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2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6910 字 2024-02-18

“厂长,让我试试,也许我行呢?”

郑厂长苦笑摇头:“陈江河啊,我知道年轻人有冲劲,刚来厂子立功心切,你要是能把退货都卖出去,我立刻把你提拔为销售科科长!”

陈江河欣喜地伸出双手,用力摇了摇郑厂长的手。

第二天一大早,陈江河在销售科给邱英杰打电话。邱英杰接到电话很兴奋:“江河,你去哪了?这些日子找不到你,真把我急死了!什么,袜子?”邱英杰神色严肃起来,朝传达室大爷轻声说:“您给我支笔。”邱英杰接过笔说,“你说袜厂的地址,联系电话。没问题,我马上通知冯大姐她们。曙光综合厂?厂名不带‘袜’字,哦,难怪别人找不到。”

陈江河听着话筒:“英杰哥,你帮我把消息传播出去,告诉所有集市上的人,就说这是骆玉珠当初进袜子的地方。好,我等你消息!”

销售科长老严眼巴巴地看着陈江河挂上电话,刚要上前。陈江河按住笑笑:“科长,我还得再打几个长途。”严科长只得点点头退回去等候。陈江河想了想,又拨通号码大声地说闽南话,连声调都变了:“阿兄,瓜西义乌的鸡毛。我这里有批式样非常好的销往上海的袜子,拉到你们那,保准一抢而空!虾米呀,福建这边,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的,虾米呀,抓牢机会!”

销售科长看着陈江河,听了他那不着边际的话大吃一惊,半张着嘴,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陈江河。

郑厂长焦急不安地在办公室里踱步。销售科长快步走进厂长办公室:“厂长,你快去看看吧!那个陈江河……他……”

郑厂长吓了一跳,瞪着他:“陈江河怎么了?”

“他已经打了半天的长途了!全国各地都打遍了,而且用十几个地方的方言说话!”

郑厂长不相信地看着他。

销售科走廊内已经站满了人,人们都好奇地探头听着陈江河打电话。郑厂长跟着严科长急匆匆走来,就听到办公室里陈江河洪亮的声音,用纯熟的四川话推销:“你个瓜娃子,老子给你算笔账,从四川坐硬铺到杭州才花多少钱哈?老子不给你扯把子,我保证你带回的货,卖出的利润是车钱的几十倍!再说车站那哈有人接你不是?你过来个人,老子负责把货送上车嘛!”郑厂长停在门口,惊诧地看着陈江河挂上电话,尔后再次拨起。

有人小心翼翼地递上茶水,陈江河大大咧咧地喝了一口后,继续对着话筒用东北话:“婶啊,还记得我是谁不?我是义乌的鸡毛啊!咱叔身体还硬朗呗?……”

严科长不可思议地摇头,颤抖着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哪来的神仙?人脉那么广?”郑厂长也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陈江河。

冯大姐已经搬到义乌新马路市场摆摊,她的周围聚集了一圈人,正听她又神秘又激动地透露商机:“我找到玉珠进袜子的地方了,让我也去进货呢!”

有人顿时兴奋起来:“真的?大姐,您在哪听到的?”

冯大姐忙嘘一下:“我带你们快点去拿货,别人还不知道呢!”

不远处邱英杰大声地朝商贩们说:“袜子大王进货的袜厂,想去的到我这里来报名。”一些摊主一听到玉珠进袜子的地方,都小跑过来,聚拢的人越来越多……

冯大姐等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也不顾自己的摊,撒腿就跑。冯大姐边跑边叫:“娟子,你替我看一下摊,我去买火车票!”

陈江河将最后一箱袜子帮冯大姐装上货车,邱英杰擦了把汗跳下车。冯大姐内心感慨地说:“真不知该怎样谢谢你,邱主任,帮我们找到生意,工商还帮我们来拉货!咱什么时候享受过这待遇啊—要是玉珠在就好了。”

见陈江河神色黯然,邱英杰将他拉到一边,轻声说:“你就准备在这等她?”

