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一指出,那都是些什么草。北方没有,南方有,草甸子里一片片。放猪的人开春时节把猪往草甸子里赶,就是让猪拱开土,吃那些肥美的草根……
我真没好意思说我是花了三十元钱当花根买回家来,当花根栽培,并尽心尽意地侍弄了两个多月……
更没好意思说我仍不死心地期盼着它们开出花儿来……
朋友走后,我倒一点儿也没恼羞成怒。中国贫富地区发展很不均衡。从穷地方来的咱们的同胞,用什么东西骗城里人几个钱,平心静气地想想,也不值当生气。反正也不是受外国人的骗。反正也不过才三十元钱。何况,还是假花,不同于卖假烟假酒,尤其不同于卖假药的。同胞和同胞之间,区区一件小事便生气,似乎也显得自己太不厚道……
但却很不解,很困惑。拿起笔,替卖“花”的老人算了一笔账——卖掉一块假花根才三元钱。卖掉十块才三十元。一百块才三百元。二百块才六百多元。整个一个春季,能卖掉二百块么?未必。最多最多,骗个三五百元罢了。而且,须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头一年行骗过的早市,第二年肯定是绝不敢再出现了。我接连几日在早市上见过那卖假花根的老人。七十多岁的样了,看去是位很诚实的老人。如果是个巧舌如簧的中年人,我也不那么容易上当。一位看去很诚实的老人,如果不是很缺钱花,又怎么会做骗人的勾当呢?
也许,他在家乡是放猪的?春季里,猪拱开草甸子里的土,他就从猪嘴里夺下些野草根?将那大些的仿佛像什么花根的,带回家去。还要洗尽了土。还要预先在家里培育些日子,直至长出了根芽。然后呢,然后搭火车,从南方到北方。买不买票呢?若买票,就等于先付出了车钱,冒着赔本儿的风险了。到了北方城市,又往哪儿呢?怕是不会住店的吧?那么只有在火车站过夜了。再然后呢,再然后起大早,在早市上占个位置。一上午卖没卖掉一块“花”根,总得上税。倘要逃过税务员的眼睛,在我们那个早市,并非一件容易之事。还有他那相册,相册里那些开得很好看的花儿的照片——也该是成本的一部分吧?……
而且,他的行骗是有季节性的。大约也就是四月里的那么十来天,像一位流浪中的老人,像一只苍老的候鸟,从南至北,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来时背些像花根的野草根,路上得经常给它们掸水,否则会干的。去时揣回一二百元……
才一二百元啊!
如今行骗赚钱的勾当太多了。不但多,且五花八门。那老人的行骗,是最不至于危害他人什么,因而也就算是最仁义的方式了。
不过才为了赚一二百元啊!
他的家人——如果他有家人的话,未必不夜夜替他担惊受怕,在他未揣着钱回到家里的日子。比如怕他碰上一个懂花识草的,揭穿了他,当众羞辱他,甚而揍他。这样的情况是极可能发生的……
我坚信,非是一个穷字所迫,为一二百元钱,谁人肯挺不容易地干这种营生?哪种儿女,又愿让自己的老人去干这种营生?
顿时的我心里一阵难过——为那老人……
我希望,看到我这篇文字的人,倘若买了那老人的假花根,倘不期然地在别处又见着了那老人在卖假花根,千万别为难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我祈祝,咱们这个国家,快快地普遍富裕起来。普遍地富裕了,像那老人一样,为赚一二百元,挺不容易地靠卖假花根行骗的勾当,无疑会少下去的……至于那些野草,我仍养在阳台上,仍天天浇水。尽管,明知它们是野草,永不会开花的……上帝保佑那卖假花根的,一只眼蒙着眼翳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