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1 / 2)

长相忆 梁晓声 7097 字 2024-08-15

三个骑者追逐一头鹿,从白雪皑皑的山坡追下,向这片连接大小兴安岭的森林追来。山头上空,一颗初悬的星瞪着惊奇的眼。

那是一头强壮的雄鹿,以它最快的速度奔驰着。这美丽的动物在逃窜中也不失其高傲,昂着杈角如冠的头。它全身各个部位的肌腱随着奔驰中的每一次腾跃,在绣有梅花的短毛皮下紧张而和谐地运动着。它仿佛不是在逃窜,而是在竞技。只有它琉璃般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由恐惧而产生的愤怒。它以动物本能的聪明,选择最短的距离角度,全力向森林冲刺。它似乎明白,只有逃入森林,才可能摆脱追逐。

者们更明白这一点。老严头胯下那匹“白鼻梁”一马当先。这马是一匹被淘汰的军马,自从离开骑兵部队后,今天第一次得到尽情驰骋的机会。那鹿的顽强将这马在骑兵部队养成的好胜性情刺激到了顶点。翻飞的四蹄和扩张的鼻孔,显示出了这马近于狂暴程度的兴奋。而主人的不断催促,继续增强着它的兴奋。

俯身于鞍的老严头,鹰似的两眼盯着鹿。伤疤交错的瘦脸上,凝聚着一种既冷峭又可怕的自信。他的狐皮帽子早已在追逐中落地不顾,满头长而乱的白发向后飘扬,胸前的银须被风分为两缕。套鹿索拴在鞍上,绕成几匝握在手中。当那鹿又腾空跃起,颈子后倾的瞬间,他很有把握地一扬臂,刷地甩出了套鹿索。

几乎同一瞬间,李豁唇那匹几乎和他并辔的青骟马,突然冲撞了他的“白鼻梁”一下。“白鼻梁”猝然转向,将他闪下鞍来。套鹿索贴着鹿脖子从鹿身上滑过,飘悠悠地落在雪地上。

鹿,转眼消失在森林内。

老严头没有立刻爬起,沮丧地朝森林望着。

被李豁唇用力勒住的青骟马,绕着老严头兜圈子,踢踏的马蹄将雪粉溅到他身上和脸上。

老严头猛地跳起,用收回的套鹿索朝李豁唇抽去。李豁唇赶紧促马躲开,嘿嘿讪笑两声:“老严头,你别抽我呀,是我的马……”

第三匹马这时也追到了,骑者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人。她的马显然太弱,已不是在,仅仅是尾随着两个男人不被甩得太远罢了。那马,口边冰结了一圈白沫,四腿颤颤发抖,再跑一会儿定要倒下的样子。一站住,就贪婪地啃雪。女人的脸色异常苍白,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从马上栽下来。两个男人却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个端坐在马上,一个僵立在雪中,久久地望着森林,仿佛期待那头鹿会再蹿出来似的。

大而圆的月亮将清冷的光辉遍洒下来,融为一种清淡的蓝光,笼罩着山林。

女人缓缓抬起头,注视着雪地上的鹿踪,自言自语:“完了,追不到它了……”

老严头转脸看着她,宽慰道:“放心,它逃不掉!”

李豁唇立刻接言:“就是,它逃不掉!”

女人忽然伏在鞍上哭起来。李豁唇不再理会那女人,一抖缰绳,策马奔向森林。

老严头走近女人,大声说:“莫哭!哭得人心烦!”

女人仍哭。老严头有点火了,吼道:“再哭,我把你撇这儿!”