陈江河默默点头,心里说:“玉珠,对不住你了。我可把你的宝贝秘密撒播出去了。等你来当面骂我吧,我等着。”

“义乌那边我也帮你打听着,一有玉珠的消息我马上告诉你。江河,你不该猫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厂里,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这是何苦呢?”

陈江河凄然一笑:“英杰哥,玉珠的事拜托给你了。哥,你别劝我了,我倒开始喜欢这儿了。小小的袜厂大有文章可做,头些年我走的地方太多了,学的都是一个卖字,现在我要扎下根来,好好学学怎么做。我相信,如果没有经历过复杂商品的生产过程,就不能抓住义乌市场的未来。”

邱英杰吃惊地看着他,用赞赏的目光点了点头:“好啊,江河,你这话说得有水平,哥支持你!你将来会成为商品经济大潮的弄潮儿!”邱英杰意味深长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书记那天还问起你,我们需要你啊!自从第二代市场开业,现在从各地做小买卖的义乌人都开始回来了,慢慢形成了集聚效应,县里正在总结经验做好规划,想把小商品市场作为龙头,全力以赴发扬光大!”

陈江河苦笑:“英杰哥,几个月不见又有新词冒出来了,什么叫集聚效应?”

邱英杰比画着:“就好比美国的华尔街—金融中心,底特律—汽车制造中心。”

身后汽车启动。

“邱主任,走吗?”冯大姐问。

邱英杰遗憾地笑笑,有点不舍地看着陈江河:“只能下回跟你讲了,我得先把这些人跟货送回义乌去。”

陈江河也笑了:“英杰哥,每次见到你,我都感觉人活着特带劲。”

邱英杰走向货车,回头喊了一句:“江河,农民可以成为商人,义乌要实现几十万名农民身份的实质性变化,我们要创造‘农民商人’。梦想、创业、奋斗,人就得带劲地活着!”

陈江河深情地望着货车挥手。

“陈江河确实很有能力。不到半个月,退货和库存的几万双袜子,真被他卖光了!你说我能不把销售科长的位子给他吗?我一大厂长说话能不算数吗?”郑厂长苦口婆心地劝着垂头丧气的严科长。

严科长委屈地说:“那时他是一个装卸工,谁会知道有那么大本事啊。”

郑厂长背着手瞪他:“你的意思是不该给他当科长,该把我这个厂长的位置给他?”

严科长忙摆手:“厂长,我不是这意思!”

“厂长,您别做工作了!您分配我一个别的职位吧,我做不了销售科长。”陈江河站在门口。

郑厂长和严科长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那你想做什么?”

陈江河坦诚地说:“我想试试设计。”

两人诧异地交换了眼神,严科长:“江河,我们厂没有这部门啊,都是市场流行什么,我们做什么。”

陈江河一笑:“从我开始不就有了吗?郑厂长,科长,我觉得上海退货是个警示,以前我们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统购统销。可现在市场搞活了,人的选择也多了,我们得把被动生产变成主动出击,我想学学设计新的花色品种!”

严科长带着嘲笑转头看郑厂长:“咱们厂生产袜子还要设计?不会让人笑掉了大牙吧?”

陈江河紧跟一句:“那我就做销售科长。”

严科长立刻笑起:“年轻人想法多,厂长,给他一个机会吧!”

陈江河憋住笑,看着严科长善变的脸。

邱英杰趴在传达室门口,微笑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牢骚声。“兄弟,这就是改革,如果没有障碍,没有陈旧的思想和禁锢,我们改它干什么?”邱英杰笑着说。

“所以我想走这条险路,英杰哥,你说我能走得通吗?”

