断了,这是一条死胡同。迎面是一片住宅区,用木桩和绳子围着,但里面还根本没有建房子。西边是长长的沙土斜坡,底下就是购物中心了。那是一条填土小路,两边是低矮的树林和莓果灌木丛。“我们底下见。”她说着,又骑走了。
我们把车子锁在停车架上,走进购物中心光亮、透明的中堂。
购物中心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地方。主要是因为,去年10月以后,这个地方几乎没什么改变。报纸和电视也许还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但购物中心却洋溢着自欺欺人的幸福。这里只有几处迹象透露着外面的世界可能有什么地方走样了。消费性电子产品连锁店里看不到卫星天线的展示。书店的展示架上和10月事件有关的书越来越多。有一本平装书,有着蓝金双色的高光亮色书皮,书上宣称“10月事件”和《圣经》的预言有关联。杰森对那本书嗤之以鼻,他说:“最方便的预言,就是预测已经发生过的事。”
黛安不太高兴,瞪了他一眼:“你不相信就算了,何必取笑人家。”
“理论上,我只是嘲笑了书的封面。我还没读呢。”
“也许你应该读一下。”
“为什么?你干吗帮他讲话?”
“我不是帮谁讲话。不过,也许上帝确实和去年10月的事情有关。这听起来也没那么荒谬。”
杰森说:“事实上,你说对了,这听起来确实荒谬。”
她白了他一眼,跺着脚走到我们前面去,自顾自叹着气。杰森把那本书塞回展示架上。
我跟他说,我觉得大家只是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有那种书。
“也或许大家只是假装想搞清楚。那叫作‘自欺欺人’。泰勒,想不想听点有料的?”
我说:“当然想。”
“你可以保密吗?”他压低了声音,就连走在前面几码的黛安也听不见,“这件事还没公开。”
这也是杰森不寻常的地方。一些真正重要的事,连晚间新闻都还没播,他总是能够提前一两天就知道。可以这么说,莱斯中学只是他白天上学的地方,真正的教育来自他爸爸的严格督导。从一开始,爱德华就想让他明白,生意、科学、科技,这一切是如何和政治权力相交织的。爱德华自己就是这样操作的。他的公司生产固定式高空气球(浮空器)。通信卫星没了,他的气球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新市场,包括民间市场与军用市场。独门的核心技术正逐渐成为主流,而爱德华正好骑在这浪潮的高峰。有时候他会和15岁的儿子分享一些他绝不敢让他的竞争对手听到半点风声的机密。
当然,爱德华不知道,小杰偶尔也会和我分享这些机密。只不过,我绝对守口如瓶(话说回来,我又能跟谁讲?我并没有其他真正的朋友。我们住的地方是所谓的经济贵族阶级小区,社会地位的高低像刀切过一样划分得非常清楚。像我们这种单亲劳工妈妈所生的儿子,再怎么老成持重、勤奋好学,也没有人会把你当成上等人)。
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那三个俄罗斯航天员吗?去年10月在太空轨道上那三个?”
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那三个人失踪了,而且据推断已经死了。我点点头。
他说:“有一个还活着,人在莫斯科。俄罗斯人没有说太多,不过,有传言说他已经完全疯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但他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十多年以后,真相才公之于世。真相终于大白的时候(有一本时间回旋早期的欧洲史把这件事写成了一条批注),我却想到了在购物中心那一天。事情是这样的:
“10月事件”当晚,三名俄罗斯航天员正在轨道上。他们在快要报废的国际太空站上完成了例行的清理任务,正要返航。任务指挥官是雷奥尼·葛拉文上校。东岸标准时间24点刚过,他发现地球控制中心发送的信号不见了。他不断努力想恢复联络,但是都失败了。
对那三个航天员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而且情况迅速恶化。当联合号宇宙飞船从地球夜晚那侧出来,再度看到太阳时,他们发现他们环绕的地球已经变成一个暗淡无光的黑色球体。
后来,葛拉文上校这样描述道:那像是一团黑暗,一种不存在的东西。唯有当这团黑暗遮住太阳的时候,你才感觉得到它的存在。那是永恒的光蚀。在轨道上,他们只能借由日出与日落的快速循环,才能够确认地球真的还在。阳光会从那个圆形的黑影轮廓后面突然冒出来,而那团黑影却完全不会反光。当太空舱进入夜晚那一面时,阳光刹那间就消失了。
航天员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恐惧是难以想象的。
航天员围着那团茫茫的黑暗,绕了一整个星期。后来,他们投票作了决定。他们宁可在没有地面援助的情况下冒险回到大气层,也不想在太空中漂流,或是停靠到已经没有人的国际太空站。不管地球还是不是地球,死在地球上总比饿死在孤绝的太空中好。可是,没有地面的引导,也没有肉眼可以辨识的地标,他们只能根据上次已知的位置去推算。结果,联合号太空舱返回大气层的时候,切入的角度太陡、太危险了,吸收的重力加速度已经达到令飞船受损的程度,又在下降的过程中失去了一具关键的降落伞。
太空舱重重摔落,掉在德国鲁尔河谷山坡的森林里。瓦西里·郭鲁贝夫死于撞击。瓦伦蒂娜·柯屈佛头部受到严重外伤,几个小时后就死了。葛拉文上校只受到轻微擦伤,手腕骨折。他头昏眼花,奋力爬出太空舱。最后,德国的搜救队找到了他,将他遣返给了俄罗斯政府。
俄罗斯政府反复听取任务报告之后,终于有了结论。他们认为葛拉文经历的折磨导致了精神错乱。上校很坚持,他和其他组员在轨道上绕了三个星期。政府认为,他显然是疯了……
因为,联合号宇宙飞船就像其他所有寻获的人造卫星一样,在“10月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就掉回地球了。
我们在购物中心的美食街吃午饭时,黛安看见了她在莱斯中学认识的三个女孩。那三个女孩年纪比较大,在我看来非常世故老练,她们的头发染成了粉红色或蓝色,穿着名牌的喇叭裤,裤腰低到臀部,苍白的脖子上挂着小小的黄金十字架项链。黛安把吃了一半的墨西哥卷饼用“老墨塔哥之家”的包装纸卷起来,跑到她们那桌去。她们四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说有笑。我看着自己的卷饼和薯条,突然间没了胃口。
杰森打量着我的表情,口气和缓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早晚的事。”
“什么是早晚的事?”
