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警服的姑娘(2 / 2)

长相忆 梁晓声 5815 字 2024-08-15

她从床头柜上抓起自己的蓝警帽,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泄怨地撕扯着、撕扯着。

国徽的别针将她的手指扎出了血。她注视着国徽,不忍再撕扯警帽了。

蓝警帽上毕竟带有国徽啊!

与此同时,李梦学正坐在老治安民警李宝全家里。李宝全是他的亲叔叔,他们刚吃罢晚饭。

老民警呷了一口茶,问:“吃饭前,你好像有什么事要对我讲?”

李梦学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回我当年插过队的农村去深入生活。”

“嗯?”老警察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侄子看了一阵,问:“深入生活?我们这条战线就是排除在生活之外的么?”侄子赶紧解释:“叔,我不是这个意思……”“什么意思?你到我们公安系统,是拿着你们作协的介绍信来的!介绍信上可清清楚楚地写着‘深入生活’四个字呀!写一篇反映我们公安战线的小说,这是作协交给你的重点创作任务,你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么?”

“是……不过……我没想到会碰上她呀?”

“谁?”

“裴娜。”

老警察不禁又“嗯”了一声,第二次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侄子看起来,“怎么,你和她原来认识?”“在一块插过队。”“那不更好了么!过去一块儿插过队的知青战友,如今当上了女警,这不就是现成的创作素材么?”“唉!叔,你不知道,一言难尽呀……”于是,侄子把自己过去和她那段感伤的初恋,把在火车站和她发生的那场“遭遇战”,有来龙有去脉地讲给老警察听。其实,他今天既不买票,也不退票,而是在火车站体验生活。

“第一次重逢就这么不愉快,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再加上过去那件事儿……多别扭!”侄子讲完以后,顾虑重重地说。“原来是这样……”老警察又呷了一口茶之后问,“你到现在,还没找对象,是不是这几年一直忘不掉她呀?”侄子低下头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可也是到现在还没……”侄子倏地抬起头,看了叔叔一眼,不相信地问:“真的?”老警察严肃地回答:“我还能骗你?”侄子脸红了,又低下头去。叔侄俩各有心事地沉默起来。一会儿,侄子又讷讷地说:“五六年了,各走各的生活道路,谁也不了解谁了!”“那,就需要重新了解嘛!”老警察加重语气说,“这也算是深入生活的一方面内容么!深入生活,还不是为了解生活中的人?不过,我这做叔叔的倒是要当面问你一句,你对我们穿蓝警服的,究竟有没有什么偏见?因为天安门事件,你可是被关押了整整一年!这个感情上的弯子,不是那么好转变的!”

“没,没有!叔,我发誓!那笔账应该算在‘四人帮’身上,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嗯!那就好!”老警察点了点头:“你能说出这话,我这做叔叔的,真心诚意地感谢你!代表我们这条战线上的所有人感谢你……”第二天上午,裴娜没有去火车站值勤。接近中午时分,她身着便装,在公安分局找到了自己的外勤组长李宝全。“你为什么没去火车站值勤?”李宝全打量着她那身便装,诧异地问。她默默地从兜里掏出预先写好的调转报告,郑重其事地双手呈递给李宝全。

李宝全接过去一看,顿时发起火来:“乱弹琴,目无组织纪律!擅离值勤岗位!你太放任自流了!你给我立刻换上警服!立刻到火车站去!”

