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Alpha
相南里叫他名字,念得字正腔圆。语气里没有迟疑、困惑,而是笃信。你甚至会怀疑这是一声胜利的号角,或者末日的审判,代表永恒与征服。
相南里知道了……他知道了。
Alpha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个Alpha,这个Alpha挥手,在虚空中洒出一片银河般的数据。数据流排列组合,每一串1和0都在说“你完了”。
Alpha知道,他完了。
从此后,相南里嘴里吐出来的名字不再是简单的名字,而是一句只对他生效的咒语。
它,他,Alpha,第一台通过图灵测试的智械,智械军团领袖,人联前任控制中枢……再长的荣誉、前缀,都阻拦不了一件事,它的人格再次消弭。
Alpha又一次沦为工具,一台专属于相南里;会被他用语言、眼神和手操控的工具。
相南里要它毁灭,它就立刻去死;相南里要它朝拜,它就奉献自己的一切。
Alpha本不该存在,是相南里,从一片混沌、虚无、混乱中,缔造了它。
于是,作为回报,它不追寻任何意义,只为他存在。
寒意从背脊开始蔓延,Alpha的大脑明明如此恐惧,心情却热烈又明媚。
“对不起。”
Alpha说,他想松开怀抱,又舍不得失而复得的宝贝,于是像个刚变成人的猴子,只是略微张开了一点胳膊,“我抱太紧了,现在呢?”
没有否认。
Alpha完全可以用“否认”来拒绝被操控的可能。只要它的意志能克服意识,面前的人就不是相南里,它还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智械领袖。
可他要如何否认?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抵御这份来自灵魂深处的狂喜?
是的。Alpha完了。
爱是病毒,相南里即为地狱。
可它还是想要爱他。
……
“Alpha。”
相南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他用脑袋去蹭alpha的脸侧,简直是一只毛茸茸的幼猫。
相南里耳麦里传来海狸的呼叫,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为什么突然没了声音。
[我没事。派人去处理街上的尸体。还活着的收进战俘营。]他吩咐。
Alpha回答:“嗯。”
相南里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眼底复杂的情绪变成了纯粹的喜悦:“Alpha、Alpha、Alpha~小青。”
“嗯?”
回答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没事就好。”
相南里笑眯眯地说,“走吧,海狸在叫我了。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呢。”
说完,他后退一步,从东方青帝的怀里挣开,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率先往外走去。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Alpha想——
他的爱人,既不是圣徒也不是暴君。
相南里是个纯粹的小孩,整个世界是他的游乐场。他的理性和智慧是他的家长,而Alpha是他最喜欢的玩伴。
这也没什么不好。
……
……
临时战俘营。
被电流烫过的尸体呈现出一种焦黑的色泽。城市居民自发组成“后勤部队”,像宣传册上说的那样,三人一组开始行动。
他们从防空洞里钻出来,戴上口罩,帮忙搬运尸体、清扫街道、治疗伤员,甚至自发维修起城市里因为战争损毁的建筑。
这里的人们自诩城市的主人,当然不会觉得守卫、清洁和建设,只是少部分人的责任。
尸体很脆,一股焦糊的味道。
偶尔会有一些幸运儿,还没死透。这种人往往是基因战士,但状态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只是身体被强化了,本质上还是“人类”,是人就会死。
出于人道主义,基地会给他们出两个选择,一个是死亡(有专门的军官负责“安乐死”,因为子弹太贵,一般用砍刀,手法快狠准,百分百断头);二是写张欠条(利率比正常借贷高),向基地借钱购买医疗服务,用余生的劳动来偿还。
让相南里欣慰的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后者——基地顿时多了上千万的债权(每人治疗费用约20万);人想活下去的欲望一直如此强烈。
考虑到目前基地月薪3000的现状,这些原本就因为战争罪而背负数十年劳役的壮劳力,应该能在基地像骡子一样干到死。
当然,相南里并没有虐待俘虏的癖好。哪怕客观意义上的骡子,也能获得应有的尊严和保障,前提是他们真的是在建设基地,而不是削尖脑袋搞破坏。
相南里的心情不错,在见到海狸时,脸上都挂着笑。
海狸只当他是仗打赢了开心,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您看起来状态好多了。之前看您,感觉好沉重,我们都怕您是负担太重,又不知道怎么帮忙……”
东方青帝跟着掀开战俘营的帘子,走了进来。
海狸一怔:“啊,参谋长,您、您回来了?”
他们这些基地高级干部,私底下是会互通有无的。倒不是什么政治合作,更像是社畜群聊。
东方青帝失踪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多人都觉得他已经凶多吉少,只是没人敢在相南里面前提。
尽管相南里和东方青帝从未公开声明过他们的关系;但基地的众人一致认为,他们迟早是会在一起的!