“她不再属于我们的世界了。你、我、黛安、大房子和小房子,星期六到购物中心,星期天看电影。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会觉得这很好玩。可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们不再是了吗?不,我们当然不是了。可是,我真的想过那代表着什么意义,或者说,可能代表了什么意义吗?
“她已经来了一年月经了。”杰森又补了一句。
我脸色发白。我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然而却嫉妒他知道这件事,而我自己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她的月经来了,也没有提过她莱斯中学的那些朋友。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很多悄悄话,杰森的事、爸妈的事、晚餐吃了什么之类的。我忽然懂了,那只是小孩子间的悄悄话。证据很明显,她告诉我的秘密和她隐瞒的秘密一样多。此刻,坐在通道对面那一桌的黛安,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黛安。
我对杰森说:“我们该回家了。”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站了起来:“如果你想回家,我们就走吧。”
“你不跟黛安说我们要走了吗?”
“泰勒,我想她现在正忙着呢。她等一下还会有别的节目。”
“可是她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啊。”
“她不会跟我们回去的。”
我决定试试看。她不会就这么抛弃我们。她没那么差劲。我站起来,走到黛安那桌去。黛安和她的朋友全都停下来看着我。我直直地看着黛安的眼睛,不理会其他人,说:“我们要回家了。”
那三个莱斯中学的女孩大笑起来。黛安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好啊,小泰,很好啊。待会儿见。”
“可是……”
可是什么?她根本连看也不看我了。
我走开时听到一个朋友在问她,我是不是也是她兄弟。她说不是,我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小孩子。
杰森忽然变得很有同情心,真受不了。他居然要跟我换自行车骑回家。此时此刻,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自行车,不过,我想了想,换换自行车也许可以掩饰一下自己的情绪。
于是,我们辛辛苦苦地骑上鸡山路的坡顶。在这里,一条柏油路像黑色缎带一样向下延伸,直到山下那树荫蔽天的街道。刚吃的午餐像一块木炭一样,卡在我肋骨下面。我站在死胡同的尽头,看着那条向下陡降的柏油路,犹豫着。
杰森说:“冲下去吧!冲啊,感觉一下。”
速度是否能够让我摆脱目前的心情?有什么能够让我解脱?我痛恨自己,居然会相信自己是黛安世界的中心。而实际上,原来我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小孩子。
不过,杰森借给我的自行车真的很棒。我站在踏板上,放手让重力产生的速度发挥到极致。轮胎紧紧咬住灰色的柏油路面,但链条和转链轮却非常顺滑,除了轮轴微弱的摩擦声,几乎没有半点声音。我的速度越来越快,风从我身旁奔流而过。我飞快地越过了那些色调庄重的房子和车道上停着的名贵汽车。我感觉很失落,却无比自由。快到山脚时,我开始拉刹车扳手,可是惊人的冲力并没有明显减弱。我不想停,希望永远不要停。这是一趟很棒的自行车滑翔。
不过,柏油路已经到了水平面,我终于刹住车子,停了下来。我左脚撑着柏油路面,转头回看。
杰森还在鸡山路的坡顶上,坐在我那台嘎吱作响的自行车上。远远望去,很像西部老电影里那个孤独的牛仔骑士。我挥挥手。轮到他了。
那个山坡,杰森一定上上下下至少骑过上千次了。可是,他一定没用这种在慈善义卖商店买的生锈自行车骑过。
他的身高比我更适合骑那台自行车。他腿比我长,站在车旁不会显得矮。可是,我们从来没有交换过自行车。那一刹那,我忽然想到那辆自行车有很多毛病和怪癖。我对它们了如指掌。我知道右转的时候绝对不能太急,因为车子的骨架已经有点歪斜;我知道如何克服摇晃的问题;我知道齿轮组的状况有多糟糕。可是,这些问题杰森都不知道。骑山路可能需要很多技巧。我想叫杰森骑慢一点,可是就算我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到了。我已经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了。他抬起脚,看起来像个笨拙的大婴儿。那台自行车很重,他骑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快起来。可是我知道,要停下它有多难。那会是一场灾难,没有任何好处。我不知不觉握紧了手,想象自己在拉刹车。
我猜,杰森在坡上冲了四分之三的距离之后,才知道自己有麻烦了。长满了铁锈的链条断了,甩到了杰森的脚踝。他离我已经不远了,我看得到他好像缩了一下脚,大叫了一声。自行车开始摇晃,可是,他居然把自行车稳住了,简直是奇迹。
