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少呢,多的时候连床上都堆满了。”骆玉珠一脸紧张。
“你们是以天为被,以货为床啊!这钱赚得过瘾,好啊!”邱英杰一屁股坐到了门边的货箱上。骆玉珠悬着的心此时都提到了嗓子眼了。
“邱大哥,你是提前回来的吧?”陈江河端着茶走过来。
“我是被这股风吹回来的。”邱英杰从包里取出一份英文报纸,一脸严肃。
夫妻俩接过报纸,虽看不懂上面的字,但骆玉珠瞧着图片,还是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商城。
“咱义乌假冒伪劣的歪风都吹到国外报纸上去了。美国报纸点名批评‘世界最大的假货市场’在浙江义乌。义乌如何面对新一轮关于中国假货大量出口的国际舆论?明天我们就开会讨论,这股风要狠狠地刹一刹。”邱英杰双手按住箱子边缘,手指几乎碰到了微露的箱包,“江河,我早警告你不要太贪,你现在要往回缩,别再进新货了!”
“为什么?”
“我预料这场信用危机刚刚开始,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呦,你们进箱包啦?什么牌子的?”邱英杰诧异地看着自己摸到的箱包。
“你别说,我家的真货也被假热水器冒充了,做得跟真的一样。”看着骆玉珠求助的目光,陈江河拉起邱英杰往厨房走去。
“造假的人抓住了吗?”
“没有,我留了一台假的,让你开开眼。夏厂长看了都吃惊……”
他们刚离开,骆玉珠慌忙抱起门边的箱子跑出去,一不小心,里面的箱包掉了出来,骆玉珠忙蹲下来捡起,王旭和邱岩趴着窗台不解地互相看了看。
送走邱英杰,骆玉珠夫妇俩无力地蹲在满屋的货箱中间,昏暗的灯光照着夫妇俩愁眉不展的脸。陈江河懊恼地抱住头,不吭一声。骆玉珠试图伸手摸他。
“三万多全扔进去了?”陈江河一把拨开骆玉珠的手。
“嗯。”骆玉珠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
“我想赌把大的,就把流动资金全押上了,这批箱包我都检查过,只是牌子造假,质量肯定没问题!”骆玉珠感到很委屈,轻轻抽泣着。
“我跟你有没有说?不能卖贴牌货,这也算假冒伪劣你懂不懂?金土叔赚点钱怎么就把你刺激成这样了?”
“你听我说,那个箱包厂的产品都是正品,厂长也是想借这股贴牌风多赚点钱。假冒,但不伪劣。咱不算破坏规矩。”骆玉珠不服气。
“你就等着邱英杰抓你这个典型吧,咱不是给人家添乱吗?少羡慕人家,多坚持自己,要诚信经营。我给你强调了多少遍!”陈江河急吼起来。
骆玉珠哭丧着脸看着陈江河。
“想办法退货。”
“退不了,钱都付完了。你说不管别人,咱要讲信义的!”骆玉珠噘着嘴,“邱大哥他们不是明天才开会吗?要真的打假还得再等几天。这批货我们先倒腾出去。好几个批发商都等着要货呢。”骆玉珠眼巴巴地看着丈夫。
“好吧!但一定不能打玉珠百货的牌子,宁可不赚钱赶紧倒手。”江河皱着眉头答应了。
出乎意料,全市性的打假活动马上开始了,商城像战场,广播里一个劲喊着:“严厉打击假冒伪劣,净化义乌市场是我们每个商贩的责任”。打假的横幅到处飘扬。骆玉珠像丢了魂似的,呆坐在摊位后面。巧姑边卖货边偷看旁边的摊:“玉珠姐,姐,你没事吧?”骆玉珠看看表,恍惚地摇摇头,一脸的紧张。
而货运站这边也是一片打假的声势。戴着红袖标的市场纠察正在抽查验货。被查到贴牌货的商户委屈地大叫,死活不让工作人员封货。旁边有个老太太扑在自家的货箱上哭:“我怎么那么倒霉啊,别人卖假货你们不抄,怎么今天偏偏抄到我了?”
工作人员只好耐心地解释。
“那我不运了,我拿回去!”
“这可不行,都要查封的!不能让这批货流出去祸害百姓,败坏义乌名声!”