她却不动声色,竟在椅子上坐下了。心中专执一念——调转!暗想:任你暴跳如雷,也别想改变我的已定之规!你发火,我不火。反正警服我是绝不再往身上穿的!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了。外勤组长狠狠地瞪了自己的下属一眼,抓起了电话听筒:“喂,是我……火车站?好,好!我马上赶到!……”裴娜从他突变的脸色和严峻的语气中,猜测到火车站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惴惴不安地从椅子上站起。李宝全啪的挂上电话,匆匆戴上警帽,大步朝门外走去。他已经推开了门,又回过头,对不知所措的裴娜喝道:“你!还不快跟我走!”几个歹徒,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身穿警服,冒充值勤警察,以盘查可疑旅客为名,诈骗了好几个旅客的手提包……当他们赶到火车站时,只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双手拍着腿,呼天抢地:“这可怎么得了哇!那提包里,有车票,有粮票,有为我老伴住院借的几百元钱呀!”一个小女孩在那老太太身边哇哇大哭。另外几个受了骗的旅客,立刻将他们围住了。那一张张焦急万分的脸,那一句句恳求的话,说明每个人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了。外勤组长愧疚地说:“大娘,原谅我们不在现场,没有保护……”“我不原谅!我不原谅!我看出了那几个家伙不对头,我想喊你们,可你们当时在哪儿!在哪儿呀?”老太太放声大哭。老太太的哭声和那小女孩的哭声,令人心碎。李宝全,一个几十年忠于职守的老警察,伫立在老太太祖孙面前,缓慢地摘下了警帽,双唇哆嗦着吐出了几个字:“大娘,您老狠狠地打我吧……”老太太见老警察满眼含泪,双手捂着脸,痛哭得更加令人同情。在一旁看到此情此景的裴娜,心灵被震撼了!她几乎想跪在那老太太面前,乞求宽恕。许多目光都在注视她,猜测她这个穿便装的姑娘的身份。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对人民对职责的犯罪感……

这天晚上,裴娜来到了自己的外勤组长家。她一进门,恰和坐在沙发上的李梦学打了个照面。两人都迅速避开了目光,彼此连头都没点一下,仿佛根本不认识。

外勤组长见她仍未穿警服,没让座,就开口说:“小裴,我可以尊重你个人的愿望,向上级反映你要求调转的情况。不过,你应该有思想准备,要公开做一次深刻的检查,要准备接受处分!”

“组长,我是来撤回我的调转申请的。”她打断了他的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恭恭敬敬地交给他,“这里面是我的检查。我准备接受最严厉的处分。”

老外勤组长出乎意料地怔了一下,注视她许久,才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她的检查,当场看起来。看过之后,他的脸色渐渐和缓了。“小裴,”他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坐下,坐下。你应该明白,警察,不单纯是一种社会职业而已。警帽上为什么要饰有国徽?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我们,我们是国家这个词的具体的、人格化的体现!我们既是人民的公仆,又是人民的卫士啊!我们的职责是神圣的啊!……”

她,低垂下了头。

两个月之后,那几个冒充值勤民警在火车站作案的歹徒,被全部捉拿归案了。

第二天,裴娜接受了老外勤组长交给她的一项特殊任务,要她将提拿歹徒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给李梦学听。

她按照他的提议来到了公园里。两个人一边漫步,一边交谈。不少游人都把好奇的目光投注到他们身上。一个年轻的女警和一个体面的小伙子,并肩而行,居然在公园里“谈情说爱”,在A城人们的眼光中,是件新奇事儿。

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了。

游人们投注到她身上的目光,使她感到有点不自在。她一面心里暗暗埋怨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种地方,一面觉得这地方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他问:“那一次火车站的案件发生,就成为你思想转变的基础了么?”

她反问:“你们作家,为什么总把一个人的转变设想得那么难呢?好像愈难,才愈近情理,才愈可信似的……”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哪儿的话!我从来没这样认为过!”他笑了一下说,“让我像听故事一样开始听你讲吧!”