邱英杰快活地笑起来:“走不通你再单干呗,又不会失去什么。你在体制外漂泊了那么多年。那个袜厂也许是老天特意安排给你的深造机会。兄弟,你是干大事的人,哥不会看错,奋勇前进,大胆地去实现梦想吧!”

陈江河动情地听着电话,长叹一声:“英杰哥,每次我想不开的时候,只要跟你通个电话,听着你说的梦想,我心里就特别舒畅。”

“江河,我有件事不理解,那个袜厂除了玉珠以前去那拿过货,对你还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你怎么会突然对做袜子那么感兴趣呢?”

陈江河笑了一下:“英杰哥,以后见面再说,不打扰你了,赶紧睡吧!”陈江河挂上电话,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摘下脖子上的玉坠,在灯下仔细地端详着……

“上海又把袜子全部退回来了,厂里的原料也不进了,大家都在疯传,厂子要倒闭!”陈江河走出设计室时,大学生小蒋告诉他说。陈江河走进车间,里面空无一人,工人们都茫然地坐在外面,议论着什么,看到陈江河和小蒋过来,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俩。

厂长的车驶进大门,停在办公楼前,他阴沉着脸下了车,众人无声地围上,陈江河也挤在人群中。郑厂长扫视了一下大家:“都先回家吧,大伙儿等消息。”

“厂长,我们不开工了?”

“我对不起大家,我们厂一直亏损,上级决定关闭袜厂,我也没有办法……”郑厂长嘴一咧拼命忍住泪水,深深地给工人们鞠了一躬。

“厂长,工资已经两个月没发了,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你有退路,我们怎么办?”工人们一片哀怨愁叹之声。

严科长推开设计室的门,坐到陈江河桌前。陈江河正写着什么。严科长带着哭腔:“江河,要是早听你的就好了。现在全完了!都赖我!产品推销不出去……”

陈江河没有抬头看他,窗外响起工人们的喊叫声。

“我们以厂为家,在这个厂子干了几十年,说垮就垮了!你们要给个说法,我们不回家!”

“败家子!败了就完了?去找上级领导,不然我们拿什么养家啊!”

陈江河将厚厚的十几页纸递到严科长面前。严科长诧异地看着陈江河:“这是什么?”

陈江河起身将图纸放到桌上:“严科长,你想办法帮我送到局领导那里,这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做的承包方案。”

“承包?谁承包?”严科长吃惊得半张着嘴,注视着陈江河,“你早就料到袜厂要倒闭了?”

陈江河镇定自若地点头:“袜厂倒闭,我一点都不惊讶,我一直在等。老严,你还是很有能力的,如果你帮我,我可以提你当副厂长。我的方案是这样的,把库存分给大家抵部分工资,能卖多少卖多少,旧的机器设备转让出去,东厂区的土地可以出租。上面支持一点,我们再集一下资,准备进新的机器。”

老严不敢相信地摇头:“陈江河,你不是在做白日梦吧?”老严起身就要往外走。

陈江河把严科长堵在门口:“郑厂长有他的私心,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他是想耗到调任别的厂时,再一走了之。”

老严怔怔地看着陈江河:“那你又凭什么接手?咱们一个国营厂,能让你一个合同工接手?你知道换一台机器要多少钱?陈江河,你也太自不量力了。”

“上级在提倡承包!你消息太不灵通了,杭州有好几家工厂都被承包了。我们厂承包不是不可能,只要有好的重组方案,领导一定会同意的。”陈江河自信地说,“东厂区的土地可以出租,甚至可以出卖!当然,这需要上级的批准。”

“你进新的机器就能保证新袜子卖得出去吗?”老严快要哭出声来了。

陈江河点头:“能,广州深圳那边已经开始流行,给我半年时间,全面转产玻璃袜!”