陈江河看着这一切,拿着签货单的手颤抖了,额头上冒出了点点汗滴。他颤着手,闭眼将签货单递过去。工作人员抬头瞥了一眼,就在签货单上盖了章。拿着签货单,陈江河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货箱通过关卡装上车厢,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突然有人从车厢顶上探出头来:“这箱包是谁的?”陈江河身子一颤停住脚步,知道自己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h3>五</h3>
骆玉珠放下陈江河打过来的电话,背过身去,想哭却没能哭出来。突然地一阵恶心,她干呕着,痛苦地趴着垃圾桶吐了起来。“姐,你胃还没好啊?我给你拿药。”骆玉珠喘息着转头看着药,却没有接。
骆玉珠到復元医院妇产科重新进行了检查。她拿着自己的妊娠结果,不敢相信地看着医生:“没搞错吧,大夫?”
“这结果清清楚楚的,你怀孕了。”
“可我之前检查过,没怀上啊。”
“你去哪检查的?在我们医院吗?”医生打量着骆玉珠。骆玉珠崩溃了,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她脸色惨白,冲出医院,向那黑诊所奔去。
骆玉珠捡起一块砖头向黑诊所的窗户砸去。“哗啦!”玻璃全碎在地上。她又一脚踹开门,里面的骗子医生被吓得哆哆嗦嗦地不敢起身了。骆玉珠左右瞧瞧,顺手抄起一把椅子就往桌上扫去,又一个转身,把装模作样的书柜给砸烂了。
“小心我揍你!”医生拔出手里的钢笔对抗着骆玉珠。
“你这混蛋!缺不缺德!我孩子要是没了跟你没完!”骆玉珠发了疯似的边骂边砸,她抡起椅子又砸向医生,吓得医生干脆爬进桌子底下,不停地喊“杀人啦,救命啊!”骆玉珠用力踹了几脚桌子,突然双手一扳,桌子被掀翻了,医生吓得连滚带爬……骆玉珠哭着跑了出去,眼中闪着痛苦的泪光,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
医生的声音不断响起:“怀孕期间是不能吃消炎药的,你这胎保得住保不住谁也说不准。生孩子不是小事,万一出点毛病……我建议你放弃。”
回到家里,陈江河上前温柔地扳住哭泣的骆玉珠。王旭偷偷地扒着窗,向外望着。
“没了。”骆玉珠靠着陈江河,喃喃地。陈江河还以为是钱没有了。“是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骆玉珠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哭起来。陈江河呆住了,扳着骆玉珠的手一动不动。骆玉珠满眼是泪地转过身,哽咽着:“江河,我对不住你,我怀孕了。”陈江河又惊又喜。
“可我去了假诊所,还给我消炎药吃!今天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这孩子够呛了,建议打掉……”
“孩子还有救吗?有补救措施没?”陈江河越说越急,摇着骆玉珠,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医生说那药副作用大,孩子就算生下来也可能有问题。”骆玉珠已经泣不成声。
“你真是鬼迷心窍!”陈江河恨得咬牙切齿。突然背过身,站了起来,发疯似的狠狠踢向货箱。骆玉珠止住哭声转身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递到陈江河面前:“我就是混蛋!我该打!陈金水说的没错,我就是祸害……”王旭紧张地偷望着叔叔和妈妈。
陈江河一把夺过菜刀恨恨扔在地上,瞪了一眼骆玉珠,转身撞着院门冲了出去。骆玉珠身子散架一样瘫坐在地上哭起来,王旭胆怯地推开屋门,也蹲在骆玉珠旁边跟着哭。
<h3>六</h3>
陈江河不死心,想求邱英杰帮忙,可到了办公室门口,又不敢进去,里面传来邱英杰焦急的声音:“我的财神爷!你们银行再想想办法,要相信我们的商户,帮他们渡过难关,一定会还钱的……”陈江河忐忑不安,在走廊上徘徊了许久,最后一咬牙,硬着头皮敲了门。
“门开着呢!”邱英杰恼火的声音传来。陈江河轻轻推门进去,探头一看,就被眼前的一切惊住了。邱英杰正铁青着脸疲惫地坐在那里揉着太阳穴,地上摆着满满的各种货物,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陈江河只好站在门边。
“哼!全是假的,你来得正好,江河,我让你开开眼,全是假冒伪劣啊!找我有事?”陈江河颤抖着嘴唇,还没开口,门又被推开了,陈江河赶忙闪到一边,工作人员匆匆向邱英杰递上文件。
看着邱英杰签字,陈江河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了,刚想转身。“江河!来了就走,怎么回事?”邱英杰诧异地打量着他。陈江河停住脚步,等送文件的人一走,他赶紧关门,憋红了脸。“不像你啊,藏着掖着,什么事不好说?”邱英杰倒杯水递过来。陈江河喉咙咽了一下:“哥,这是我第一次求你,实在没办法了。”
听完陈江河诉说,邱英杰的脸变得铁青,不停地来回走动:“你还有脸找我?即使所有人都去卖假货,你陈江河也不该卖!”邱英杰指着陈江河的鼻子。陈江河懊恼地站在那里哀求着。
“我们把资金全都押在这批货上了,损失太大了。再说,我也没骗人家,只是贴个牌而已。”陈江河不服气。
“为什么要贴别人的牌子?”
