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们不是你的监护人,不清楚你平时的状况。”老师看着她的表情,到底不忍,“等你妈妈回来,让她来趟学校找我吧。”
“谢谢老师。”
吸的柠檬汁太多,她变得沉甸甸,缓慢地,迟滞地往办公室外走。
眼睛好酸。
她不敢揉,怕把眼泪揉下来,叫同学看见。
走到教室外,看到家长们陆续来了,和自家孩子,或者相熟的其他家长说话。
她第一次切身领会到,朱自清在《荷塘月色》里写“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的”时,是怎样的感受。
钟语背着书包坐到操场边,才坐了一会儿,她被初秋的蚊子叮出几个包,挠痒挠得皮肤红了一片。
柠檬汁溢出来了,可她尝到的味道,却咸得发涩。
她把脸埋到两腿中间,放任自己哭起来。
校裤晕湿一片,温热的,空气不流畅,窒息的,她宁愿把自己困死在这样的环境里,就不用面对老师和家长了。
第一次月考她考得不好,老师说她是不是暑假懈怠了。
她好委屈,考试的时候她来大姨妈了,肚子痛到她没法集中注意力。
老师又说她上课不听讲云云。
总之,落到的点都是:她再不认真学习,就考不上重点高中了。
“哎……同学,你需要纸吗?”
听到这话,她没动。
顶着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会吓到这位好心人吧。
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
“我把纸放到这里了,你如果需要的话,就自己拿吧。”
她突然觉得声音耳熟,迟疑了下,慢慢地抬起头。
“陈应旸!”
她竭力叫住那道背影,可惜因为哭泣,不仅没气势,还破音了。
他见是她,愣住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主席台旁边的台阶上。
钟语抽了几张纸,胡乱地擦脸,又用力地擤鼻涕。
陈应旸一脸复杂地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
“要你管啊?”她哭得鼻子、眼睛都红了,凶得没杀伤力,“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要温柔安静听话吗,谁规定的?”
他撇开眼,不作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身边的哽咽声渐渐消了。
陈应旸问:“被老师骂了吗?”
“差不多。”
“谢老师不是常常骂你吗?”
钟语低落地说:“不一样。”
陈应旸沉默了会儿,“我被我爸骂了。”
“啊?”她扭头,“为什么啊?”
“嫌我成绩差,他在老师面前丢尽了老脸。”
“你?成绩差?”
“他觉得我没考到年级前二十,班级前三就是差。暑假他找人给我补课,还是这个样子,他骂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钟语“噗嗤”笑了。
陈应旸笑了笑,“听到我比你惨,开心了是吧?”
“才没有,是不一样的惨。”她补了句,“但是如果有人跟我一起惨的话,我好受点。”
她又问:“你难道也是偷偷来操场哭的吗?”
他说:“你就当是吧。”
“那你哭吧,我不笑你。哭大声点,我就不难受了。”
“……”他默了会儿,说,“你有病啊。”
钟语笑起来,眼里没有泪了,瞳仁像冲洗过的雨花石般干净透亮。
她说:“我不跟你计较,是因为你给我递纸,还安慰我。陈应旸,谢谢你。”
设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能划分段落,那她和陈应旸的友谊,大致可以分为四大段。
第一段,是初中,虽经常碰见,但并不相熟。
第二段,是高中,两人走得越来越近,成为朋友。
第三段,到大学,他们无话不谈,彼此了解,可以说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是了,钟语也曾有瞬间的念头,他们会不会跨越朋友的关系,成为情人,最后还是想,不要了。
第四段,自她谈过恋爱后,他们中间好像裂开了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随着时间推移,越裂越大。她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一天,大到女娲上场,也修补不了的地步。
她有些慌,即使已经得到他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