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匆匆地朝村外走去,穿过杨树林,走到了江边。月亮、星星、如纱的薄云,在河面上画了一幅美好的夜空的长卷图画。江水的流动,使这长卷的图画宛如持在一双抖动的手中。桥桩、桥栏、她自己婀娜的身影,也倒映在这幅抖动的图画中。远处,有几点光亮闪耀着,是打鱼的船只挂在桅杆上的灯笼。一阵箫声从那方向传来,如诉如泣,时断时续,随着月辉之下闪光的江波遥送过来,那么幽远,听起来又那么清晰。她回头向村子望去,杨树林带如一道墙,挡住了她的视线。林带以上,显出房舍和粮囤剪影般的轮廓……
多么静谧多么美好的夜晚啊!
她俯身注视着江面,注视着映在江面上的自己的动人姿影。她忽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希望世界上从此没有白天,让夜幕永久地遮住她伤毁了的面容,让自己和所有的人们只能欣赏与惊羡她身姿的美……
此时此刻,她恍然觉得自己又是在扮演一部影片中的某个角色,摄影机就在身后。
她忽然想到了曾经受到的那些赞扬,曾经获得过的那些荣誉,曾经接触过的那些不凡的人物,曾经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以及原本唾手可得而今后永不可能得到的一切一切……
她想到了他——一位某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如果她当时已经接受了他的爱情,他现在又会怎样对待她呢?翻脸无情?还是爱心愈贞?
也想到了她——一个和她同岁,同样借助偶然的机运步入影坛的姑娘。她俩是摄影机前的竞争对手,她赛过了那位姑娘。可是现在,她永远地失败了,彻底地失败了。对方现在又在扮演什么角色呢?对方将会因为自己的不幸抛弃前怨,予以宽恕和同情呢?还是会因为少了一个多次发生竞争的劲敌而幸灾乐祸呢?想到后一点,像有一条小蛇在啮咬着她的心……
她不愿再想下去了,什么也不愿想了。让这一切都了结吧!画个句号吧!她仰起脸,向夜空最后凝望一阵,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任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脚下是无底深渊,四周一片黑暗,江水如同一张大口,迅速地囫囵地吞咽着她……
完全是求生的本能所支配,她划动四肢浮出了水面,灌了几口江水的同时,她吸进了第一口气。她会游泳,但平时在游泳池中顶多不过能游二十米远。一种人在距离死亡非常之近的情况下才能产生的对死的不可言状的恐惧,迅速传遍了她全身每一根神经的末梢。寻死的意念和求生的本能,像两方面相反而又均等的力。一种力要将她拖到江底,另一种力要将她托出水面。她的四肢虽然在不停划动,但那绝不能说是游泳,而只不过是挣扎。她顺流向江中心漂去,离岸越来越远。她呛了几口水,神志有些混乱不清了。她感到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的身体向下沉没了。在她的头部没入水面那一刹那,头脑中还来得及闪过最后一次思维:“我要淹死了……”于是她的四肢停止了本能的划动。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水中被什么托住了,渐渐向上托起,托出了水面。她的头部一露出水面,一呼吸到空气,她便反身紧紧搂抱住了自己的依托物,但同时她的下颏受到了重重的一记打击……
当她恢复了神志时,她的第一个动作,便是要抓住什么。她的胳膊向前伸出,手中抓到了一把草根。她发现,自己的下身仍浸在江水中,上身则伏卧在江岸。在她的身旁,仰面朝天躺着另一个人,从身形和长发看出,那是个姑娘。她意识到,自己一定是被这姑娘救了。应报以感激?还是投以怨恨?她心中充满矛盾,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待自己的救命人。她只是侧着脸呆呆地注视对方。
那姑娘终于动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终于撑起了上身。那姑娘想站起来,却又扑倒在沙滩上。这种连贯动作像银幕上的慢镜头似的,重复了两次,姑娘终于站立起来了。湿衣服紧裹在姑娘身上,月辉下,姑娘的身姿,如同雕塑一般,优美的曲线所勾勒出的青春女性的体形,启发着人的艺术联想力。姑娘双手反伸到颈后,拢齐头发,然后轻轻一甩,甩到胸前,拧了几把。拧干水,又一晃头,将长发甩到颈后。接着,拧衣襟,拧裤角。
“你,自己能行么?”姑娘轻轻地问。
她明白对方问话的意思,默默地缓缓地从沙滩上站了起来。
两个姑娘在月辉下,在大江边,在共同经历了一场与死的搏斗之后,互相注视着,都毫不掩饰彼此目光中的质询和探究。
邵晓芸终于首先经受不住对方的注视,她用一种恨恨的语调说:“你如果以为我会感激你,那你就想错了……你也不可能有机会第二次救我……”冷的目光,冷的语言,显示出她对生活的一种盲目的挑战。
对方的眉梢轻轻地扬了一下。
“我并不想听到你的什么感激话,我也不想冒生命危险第二次去救一个自杀者。自杀,我认为是荒唐的,荒唐的!我曾经崇拜过你,曾经把你在银幕上塑造的那些生活中的强者当成过榜样。现在我才知道,你是那么懦弱!懦弱得令人可悲!你失去的不过只是美丽的容貌而已,可你却因此而觉得世界的末日到来了!”