“人家牌子好卖啊。”
“为什么好卖?你知道国外培养出个品牌需要多少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我们呢,就知道造假,将来人家一想假冒伪劣就想到义乌!咱是为这个拼的吗,兄弟?”
“可我是商人,我得挣钱啊!”陈江河声嘶力竭。
“你错了!”
“那你告诉我商人眼里该有什么?”
“信用!兄弟,你的童真呢?你的希望呢?你的梦想哪去啦?”邱英杰的口气不容置辩。陈江河像被打了脸,被挖了心肝似的,痛苦地苦笑着望向远方。
“你现在不会明白,你会觉得我在讲大道理。但你会在这上面吃尽苦头,没有信用,你的下游就会堂而皇之地欠你货款!要债的人也会堵上门来,那时候你怎么办?江河,一旦信用垮塌,你后悔都来不及!”
“你说的我以后注意。可就凭我们这点货也能扰乱市场?能把义乌搞乱了?”陈江河知道邱英杰绝对不会踏着朋友的血肉往上爬,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但一想到被查封的货,那是三万块血汗钱哪。天知道,我们的资金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也不是祖宗传下来的;而是挑着货郎担,赚一厘一毫的利润,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是我们起早摸黑摆地摊,一丝一缕都浸透着汗水,一年一年地累积起来的,陈江河有点不甘心。
“江河,当有一天假冒伪劣发生在你身上时,你就明白这世上不存在侥幸。”
“那你可以向外宣称:义乌所有的假冒伪劣已经查封了!然后把货悄悄退给我们,签个协议不能在市场上卖!这不是两全其美吗?”陈江河还想争取,为自己,也为了与自己一样倒霉的经营户!
“你们控制得住自己吗?就算这批货退还给你,你怎么处理?还不是找渠道卖了?记着,江河,我要你做最明白的义乌人。永远别存在侥幸心理,永远心里有杆秤。不然,你还是回家握锄头去吧,你的世界只有井口那么大,你成不了大商人,你也飞不上天!”邱英杰对着陈江河又气又恼。
“哥,现在欠账欠得那么厉害,这批货再扣住,我真的……”陈江河脸涨得通红,苦苦哀求。
“这次打击假冒伪劣,市政府是下了大决心的,受损失的不光是你们几个人,是整个义乌!”邱英杰痛苦地摇头,双手撑住桌沿,垂头而立。陈江河怔怔地看着邱英杰,默默地转身推门出去。
回到商城,陈江河忙着打电话求厂家赊点货,巧姑在一旁暗暗拉了他一下,他转头看去,只见吴厂长满头是汗正向他走来。他赶忙放下电话,伸出双手迎了出去。
“江河啊,我实在撑不住了,只能拉下这张老脸亲自过来催钱,你上次说先打一部分过来,什么时候能打啊?”
