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旸心里一个激灵,还以为骂他。
钟语用力吸了几口牛奶,一扬手,把盒子投出去。
正中男同学后脑勺。
他动作一慢,钟语追上他,挥拳头砸过去,男生抱着脑袋,连连告饶:“钟姐钟姐,我错了,别打了。”
“胆子满大啊,‘抢劫’抢到我头上了。”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凶死了。”
“哼,我包里有我爸送我的钢笔,进口的,你要是摔坏了,还有更凶的。”
钟语挎上书包,折返回去,把地上的牛奶盒捡起来,就这么的,和陈应旸打了个照面。
出于某种畏惧——一种从未接触过的“暴力”威慑到了他,他转开了目光,默默祈祷,她同样视而不见。
事与愿违的是,钟语脚步轻快地朝他走过去。
在家里,父母再如何勃然大怒的,也不会动手打他,他们的教育体系里,没有“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老套观念。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被她吓到了,大脑甚至停止运转,没有思考她为什么要过来。
她捏瘪纸盒,从未扎紧的袋口的缝塞进去,“帮忙扔一下,谢啦。”
陈应旸没作声,也无法阻止,目送她走远。
还有,学校举办跳蚤市场,各班卖出物品所赚的钱,用作捐款。
具体捐到哪儿,捐给谁,以及款项是否到位,他们不得而知,事实上,十三四岁的青少年,也不去考虑这些,只欣喜于,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玩。
陈应旸家里的值钱玩意儿有很多,字画、老物件,但他不敢动,抱了一些自己的旧书来卖。
桌子由几个班委搬来,有的班级直接铺了块布,东西摆地上。他坐在桌子后,有人来问他的书,他就如实报价。
卖到一半,他们想去逛,便交给他。
“我不知道价格啊。”
“没事儿,你看着办吧,我们相信你。”
一下子就只剩陈应旸一个人了,还有一块竖着的班牌。
天气有点冷,他把衣领竖起,挡住下半张脸,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操场上人来人往。
他忽的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
“三块到五块,便宜大甩卖啦,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但你可以买到无价的知识。”
他扶了扶眼镜看去,钟语扛着班牌,抱着一沓《青年文摘》《读者文摘》之类的杂志,边走边吆喝。
那年岁里,没有智能手机,拥有家庭的电脑也少,中学生的课余活动里,少不了看“闲书”。
杂志便宜、轻便,内容丰富,还带有插图,十分招青睐。
她很快卖完了,也喊得嗓子疼,想找个地方休息,就看到他。
“我可以要瓶水吗?我口好渴。”她摸着口袋,“我拿巧克力和你换,或者多少钱,我买一瓶。”
“不用钱。”他弯腰从箱子里拿了瓶给她。
盈利的钱买的,捐了物品的人各一瓶,他的还没拿。
“那给你吃巧克力,这个很好吃。”
“你很喜欢吃糖吗?”
“啊?”
陈应旸提醒她:“上次你拿棒棒糖跟我换碎冰冰。”
“哦,”看她表情,她显然是忘了,“我容易低血糖,身上就会揣点甜的。”
她坐到他旁边,拧开瓶盖,咕噜噜喝了小半瓶,像是报答他似的,指点说:“你得喊啊,他们喜欢凑热闹,把人吸引过来,其他人也会跟着来看的。”
陈应旸不想喊,觉得跟菜市场卖菜似的。
但钟语的做法告诉他,这全然是毫无必要的自尊心和羞耻心,叫卖叫卖,做生意的,顾脸皮,就赚不到钱。
她帮他把东西卖得七七八八,她班上同学还来照顾生意,调侃她说:“钟姐,你这是叛变啊。”
“买不买?不买就走开,别挡着别人了。”
“买啊,能便宜点不?”
她看向陈应旸,他说:“你做主。”
钟语默算,书的话,品相好的,按标价打五折,买两本再便宜几块钱,其他的,就全凭她心情了。
最后,她点着钱,算了两遍,交给他,“五百一十八。”
他抽了几张零的,说:“我请你吃东西。”
她愣了下,“你这是……贪污吗?”
陈应旸认真地说:“不算,这是给你的工钱。正当支出。”
“行啊,我去跟我同学说一声。”还不放心地多叮嘱了一句,“等我啊。”
说完她就跑了。
两个班摊位隔得不远,很多同学逛完回教室了,没有人群阻挡视线,他看到她攀着一个女生的肩膀,笑着说什么。
“走啊,陈应旸。”
隔得远远的,她朝他招手。
“哎,陈应旸,问你呢。”
这是十年后的钟语。她叫他的名字,总是念得很快,中间的应字模糊了,像是陈旸。
而尾音呢,好似被她揣在口袋里有些融化的,甜腻的巧克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