女人终于抬起头,望着他,低语说:“大爷,我……觉着不好……”月光下,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中闪亮着泪泽。

老严头那张老而丑的脸抽动了一下,他猛想到,这女人怀着三个月的身孕。他愣怔片刻,一声不响地牵住了女人的马缰,又牵住自己的“白鼻梁”,慢慢朝森林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哝:“你个痴女子哟,是鹿重要还是你的身子重要哇?我老严头出马追,就是神鹿也逃不掉,你还信不过我……”

女人什么都不说,软绵绵地伏在鞍上,呻吟着。

他们进入森林,不见李豁唇的踪影,便大声喊起来。天已全黑了。月辉透照之处,将林中的雪地晃得这一片那一片白惨惨的。依稀可辨鹿蹄印和李豁唇的马蹄印东隐西现。

他又可着嗓子大呼大喊李豁唇……

鹿场退了休的老养鹿工严青山,是鹿场的“祖宗”。三十年前,他是这一带方圆数百里内顶出色的猎手,姓名响亮得落地有声。他相貌英武,性格豪爽,为人侠肝义胆。有个猎手马二嘎,对他很不服气,要和他比枪法,决高低。他命令心爱的猎犬衔住自己的皮帽奔跑,他策马追逐,举枪击发。连发三枪,子弹将皮帽穿了三个洞。马二嘎看得目瞪口呆。因为当地的猎人们都深信不疑,谁用猎枪打死了自己或别人的猎犬,谁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就永远打不死野兽了,早晚会葬身兽腹。但马二嘎仍不服气,要和他一块儿进入深山老林去猎熊,以试胆魄。嫉妒使马二嘎产生了歹心,趁夜宿之机,退出他枪膛中的子弹,换了一颗空弹壳。第二天清晨,两人果真遭遇了一头巨熊。马二嘎抢先射击,却并未击中巨熊的要害。巨熊带伤扑过来,一掌打飞了马二嘎的猎枪,又一掌将马二嘎打得昏死在地……等他苏醒后,发现巨熊倒在离他不远处,心窝插着一把猎刀,只露刀柄。浑身血迹的严青山呆呆地僵立在巨熊旁,呼哧呼哧喘息不止……

从此以后,他们成了一对拆不散的猎伴。有一次两人对饮,马二嘎酒醉心不醉,羞愧地将自己做的那件坑害严青山的事说了。

严青山却哈哈笑道:“胡说!肯定是我自己上子弹时太粗心,你马二嘎怎么会是那种人!”

比严青山大三岁的马二嘎,从此对他亲如手足,敬如长兄。

不久,地委书记寻找到这两位猎手,对他们说:“政府要求你们,不,是请求你们,捉几头活鹿,要有公有母,在这一带办养鹿场。有用处!”

他们对地委书记下了保证,要为政府办养鹿场立功。他们设套子,挖陷阱,骑马追。,那是一种多么原始而又多么令他们感到过瘾的方式啊!一人骑三匹连缰快马,一旦发现了鹿的踪影,便穷追不舍。一匹马跑乏了,就从这个鞍子腾身飞跨到另一个鞍子。怕将鹿活活追死了,不得不追追停停。经常几天几夜,身不离鞍。鹿被追急了,会像人似的跳崖或撞树自亡的。

一个冬季,他们追捕了八对鹿。鹿场,就是从这八对鹿,一年年发展到几十头,几百头,到如今的近千头。政府为了表彰他们的功劳,将他们的姓名和照片登上了省报。第二年国庆前夕,还送他们进了北京,给予他们站在观礼台上的至高荣誉。谁敢不承认,他严青山不是鹿场的祖宗!?

他们从北京回到当地,地委书记又找他们谈话,要求他们放弃狩猎生涯,做鹿场的第一代养鹿工,并任命他们为正副场长。他们不愿当“官”,他们是大森林的精灵,大森林才真正是他们的世界。只有那种风餐露宿、虎啸熊吼的生活,才是他们所习惯所热爱的生活。他们迷恋大森林,远胜过某些多情的男人迷恋俊美的女人。他们认为,养鹿,那纯属女人们干的差事,以为地委书记在跟他们开玩笑。