“我知道,我这也难。”陈江河只能对着吴厂长苦笑。
晚上饭菜都在桌上,可骆玉珠和陈江河都没动碗筷。王旭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用眼睛偷偷瞄着。他看看左边的叔叔,又看看右边的妈妈。“妈,你吃饭啊,都凉了。”“写你的作业去。”骆玉珠却没好气,王旭赶紧知趣地起身进屋去了。
陈江河长长叹了一口气:“让邱英杰好一顿说。但他确实也说准了,要债的人堵上门来,欠债的谁都不接电话。”
“我对不住你。”骆玉珠看着丈夫,颤抖着嘴唇。陈江河没听明白,没有吭声。突然骆玉珠的泪水涌了出来,捂住嘴巴抽泣起来。“先吃饭吧。”看着骆玉珠难受的样子,陈江河边端起碗筷,边往骆玉珠碗里夹着菜。可骆玉珠只是捂着脸,无声地抽泣着。看着骆玉珠越来越伤心,陈江河难受地放下了筷子。
“要不明天我再去找找邱英杰。我们的货也许还有救。”骆玉珠憋着内心的委屈,含着泪对陈江河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陈江河赶忙跟着。
<h3>七</h3>
夜晚的街上,摆着几个路边摊,稀稀拉拉地坐着些喝酒聊天的人。陈江河也在这里喝着闷酒,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瓶。只见他一仰头,咕噜咕噜就把瓶里的酒喝完了,然后重重地把瓶砸到桌上。这时,大光爹垂头丧气地走来,看到陈江河,也凑了上来,陈江河白了他一眼。大光爹抱头坐了下来,拿起酒瓶,边喝边骂个不停。
“听说你被扣了好几车贴牌货,凭你跟邱英杰的交情,他也太不留情面了!”
“金土叔,邱主任都自身难保了,你没听说吗?”身后酒桌上有人冷笑,大光爹一听,赶忙转过去,饶有兴趣地打听起来。
“有匿名信告他官商勾结,他现在要避嫌……”
“官商勾结?跟谁啊?”几个人轻声嘀咕着,还冲着陈江河努了努嘴,大光爹恍然大悟地转过头看着。陈江河坐不下去了,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邱英杰家走去。
陈江河抡起拳头,一阵猛敲,邱英杰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忙起身开门。只见陈江河满脸通红,靠在门边,浑身透着一股酒气。邱英杰忙把他拽进屋,邱岩从厨房里端出水来。接过邱岩的水,陈江河微笑着拍拍邱岩的头:“还是我闺女好!先进屋去,干爸有点事。”邱英杰冲着女儿点点头,示意她进屋,邱岩看了一眼他们,进屋把门带上。
陈江河这才瞥见一地的碎玻璃,他捡起一块砖头诧异地打量着,才发现窗户已被砸得粉碎。“谁砸的?”陈江河怒从心起,“谁啊!背后砸人家玻璃,有种站出来!”猛扑到窗前吼着。邱岩吓得打开一条门缝偷偷看着。邱英杰忙拉回陈江河,把他按在椅子上,递上水杯,陈江河接过来,呼哧呼哧一口气喝光了。
“哥,我没欠过别人钱,可如今别人堵在门口向我要钱的滋味不好受啊!”陈江河拉住邱英杰的胳膊摇晃。
“我知道。那些乡亲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指着鼻子骂我,不认我,甚至来砸我家玻璃,我好受?”
“哥啊,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你好好的官不当,非要惹这身骂?”陈江河盯着低头不语的邱英杰,“你有压力直说嘛。”
“什么压力?”邱英杰愣住了。
“不是有人告咱俩官商勾结,上边来查你,所以你要拿我开刀。”
“你是这么看咱俩关系的?你觉得我在自保?”邱英杰忧伤地打量着浑身酒气的陈江河。
“我是邱岩干爸,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做给他们看的吧?”陈江河试探着邱英杰。
“啪”,邱英杰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脸色铁青,满脸痛苦:“陈江河,你就是这么想你哥的?如果这次我放过你,你会损失一辈子,信不信?”
“哥,以后我决不再干了!要不咱俩各退一步?”陈江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怔怔地盯着邱英杰,但还是不甘心。
“我认识的陈江河没了!……诚实守信、永不言败的陈江河呢?……我这里不是讨价还价的地方!给我出去!”邱英杰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指着门外。
看着脸色发白的邱英杰,陈江河凄然一笑,含着泪转身大步冲出门去。
陈江河颜面扫地,恨不得挖个地道钻下去。他一遍遍地安慰自己:是自己自砸品牌,还损毁了义乌的名声!但邱英杰的话,就像狮子的血盆大口撕咬着自己的心头,整整三万块钱啊,即将化成熊熊燃烧的烈火!