一截断掉的链条缠住了后轮,像鞭子一样甩打着支柱,发出的声音像一把坏掉的手提钻。我面前第二间房子里,有个女人正在花园里除草。她听到声音,连忙用手掩住耳朵,转头看看怎么回事。
最令人惊奇的是,杰森竟然有办法将那台自行车稳住了那么久。小杰虽然不是运动选手,但他那又高又壮的身体却十分灵活。既然踏板已经没用了,他干脆把脚伸出来保持平衡。后轮已经卡死了,在路面上打滑,他只好努力让前轮保持稳定。他不屈不挠。令我惊讶的是,他身体的姿态不但没有僵硬,反而看起来很放松。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碰上了一些困难,但正在全神贯注地解决。他看起来仿佛有绝对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把头脑、身体和狂奔的车子结合起来,让自己脱离险境。
结果,是车子先撑不住了。一截油腻腻的断链条四处乱甩,险象环生,最后终于卡在轮胎和车身中间。已经很脆弱的后轮严重歪斜,偏离正轴,最后整个折弯了。轴承的钢珠掉了出来,橡皮碎片四散飞溅。杰森整个人从自行车上飞了出来,从空中坠落,仿佛一具人体模特从高高的窗户摔了下来。他的脚先撞上柏油路面,然后是他的膝盖、手肘,最后是头。他的身体终于停下来了,这个时候,歪七扭八的自行车从他旁边滚了过去,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前轮还在转,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我赶紧放开他的自行车,任它倒在地上,朝他冲过去。
他翻了个身,抬起头,失神了一下子。他的裤子和衬衫都破了,额头和鼻尖都擦破了皮,伤口很深,血流如注,脚踝也裂开了。他痛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泰勒,噢,嗯嗯……对不起,兄弟,把你的自行车摔烂了。”
我不想强调这次意外,不过,往后的岁月中所发生的许多事经常会让我联想到它。后来,杰森的身体也常常和他的机器绑在一起,陷入一种危险的高速状态中。后来,他也依然保持着临危不乱的信仰,相信自己只要够努力,只要不失控,一定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脱困。
那台摔烂的自行车还在水沟里,我们也不想管了。我帮杰森把那台名牌自行车推回家。他很吃力地走在我旁边。他很痛,却努力忍住,不将疼痛表现出来。他用手捂住流着血的额头,好像得了头痛。我猜,他的头真的会痛。
一回到大房子,杰森的爸妈立刻从门廊的阶梯上跑了下来,到车道上接我们。爱德华·罗顿早已从书房里看见了我们。他看起来又生气又惊慌,噘着嘴巴,神情不悦,紧皱的眉头几乎快要把他锐利的眼神遮住了。杰森的妈妈站在他身后,看起来有点冷淡,有些漠不关心。她从门口走出来时,身体有些摇晃。看那副样子,我猜她可能有点醉了。
爱德华检查过小杰的伤口后,叫他赶快进屋去洗干净。我忽然觉得小杰变回小孩子了,没那么有自信了。
然后,爱德华转身面向我。
他说:“泰勒。”
“先生?”
“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错。但愿是这样。”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的自行车不见了,但小杰的车却没事?他是不是在责怪我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着草地。
爱德华叹口气说:“我要跟你说明几件事。你是杰森的朋友,那样很好。杰森需要朋友。可是你必须明白,像你母亲一样明白,你人在这里,就要负担起一定的责任。如果你想和杰森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够照顾他。我希望你发挥你的判断力。也许在你眼里,杰森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他不是普通人,他非常有天分,他有远大的前程。我绝对不容许任何事情阻碍他的前程。”
“没错。”卡萝·罗顿插嘴了。现在我确定她真的喝醉了。车道旁边有碎石铺成的路边护栏,隔开了树篱。她的头歪向一边,差一点就被护栏绊倒。“没错,他真是个该死的天才。他会成为麻省理工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才。泰勒,不要伤到他,他很脆弱的。”
爱德华还是死盯着我。他口气平淡地说:“卡萝,进去吧。泰勒,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了。”我回答。
我完全不懂爱德华这个人,但我知道他说的话有一些是真的。没错,小杰是很特殊的。没错,照顾他正是我的使命。
[1]艾伦·德萧维奇(Alan Dershowitz, 1938年9月1日—):美国当代最伟大的律师,曾为辛普森杀妻案、克林顿绯闻案与弹劾案、泰森案等一系列轰动全球的大案担任辩护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