可地委书记郑重地对他们说,绝不是开玩笑,让他们当这种“官”,也是政府对他们的“请求”,因为他们是很熟悉鹿的生活习性的。

他们这两个刚刚获得了政府给予的至高荣誉的猎手,面对一位地委书记代表政府向他们提出的诚恳请求,默默相视,无话可答。

像任何一桩事业的开创时期一样,鹿场的开创时期,也是含辛茹苦,历经挫折的。八对鹿每天要吃要喝,发情的公鹿闹圈,怀胎的母鹿下崽,春季割草,秋季防病……他们原认为是女人干的差事,让他们两个堂堂男子汉操劳得心力交瘁。政府从省城给他们分配来了两名农学院畜牧系毕业的大学生,一男一女。他们不但要饲养鹿,还需处处在生活上照顾好两名大学生。稍有不周,人家不发脾气,定发牢骚。两名大学生每每诅天咒地,觉得念了几年大学,居然被分配到这袤原荒野来养鹿,大材小用,一辈子的委屈。他们自然是很理解很同情这两名大学生的,颇能宽厚地担待大学生的牢骚或脾气。不久,母鹿受孕季节,女大学生的身子也显出了将做母亲的迹象。他们只好主动将一对娇贵的人儿打发回省城去。自此泥牛入海,有去无归……

他们常常默然对坐,一个擦拭猎枪,一个抚摸猎犬,大森林向他们召唤着,而鹿场如一条绳索,牢牢拴住了他们。

一个冬夜,他们被一片狼嚎声惊醒。爬起来,将结霜的小窗呵个洞,朝外一望,鹿圈四周,点点绿光奔来窜去。是狼。不是一只、两只,也不是十几只,是二十多只的一群。狼群包围了鹿圈!他们知道,这群狼绝不是火光所能驱逐的。他们推开小窗,枪筒探出窗外,你一枪,我一枪,弹无虚发地射杀着。这种射杀,又使他们体验到了许久未体验的兴奋和刺激。他们大呼小叫,兴奋情绪彼此濡染。狡猾的头狼,躲在鹿圈一侧,它一声接一声朝天发出凄厉的长嚎。不一会儿,荒野的四面八方又出现了一对对绿荧荧的狼眼。为数更多的狼朝这里汇集。而他们的子弹却打光了,重新聚成的狼群,肆无忌惮地扑向鹿圈。有的啃断了圈栅,已将半个身子钻进鹿圈。有的像搭人梯似的,企图从同类的背上跃入鹿圈。他们对望了片刻,一个默默地操起一把斧头,一个阴沉地握起一柄镰刀。他们发一声喊,突然冲出小屋,迅速跳入了鹿圈。他们要和鹿们同生共死。鹿,一头挨靠着一头,顾首不顾尾,在圈中间挤成一堆。母鹿本能地用躯体掩护着出生不久的幼鹿。他们两个人,保护着挤成一堆的鹿,同进入鹿圈的狼展开了搏斗。一只只狼,在斧和镰的劈砍下倒毙。但更多的狼,却一只接一只地从各处进入了鹿圈。他刚砍倒一只扑向身来的狼,猛听得马二嘎拼命喊叫:“青山救我!”他急转身,见鹿圈一角,三只狼同时将马二嘎扑倒在地。他正欲去救,双腿却被两只狼咬住了……

附近的村民,听到先前那阵枪声,持着火把,带着武器,纷纷赶来,驱散了狼群。鹿被咬死两头,咬伤三头。

马二嘎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脖子几乎被咬断,却仍保持着一种与狼搏斗的姿势,两眼瞪得将要眦裂,早已咽气了……

第二天,地委书记闻讯亲自赶来,难过得说不出话,握住他的双手流泪不止。

按照他的要求,马二嘎的尸体埋在他的小屋旁。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没有进入过大森林,再也没有握起过猎枪。作为猎人,他与马二嘎多年来已是不可分割的“合二为一”。马二嘎的死,使他内心产生了无法转移的孤独感和无法消除的空虚。他觉得,作为猎人严青山的他,也随着马二嘎一块儿死了。他的狩猎经验,他对狩猎生涯的迷恋,他对大森林的向往,猎人所具有的那种智谋和勇敢,仿佛都和马二嘎同时埋葬了。从那一天起,他不再是猎人。