陈江河的耳边不时响起邱英杰的警告:义乌不同情软弱者,义乌不相信眼泪!—除非你把握机遇,除非你诚信经营!
那些乖巧投机者总是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生意只做了一次就没有回头客了,这不是自断财路、砸自己的饭碗吗?
陈江河狠狠地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
陈江河刚一出门,邱英杰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痛,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他赶紧用双手撑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直在屋里偷听的邱岩,赶忙从屋里冲出来扶住爸爸,邱英杰搂住女儿,强颜欢笑对着女儿摇着头:“没事,爸爸没事。”
陈江河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走着,俯身在路边哇哇地吐了起来,突然背后有人轻拍着他的背。他转头看到骆玉珠温柔关切的眼神。
“你干嘛要作贱自己?”骆玉珠心疼自己的丈夫。陈江河推开骆玉珠的手,吐干净后继续往前走去。骆玉珠只好像忠诚的仆人一样,远远地跟着陈江河。昏暗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地蹒跚着。
第二天早上,陈江河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头晕晕的,他呆呆地望着正在院里忙碌的骆玉珠。下床后他走到门口:“昨晚上我是不是去邱英杰家了?”骆玉珠点点头。陈江河费了半天劲还是想不起来。“我今天送小旭上学,邱岩跟我说,我去她家大闹了一场。我走了以后,他爸爸胃病就犯了,疼得全身直冒汗。”陈江河懊恼地抱住头:“我本来是找他诉苦去的!怎么回事?我的本性就那么粗鲁?”陈江河靠着门蹲下来,“这孩子,我还是想要!”
“太冒险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骆玉珠痛苦地上前轻轻抚摸着丈夫的头。
商城里空空无人。陈江河和骆玉珠纳闷地推着车往店铺里走去。正好巧姑跑过来:“鸡毛哥、玉珠姐,他们都去讨货了,咱去不去?”
“去哪讨货?”
“好多摊主一起去找邱英杰论理,已经在路上了。”
“怎么全把气撒他身上啊?”陈江河皱起了眉头。突然骆玉珠一阵干呕,陈江河忙揪心地看了看骆玉珠,拉着她也向邱英杰的办公室走去。
邱英杰办公室的门口人声鼎沸,愤怒的叫嚷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大光爹等几十个商贩正愤怒地叫嚷:“把货退给我们!邱英杰,出来!”
门突然打开,邱英杰站在门口,屋外顿时鸦雀无声。邱英杰拉开挡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大伙有什么话当面对我说。”声音有点虚弱。众人立刻又喊起来。
“义乌市场建设起来不容易,打击假冒伪劣这是短痛,为的是让这个市场能够长久生存下去,让我们的子孙都有饭吃!我跟你们汇报一组数据。”邱英杰高高举起手中的一摞报纸,“这些都是抨击义乌出卖假冒伪劣商品的新闻。你们不怕吗?我怕。”众人鸦雀无声了。
“把货退给我们,以后我们不卖了!”突然有人叫起来。
“这是一出儿戏吗?全中国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义乌。大到义乌,小到我们每个人,最重要的是名声。跌倒了不可怕,如果名声臭了,就再没机会爬起来了。还请大伙体谅政府的苦心,咱们一起渡过这个难关好不好?”邱英杰扫视着人群,诚恳地解释着。
“你是没损失,站着说话不腰疼!”货运站站长在人群后煽风点火。众人又被煽动起来,马上又喧哗吵闹了。邱英杰扫视人群,却找不到说话的人。
“大伙听我说,我们正在给商户申请银行低息贷款,帮你们渡过难关。可这都是权宜之计。只有斩断了假冒伪劣,把义乌的牌子做大做响,别人才不敢亏欠我们的货款。大伙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邱英杰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却依然热血沸腾。
“我们也去?”骆玉珠捅了一下陈江河。望着疲于解释的邱英杰,陈江河缓缓摇了摇头。
“你要磨不开面子我去!”
“咱受的害还不够吗?”陈江河沉重地看着骆玉珠。骆玉珠痛苦地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陈江河毅然转身,大踏步地离开,骆玉珠也赶紧快步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