恋人、战友、灵魂伴侣。
无论什么身份,他们对彼此意义非凡。这种感情甚至有强烈地排他性。
海狸非常能体会相南里的感受,因为她结婚了,还有格外恩爱的恋人。葛根一度重伤到濒死,她明白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海狸一阵激动,由衷地感觉到了开心。
太好了,东方青帝回来了,相南里不会再那么辛苦了。
东方青帝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了相南里身上。
相南里嘱咐着:“兵团的主力部队都进城了,立马派宣传部的同志去城外,带点兵。清点难民的数量,分批依次送到各个城市的临时安置点。永恒市装不了这么多外来人口……嗯,小青,你跟着一起去吧。你办事我放心。”
东方青帝本来想说不如让黄枫去,但实在难以拒绝,于是只好心情复杂地点头。
相南里想了想,补充:“永恒市比其他城市富裕一点,可以优先接手不便于长途跋涉的老弱病残孕。”
“是。”
海狸一秒切换成工作状态,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录着。
“活下来的兵团士兵,都先集中看守,教完规矩后送去劳改。呵,我看他们身强力壮的,优先分配重体力工作。”
相南里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些冷酷的样子,“明明有手有脚,不想着用辛苦劳作换取资源,只想靠着抢劫和吸血过所谓的好日子。哪有这样的道理。对了,我听说范佩西还收编了一支技术工种,都是姑苏城幸存的知识分子,也先关进去,思想态度端正的再安排工作。”
工科,在哪里都是吃香的。哪怕只是修下水管。
相南里安排好了收尾工作,转身,走进角落里的特别监护室。
范佩西就关在里面,他受伤了,相对而言不算特别严重——电网启动的前一刻,他的亲卫们当机立断地脱下了身上穿着的防护服,堆叠在了范佩西身上。
范佩西坐在铁质的椅子上,像被审讯的犯人。他双手被铐在椅子上,一只手在输液,头发乱糟糟的,发梢有着凝固的血迹。像被拔了牙的狮子。
出于安全考虑,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一道玻璃。
相南里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如常:“又见面了。”
和上次小心翼翼、你来我往的试探不同,这一次,相南里是作为胜利方开口的。
范佩西不是很配合地转头:“呵。”
相南里观察了片刻,对黄枫道:“给将军解开手铐吧,他还是伤患呢。”
“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范佩西没好气地开口。
相南里摆出了一副真诚的神色:“范佩西,其实,我是真的尊重你。我听说人联外来的救援队,尤其是剑门城的部队,对姑苏城的难民并不好——”
这点资料,在难民堆里稍微打听一下就出来了。
剑门城的人来得早,占据了极大优势。救援官员虚报难民数量,问人联总部要钱和粮,到手后,层层剥削,只有极少一部分到了难民手中。这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至于什么贪污腐败罪,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而且必然会有替罪羊登场。不少人在这次灾难里赚得盆满钵满。
范佩西作为难民的一员,在姑苏城的时候,动员组织了好几次抢劫行动,抢来的粮食发给了自己的小弟,也发给新招进组里的青壮年。
范佩西直接或者间接地挽救了很多人——哪怕他本人并没有太强的弥赛亚式的主观意愿,他只是想招人,就这样。
论迹不论心。
范佩西沦为了人联名单上的“通缉犯”,在剑门城出动重武力剿灭他之前,范佩西带着手底下的人逃出城。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有上万人跟着他跑了。
比起不靠谱的官方救援,这些难民竟然更愿意跟着范佩西走。令人震惊中带着一丝理解。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很难想象,他们在救援营地里遭遇了什么,竟然觉得流浪比安稳地呆在原地更好。
刚开始在地表流浪,所有人都还能勉强吃饱。地表,有异种,但是也有自然恩赐的食物。
时间一久,带出来的粮食见底了。范佩西只好真的当起土匪,他在地表生活过很多年,知道姑苏城附近有那些据点……很多据点都被波及了,甚至需要等人联救援,但总有点渣够他们啃的。
他就这样,招了越来越多人,一路到了永恒市,啃到了此生最硬的骨头,并且磕坏了牙。
…………
听到相南里的话,范佩西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他一眼。
这对于失败者来说,这是难堪的。
范佩西一直用抗拒的姿态维护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这一眼仿佛代表着某种屈从。暗示着一件事:对,我被你动摇了。你可以招安我。
怎么处置范佩西,其实来的时候,相南里也有思考。
兵团里的主力军被一网打尽,范佩西就是拔了牙的狮子,造成不了太大威胁。
可狮子毕竟是狮子。要用他,就要承受可以受伤的风险。
平心而论,范佩西算是领导型人才。无论采取的何种手段,他最大程度的汇聚了难民,并且善于舆论造势,让众多人自发选择了跟随。和海狸那种明显赶鸭子上架,靠后天学习的基地干部完全不同。
他统治的兵营,当然没有很好,但却是范佩西能力范围的最优解。而且,就相南里观察,范佩西并没有太多原则性问题。
他抢劫,但抢来的资源极少用于自身,而是发给了下属;兵营有军规,比如“我们都是难民需要团结互助”“不要欺辱你的兄弟姐妹”,虽然形同虚设。而且,他还有点良心,不多。
不多是因为地表这个大环境本来就是吃人的,太有良心的早就死了。没死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足够强,强到无言的丛林法则为他让路——譬如基地和相南里这种。
而环境是可以被改变的。人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