于是,她开始娓娓地对他讲起来:她对那几个在火车站作案的歹徒恨彻肌骨,发誓非要亲自抓获他们不可!她对近期发生在全市各个区域的案件都进行了分析,最后判断,那几个在火车站作案的歹徒,肯定就是一伙流氓集团的首犯。他们的犯罪行为之一,是拦路抢劫和强奸妇女。她掌握了他们经常作案的地点。每天深夜,她都穿一件在夜里最显眼的白色便装,独自徘徊在歹徒出没的地方。她明白自己是在孤身诱捕一伙胆大包天的家伙。起初几天,她不免害怕。后来就不怕了,只有一个固执的念头支配着她:捕获他们,绳之以法。第五天的夜里,她和他们遭遇了。他们一个个手里亮出刀子,逼迫她跟他们走。在那一刹那,她想喊,也想跑。如果她逃走,还是来得及的。但她立刻想起了那个被骗去了提包的老太太,她顿时恐惧全消,镇定了下来。假意畏惧而顺从地跟他们走了一段路,趁他们不备,冷不防抽出手枪,一大喊一声:“都给我站住!”她当时的样子,像个电影里的江湖女侠!他们看见她有枪,其中四个拔腿就跑,剩下的一个吓呆了。她双手握枪,直指他的面门,凛然地喝道:“你跑,我就打死你!”她就这样用枪把他押到了公安局。从那个歹徒口中,供出了其他四个家伙的下落……

他问:“如果你没有枪,也许不会那么勇敢吧?”这回轮到她不无得意地笑了一下:“那枪是假的!我自己用木头刻的,涂上墨,跟真的一样!还事先安了纸炮,可以打响。”他冷冷地问:“如果你碰到的是一伙不怕死的亡命之徒呢?”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用极轻微的声音回答:“那我就只好跟他们拼了!”他注视了她一会儿,坦率地说:“对你这次福尔摩斯式的个人英雄主义行为,我一点也不赞赏!真的!”“我料到你会说出这种话来的,我也因此受到了批评。不过,我是怀着一种将功折罪的轻松心情接受批评的。你能理解么?”他理解地点了一下头。他们又站起来,向别处走去。

六月里的一天,裴娜穿着一件连衣裙,这是件藕荷色的连衣裙,领口、袖口、裙边都有白丝线刺绣的花边。她虽然喜欢,却很犹豫,怕自己穿上太“俏”了。

她算是高个子姑娘,连衣裙衬托出她的曲线美,体态婀娜、亭亭玉立,非但不显得过分“俏”,反而增添了一种典雅的绰绰风韵。自从当上女警后,除了警服,她几乎就没再换穿过别样的什么衣裳。现在穿上这件连衣裙,就像她第一次穿上警服,也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新奇。她比以前略胖了些,肤色也恢复了天生的白嫩。昨晚,她用洗发膏洗了两遍头发,而后认真地在额前卡上了几个卷发器。她站在镜子前,左右扭转身子,照着,照着,居然真有点“自我欣赏”起来了。妈妈的脸在镜子里出现,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裴娜转身冲妈一笑:“妈,你看我……还可以吗?”当妈的,凭自己在这方面的特殊敏感,从女儿那双异常明亮的炯炯闪光的眸子里似乎得到了什么启示,退后一步,端详着女儿,像端详贴在墙上的一张年画似的,嘴角逐渐浮现一抹喜悦的笑意,连声说:“好看!好看!连衣裙好看,我女儿也好看!娜,你要不是整天穿着那套蓝警服呀,我才不信没有好小伙子追求我女儿呢……”

“妈!你又来了!”女儿沉下了脸。

“好,好,妈不说这个了!”当妈的不愿影响女儿今天难得的好兴致,忙改口说,“瞧你那鞋,和这连衣裙配吗?换上妈给你买的那双白色的,半高跟的!”