也是从那一天起,英武的猎人严青山,变成了一个面目丑陋、沉默寡言的养鹿工。狼爪子毁坏了他那张被不少女人爱慕过的脸,从前的严青山一去不复返了。女人们都对他避而远之了。他那张过分可怕的脸,常吓得她们发出尖叫,逃之夭夭。他的心被一种羞愧包裹着,再也不愿接近任何一个女人……

三十多年来,他把鹿场当成家,把一个人全部的属于感情范畴的思维,寄托在每一头鹿身上。渐渐地,在他心目中,鹿不再是动物,而是人。他给一些鹿起了名字。起的尽是女人的名字:秀花、彩娟、二凤、小玫……他由森林大帝,变成了鹿群的首领。有知识青年们在时,他最喜欢吸着一支卷烟,抚摸着驯服地卧在身边的“秀花”或“二凤”,听那些女知青们唱:“我爱鹿场哎,我爱鹿,鹿场就是我的家,我的家……”于是他那张可怕的丑脸上就会洋溢出一种光彩。

他是全鹿场养鹿工中工资最高的一个,每月六十多元。三十多年来,他光棍一条,却没积攒下一分钱。钱,都花在鹿身上了。病弱幼小的鹿,哪一头没喝过他掏自己腰包买的奶粉?有几年奶粉不易买到,他四处托人,想方设法到外地买,一买便是十袋二十袋,还少不得搭上些人情。

他年年都受表彰,年年都被评为“先进”“模范”,年年都得奖状。即使鹿场得不到奖状,鹿场的严青山也必得奖状。他对这种荣誉很淡漠。领了,收起来。多了,糊炕面。奖状纸糊炕面,又光滑又结实。他简直可以说是一个三十多年来躺在荣誉上睡觉的人。

某一年,省委的领导,陪同外宾专机来到这里参观鹿场。他为外宾进行了一次驯鹿表演,那场面是很精彩的。鹿群以他的锣号为信,或进或退,或卧或起,或跃沟或涉水,或四散或集中,无不听从命令,服从指挥。那一天,鹿们很为他争光,纪律严明像预先操练过的士兵。外宾们看得鼓掌不息,纷纷跷大拇指。那天深夜,他喝了几盅酒,坐在小屋的门槛儿上,望着鹿圈,自己哼唱起了“我爱鹿场哎,我爱鹿……”他觉得编歌的人,是专为他严青山编的这支歌。青年们走光了,没有谁再为他唱这支歌了,他常自己唱给自己听。就会唱开头那两句,反反复复,百唱不厌。

谁敢不承认他严青山爱鹿场、爱鹿?

今年秋季,鹿场将近千头鹿承包给了职工们饲养。鹿分圈时,他堵住圈门,不许人们入圈。他喝了半瓶酒,哪个想入圈分鹿,他挥拳揍哪个。

鹿场场长对他说:“严青山,你是一向受人尊敬的老职工,你应该明白,承包养鹿,对鹿场的发展是有益处的啊!是全体职工的意愿嘛……”话没说完,被他啐了满脸唾沫。场长拿他没办法,怏怏离去。

几个小伙子却不买“元勋”和“功臣”的账,在青年养鹿工郭俊义的鼓动下,一哄而上,七手八脚,将“鹿场的祖宗”结结实实地捆在了鹿圈门的木桩上。“祖宗”不是那么轻易便可以被捆住的,何况是在酒醉之后。捆绑过程中,老严头一拳打在郭俊义鼻梁上,血流满面。青年养鹿工火了,扇了“祖宗”两耳光。他骂不绝口,青年养鹿工摘下自己的帽子塞进他嘴里。众人这才得进入鹿圈,将鹿赶出,分了群,引向四面八方……