镇定的眼睛,镇定的语言。镇定的语言使邵晓芸的内心世界受到了轰击。此刻之前,她的内心世界中,包容的除了别人对她的同情和她对自己的自哀自怜外,还不曾包容过哪怕一点点谴责。
这种谴责使她呆住了。而对方,却已转身向村中走去。她呆立了许久,才回头望了一眼,大江在她背后滚滚向前,水面平稳而流速湍急。
四
生?还是死?现在,邵晓芸又有充裕的时间来思考,来抉择了。想到江边的一幕,她不禁从心底打了个寒战,不由地掖紧了身上的被子。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或者说,我已经死了。现在,我是一个脸上布满伤疤的二十六岁的姑娘,就在从前的“我”死了的同时,现在的我诞生了。我要不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怎样活下去……
她苦苦思索着,竭力要找个明确答案。她辗转反侧,身上燥热起来,头像要炸开一样。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她的头脑疲乏地昏晕起来。
第二天,她开始发高烧。接连三天,高烧不退。第四天上午,她才清醒。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大娘俯向她的亲切的面容。
她撑起身,突然扑在大娘怀中,哭了。
“别哭,别哭……”大娘抚摸着她的头,低声说,“孩子,你要从今天起向秀兰那姑娘学,学得刚强些,才是大娘的好孩子……”
她停止了哭声,抹去眼泪,问:“秀兰是谁?”
“咱村上的小学教师,一个好姑娘。两年前,她得了什么癌病,连医院里的大夫都说,至多活不过一年。可她,一直刚强地活着,村里人人佩服。两年来,照样教孩子们念书,照样隔一天给我担一次水,别人要替她做,她都不依……”
“大娘……我……我想见她……”
可是大娘的头低下去了。大娘的眼中落泪了,大娘呜咽了。
“大娘,她……她怎么了?”
“孩子,你怕是见不到这个好姑娘了。”大娘悲伤地说,“她……和你在同一天夜里发高烧,村上派人把她送到县医院去了。昨天去看她的人回来说,医生讲的,她……她也许回不来了……”
她呆了。她忽然又扑在大娘怀中,哭了。这是一种内疚和追悔的痛哭。
她在当天就赶到县里去了。
“你来看望我,我真高兴。”秀兰轻声说。
“我……因为我的荒唐……害了你……我现在恨死自己了!”
“别说这样的话。那天晚上的事,只有看见了。”小学教师又微笑了,笑得那么可爱。
“你……心里一定很瞧不起我了吧?”
“不,我……也绝望过,也产生过轻生的念头。一位老医生对我说,生命是每个人在生活中独奏的乐章。有的乐章长些,有的乐章短些,有的乐章辉煌些,有的乐章平凡些。但每个人都应该把自己的乐章奏完。自行中断的没有尾声的乐章,是最遗憾的乐章。我觉得他说得多么好啊!我很骄傲,我的生命乐章,是有尾声的……”小学教师说到这里,从枕下抽出一册《十万个为什么》递给她,又说:“我的一个学生,向我提出了一个怪有趣的问题,杨树为什么会长眼睛?我从这册书中找到了答案。我不太可能当面回答他了,你,能替我回答他吗?”
接过那册书,她点了点头,同时,一滴泪水落在书面上。
当她回到小村时,在村口,见一个孩子站在路旁,翘首期待着什么人。
“你从县城里回来么?”孩子问。
她点点头。
“你是去看我们老师的么?”
她又点点头。
“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还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哩!”
望着孩子那张稚气的小脸,她沉吟了一下,说:“回家吧,你的老师……她托我为你解答那个问题呢。”
是的,她不能让孩子失望,要回答孩子,杨树为什么会长眼睛?要回答村里许许多多孩子的许许多多古怪的问题……
她还想到,今后谁来教这些孩子们呢?
她感到拿在手中的那册《十万个为什么》,变得很沉重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