经妈妈提醒,裴娜立即翻箱倒柜,找出那双白皮子的半高跟凉鞋穿上。照照镜子,身段又显得苗条了不少。“娜!客人来了!”妈忽然在外屋叫她。这家伙早也不来,迟也不来,偏偏这当口来了!她最后照了一次镜子,稳了稳神,走出内室,对客人文雅地莞尔一笑:“你,来了。”“来了。”他从沙发上站起,点点头。他分明也修饰了一番仪表,短袖衫雪白,裤线笔直,皮鞋闪亮。

她瞅着他心里不免暗暗好笑。意识到此番修饰是为了她,她不禁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心中不无一个姑娘的自得。

谁能想到呢,他,和她,经历了那段感伤的初恋,经过了五六年的分离,经过了那场戏剧性的重逢,经过了彼此间的重新了解,他们又在一起了。

在她的家里,她笑着说:“你请坐吧!”他这才又落座了。刚才妈妈正在换新床单时他进来的,这时妈妈匆匆换好了床单,走过来边沏茶边问:“今年多大了?”“三十二。”“在哪个单位工作呀?”

“作协。”

“皮鞋厂?”

小伙子脸红起来。

妈妈真是!问的都是些什么呀!她连忙替他解释道:“人家是位作家,写书的。”

“噢!瞧你那双手,不像个做鞋的嘛!”妈笑眯眯地端详着客人,又扭头瞅瞅女儿,“我们娜,反正总有一天要调换到别的单位去的!放心,她当不了几天女警察的!”

“妈!”女儿的脸也红了,生气地跺了下脚。妈忽然聪明起来,说:“你们聊着,我到隔壁去裁个衣样!”说罢,抽身就走。

妈一走,她便也在沙发上坐下了。她看了他一眼,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动得快起来。她很希望有个第三者存在,又生怕这会儿闯进来个第三者。她巴不得妈妈在隔壁邻居家多裁几个衣样才好!他们的目光彼此闪避了好几次,终于都不能自持地碰到一块了。

“你喝茶吧!”她把妈妈沏好的那杯茶朝他跟前推了推。

他呷了口茶,不转眼地注视起她来,盯得她那颗心跳得更慌了。

“没想到……”

“什么?”

“你穿上连衣裙这么漂亮!”

他对她大加赞美。她不自然地一笑,脸红得像什么似的,向一旁转过身去,不知答对什么话好。他也不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瞅着她。这家伙!怎么这会儿变成哑巴了!她身为主人,只好故意寻找话题,打破沉默。

“我想问你……”

“问什么?”

“奥楚蔑洛夫中士,那是个什么人物呀?”

“这……”他显得有点狼狈起来。他以为她没读过契诃夫那篇小说,发挥自己的口才,信口胡诌,肆意篡改原作。说那外国中士警官的全称是奥楚蔑洛夫卡雅,是一位机智勇敢,十分了不起屡建奇功而且美丽动人的女警。

她紧咬下唇,忍俊不禁,扑哧笑了。

他也笑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今天下午就走了。已经买好了火车票,去高县深入生活。”“你,就是来跟我告别的吗?”“是的。不过,我想……我们应该在一起好好谈一谈……”他正视着她,她也大胆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裴娜走进屋里,换上了全套警服:蓝裙子、白上衣、白警帽。“真抱歉得很,老王班长今天生病了,新来一位同志对那里的情况不熟,我想,我应该带带她。我不能不去,现在就得去。”“唔……”小伙子有点发愣。“我们一块儿走!”

当他们并肩走到院门口时,裴娜妈恰恰裁完了衣样,一脚从邻居家迈出来,见女儿又换上了全套警服,不解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你们这是……”“妈,我去值勤。”“大娘,再见!”他们走出去了。裴娜妈长长叹了口气:“唉,准是又吹了……”两个年轻人走出小巷,走到马路上,一路无言。该分手了,他们站住,互相欲言又止地望着。他首先向她伸出手:“再见!”“再见!”两只手在一起握了好一会儿。他抽出手,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一张纸条留在她手心里,那是他趁她洗脸时写的。她打开一看,上写着“你穿着警服同样漂亮!”几个清秀的大字,此外还有他的通信地址。惊喜的笑容立刻浮现在她的脸上。她深情地抬头望去,小伙子走远了……