场长得知,一路跑来,亲自给“祖宗”松了绑。他如被一伙强盗打家劫舍了似的,一屁股跌坐尘埃,神呆呆目滞滞,望着几座空城似的鹿圈,兀自簌簌淌泪。场长围着他团团转,求“祖宗”息怒,宽恕小伙子们的冒犯。他不理不睬,许久才发出号啕大哭,直哭得天昏地暗,哭得鹿场的男女老少心慌意乱。“祖宗”哭乏了,仍坐在尘埃,一动不动,像入定的禅师。有人就将好吃好喝敬放在“祖宗”面前,似上供一般,以为“祖宗”气消了,想开了,吃喝一顿,一场风波,定会化为乌有。“祖宗”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开。他虽在今年退休了,仍把鹿场当成自己的家。但是一日之间,鹿场不成其为鹿场了。近千头鹿,统统承包到各家各户去了。他的“世界”被瓜分了!

他无法宽恕那些承包了鹿的人们啊!

他更无法宽恕那几个把他绑在鹿圈门木桩上的小伙子!

他尤其愤恨的是打了他两记耳光的郭俊义。有生以来,就没人胆敢打过他严青山的耳光!

他感到受了极惨重的伤害,受了奇耻大辱。这是令他千年垂恨的一天!

在那一天里,他将鹿场所有的承包户,都视为自己耿耿于怀的仇人了!

有人在那天深夜还瞅见他坐在鹿圈门外。他究竟何时离开的,谁也不知道。第二天,人们发现昨晚敬放在他面前的好吃好喝的,全叫猫狗享用了。他却不知去向。

鹿场的“祖宗”,就这样凄凉地离开了鹿场。没向任何一个人告别,他在这一带的旧交极多,到任何地方,都会有吃有住。人们对他的“失踪”,也就不太以为然。只有鹿场场长深感不安,四处拨电话,通知各个单位,如鹿场的“祖宗”前往,望给予种种优待,一切开销,全由鹿场结算。“祖宗”成了“难民”,对鹿场的人们来说不是什么光彩事啊!

所以,两个月间,浪迹四方的严青山,其实并没受半点委屈,反而巡差大人似的,处处受到礼遇。就是在他那些老交情家,受到的款待也比以往都高贵。一日三餐,好酒好菜。他前脚离开,人家后脚就持着“清单”送到鹿场场部。不但实报实销,还听着“承蒙照顾”一类的感谢话。他后来终于知道了“内幕”,自然免不了感叹人情淡薄,咒骂老相交们“见钱眼开”。但心中却也受了触动:鹿场并未一脚踢开他严青山不管啊!鹿尽管是分了,但人们心中,毕竟至今还保留着他这位“祖宗”的特殊位置啊!

鹿场场长估计他胸中那口怨恨之气消除得差不多的时候,亲自找到“祖宗”的隐居之处,替那几个冒犯了他的小伙子们领罪,也恭请“祖宗”移驾回场。他板起那张可怕的脸冷冷地说:“鹿场只要有他郭俊义在,就没有我严青山在!我和他小子势不两立!”

他虽说出这话,却并不打算坚决实行。既然鹿场的人们心中还惦挂着他,他严青山也就还把鹿场当成家,视鹿场的人们为“家人”。对“家人”,是不应该耿耿于怀的。他严青山并非小肚鸡肠的人。他最终还是要回到鹿场这个“家”去的。死了,还需鹿场的“家人”们将他埋在好友马二嘎坟旁。

他自寻了种种借口,三天两头回鹿场看看。人们见了他,仍如从前那么亲热,对他的态度,也仍如从前那么充满尊敬。主动向他求教养鹿经验的人,不比从前少,而比从前多了,这使他获得了大大的安慰。他看得出,每个人都变得像他严青山一样爱鹿了。连几个从前一贯玩忽职守的养鹿工,对自家承包饲养的鹿,也照料得非常精心了。鹿虽然分了群,但一见他,便都很亲昵地围拢来。用湿润的嘴触他的手,或用角摩擦他的衣服。它们仿佛在告诉他,它们都活得美好极了,惬意极了,对从前那种“大集体”式的生活,分明都有点“乐不思蜀”了。它们更强壮了,毛色更有光泽了,性情更活泼了。