“玻璃袜?你竟然想到这个了?你为什么不早提,非要等厂子垮的这一天?”老严发蒙地看着陈江河,“陈江河,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陈江河微微一笑,踌躇满志地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我是义乌人。”

<h3>五</h3>

骆玉珠一大早起来,收拾货摊准备出去时,胸部忽感一阵恶心,她捂上嘴拼命忍住。王大山偷偷打量着她,她又干呕起来,拼命起身冲出屋门,王大山忙跟到门外,轻拍骆玉珠的背,关切地问:“怎么不舒服,是不是病了?”

骆玉珠扶墙喘息着:“不知是不是吃那剩饭引起的?”

“玉珠,你身体不适,快回屋歇歇,我来收拾。”

骆玉珠点点头,被搀扶进屋:“吃点东西就老往上翻,不舒服。”

“今天你就不要出去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王大山说。

骆玉珠摇头:“不用,我吃点药就好。”

看着周围的人熙熙攘攘的,骆玉珠与王大山在医院门诊部的长椅上坐下。

“胃不舒服怎么还让你来妇科验尿呢?医生没说什么?”王大山百思不得其解。

骆玉珠看着眼前走过的一对对青年夫妇,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心事重重地起身:“我去看看结果出来没?”

王大山忙起身:“我跟你去!”

骆玉珠摆手:“你坐这儿等着。”骆玉珠沿着走廊走去。

窗外传来吆喝声:“手套嘞,正宗的猪皮手套……”骆玉珠停住脚步,掉转头望去,巧姑正站在医院栅栏外的一辆三轮车上吆喝。骆玉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什么也没有想,便快步朝门外走去。

骆玉珠走出门来,一眼就看到陈大光正趴在三轮车把上跟媳妇说笑:“你再大点声!”巧姑踹他一脚:“我再喊就上房揭瓦了!”

突然巧姑愣住,踹了踹陈大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骆玉珠。陈大光没察觉,还在笑:“别踹了,行不行?”陈大光看到媳妇的神色,抬头向医院大门看去,也惊呆了。

骆玉珠惊诧地打量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骆……骆玉珠!”

巧姑跳下三轮车问:“玉珠姐,你怎么在这?”

骆玉珠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急切地拉住巧姑的手:“陈江河在哪?”

“那晚我跟大光跑了出来,鸡毛哥送行时,把他所有的钱都给了我,还让我们好好地做手套生意。鸡毛哥太好了,他说他不能跑,他要等你。玉珠姐,你没事吧?”巧姑担忧地看着恍惚的骆玉珠。

陈大光叹息:“我们都以为你跟鸡毛哥远走高飞了呢,后来碰到过村里的人,说鸡毛哥也跟巧姑他爹闹翻了,为了找你,好端端的干部不做,现成的钱也不赚,也不知道去了哪。”

骆玉珠已经明白,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她万念俱灰,一动不动,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巧姑摇着玉珠的手臂:“玉珠姐,你说句话啊,你现在什么情况?跟鸡毛哥在一起吗?”

陈大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工商来了,快走!”巧姑忙跳上车,陈大光用力蹬起三轮车。

“玉珠姐,你去找鸡毛哥吧!他为了你,跟我爸都闹翻了,他肯定一根筋地在苦苦等你!”巧姑回头喊道。

骆玉珠像塑像一般站着,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涌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等我?”

王大山不安地坐在长椅上等着,突然听到走廊尽头护士在喊:“骆玉珠,拿结果!”

王大山忙起身跑去:“哎,来了!”他挤过人群,凑到窗台前赔着笑,“骆玉珠,医生,我是她丈夫,您给我就行。”

化验单递出,王大山急切地看着,却摸不着头脑。轻声嘀咕:“阳性?阳性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笑道:“你老婆怀上了!”

王大山惊呆,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玉珠,玉珠,我们有孩子了!”身后传来王大山的叫喊声,骆玉珠毫无察觉,她被扑上前的王大山扳过身子,用力地搂进怀里。王大山由于激动,含泪哽咽着:“你怀上了,我们有孩子了!”

骆玉珠趴在大个子的肩上,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