那几个冒犯了他的小伙子,始终不敢和他照面,更不敢主动接近他。郭俊义一听说他回鹿场,便躲起来。这年轻人对他怀着千般悔恨,万种羞惭,总想找个时机当面向他赔礼道歉,总是由于对他的畏惧,错过了种种时机。

今天,郭俊义听说他回鹿场了,便又不知躲到何处去了,只剩他媳妇秋梅一个人在修圈。郭俊义小两口挺有朝前看的眼光和年轻人的气魄,从别的鹿场买回一头种鹿。卖主恰在今天雇了辆卡车按合同将鹿远途运到。谁知打开笼门,放它入圈时,这鹿一头撞伤了卖主,飞奔而逃。老严头正远远望着,见此情形,寻了条套鹿索,跨上他那匹“白鼻梁”便猛追急逐。追逐出二里多地,秋梅和李豁唇才从后赶来……

追了大半日,追到此地,却眼睁睁让鹿逃入了森林。他心中不禁暗恨李豁唇。

秋梅仍不停地呻吟。他听了心里难受,再次大声呼喊李豁唇。

一会儿,李豁唇牵着马从黑黝黝的密林中走出。他的马被枯树绊倒了一次,马的一条后腿扭瘸了。他满肚子不高兴地对老严头说:“你扯着嗓门像哭丧似的喊我干什么?各人分头追嘛!”

李豁唇是个唯利是图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专发“不义之财”的人。无利可图,即使别人家火烧上房,他也会袖手旁观。他虽然其貌不扬,年轻那阵子,却是个地地道道拈花惹草的好色之徒。秋梅当姑娘的时候,他为她害过单相思,一有机会便嬉皮笑脸纠缠她。有次他藏在树丛后,偷看秋梅在小河中洗澡,被秋梅爹发现,用鞭子狠狠教训了一顿。其中一鞭子抽在他唇上,从此抽掉了他的名字,使他获得了一个不雅的绰号,留下一个不光彩的标记。娶了老婆后,在床头夜叉的调教下,近年才变得似乎规矩起来,颇有点“重新做人”的意思。但在唯利是图方面,因从未被什么人的鞭子教训过,也就从未有过半点忏悔,财义二字冲突时,他仍是个舍义要财的人。

他上马前,向秋梅郑重声明,他不能白帮着追鹿,追到了,秋梅是应该给他报酬的。

他一路与秋梅讨价还价。三百元他嫌少,要拨马回头。四百元他还嫌少,还要拨马回头。秋梅追鹿心急,吐数五百元,他仍嫌少,秋梅明知他狮子大张口,要不怎么办?干脆拒绝他相帮着追吧,自己一个女人,能追到那头鹿吗?九千多元啊,追不到,今后如何还得起卖主钱?那是要倾家荡产的呀!老严头虽已追在前,但她内心很怀疑这个扬言和自己丈夫“势不两立”的倔老头的动机。两个帮她追鹿的男人,一个动机明确——为钱。另一个目的难测,在这么一种情况下,她宁愿将希望寄托在前者身上。明确的总比难测的使人放心些,这是大多数女人们的思维方法。

李豁唇在与秋梅的讨价还价之中,体验着一种特殊的快感。这种快感的内涵是诸方面心理因素的综合: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重要的存在价值而产生的得意,甘愿被“钱的规律”所支配,同时用“钱的规律”支配别人的仿佛一个强者的自信,因当年挨受的那一顿鞭子而实行了报复的满足。这诸种心理因素造成的特殊快感,使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呈现着亢奋状态。在他的步步紧逼下,秋梅不得不将预先许诺的报酬由五百增加到五百五,增加到六百、六百五。

“六百五就六百五!一言为定!要不是熟人熟面的,六百五,我才不呢!谁知会不会追到天涯海角?”他终于很有人情味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在这整个讨价还价的过程中,还说了许多轻佻挑逗的言语,秋梅却只有红了脸忍气吞声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